“少侠这边走。”
赵铁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在前引路,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许长卿抬脚跟上,刚一迈出门槛,却猛然感到周身一阵刺骨的剧痛——如同无数细针从骨髓深处向外扎刺,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
这疼痛来得毫无征兆,深入魂魄,让他脚步明显一滞。
赵铁柱察觉到异样,回头问道:“少侠,怎么了?”
许长卿眉头紧锁,强压下那阵莫名的不适,声音平静:
“无事,继续走。”
他运转体内灵力,那股疼痛渐渐消退,却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蛰伏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涌来。
他暗自警惕,将感知提到最高。
“袭击你们的鬼物,是何模样?大概什么修为?”
许长卿边走边问。
赵铁柱略一回忆,脸上露出恐惧:
“是个无头的女鬼……穿着白衣服,脖子以上空荡荡的,却还能发出呜呜的哭声,我们几个兄弟联手都挡不住她一招,雷大哥那鬼物……至少是六品修为。”
六品无头女鬼。
许长卿在心中快速分析。
鬼域形成通常有两种根源:一是人为布下高深阵法,扭曲法则;二是以强大鬼物为核心,其鬼气与执念蔓延侵蚀,将一方地同化为其领域。
前者难度极大,就凭那个六品的北莽萨满,恐怕做不到
而后者,同样可以是人为,且简单许多,无非是做些伤害理之事罢了。
若是后者,那只作为“核心”的鬼物,本身便是阵眼。
诛杀或镇压它,这片鬼域便会不攻自破。
“此处鬼域虽诡异,但凶险程度尚在可控范围,”
许长卿沉声道,“若真如你所言,那女鬼便是关键,找到她,斩杀她,这片鬼域自会瓦解,届时,不仅能脱困,也有机会找到你妻子。”
赵铁柱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加快脚步,指向前面的一道回廊拐角:
“少侠得是!只要走过前面那个拐角,就到了我们当初遇到那女鬼的地方了!香兰也是在那儿走散的!”
他语气中带着急切与期盼,三步并作两步拐过弯去——
然而,刚转过拐角,赵铁柱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脸上的希望瞬间化为茫然与惊恐。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回廊庭院?
亭台楼阁、假山回廊,就在这一步之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抹去,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萧索的孤村。
枯黄衰草没过脚踝,几株歪脖子老树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嶙峋怪影,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
几间破败的土屋稀稀落落散在荒草之间,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灯火人烟。
除了——最近的那一户。
那间孤零零立在村口的破旧土屋,竟透出昏黄的、摇曳不定的灯光。
窗纸上有模糊的影子在动,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轮廓,正对着窗,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赵铁柱望着那窗纸上梳头的剪影,张大嘴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许长卿按住剑柄,低声道:“你且在慈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
屋内竟布置得如同洞房,红烛成对,窗棂上贴着褪色的喜字,桌上有酒壶杯盏。
但方才梳头的那道身影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床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大红嫁衣,针脚细密,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许长卿散开神识探查,整间屋内竟无丝毫鬼物气息,连残存的阴气都淡得几不可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长卿回头,只见赵铁柱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神情恍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套嫁衣,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
许长卿皱眉。
赵铁柱没有答话,忽然抱住头,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声音颤抖破碎:“少侠……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这里……对我来很重要……非常重要……”
“这里是何处?”许长卿问。
“我想不起来了!”
赵铁柱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蹲下身,几乎是在嘶吼,“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恶!这一定是救香兰的关键……一定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
许长卿正要出言安慰,目光无意间掠过床边的铜镜——
镜中,空无一人。
没有他自己,也没有蹲在地上的赵铁柱。
镜里映出的,是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以及一袭白衣,悬在枝头,晃晃荡荡。
许长卿定睛望去。
那挂在槐树上的白衣,正缓缓抬起头来。
黑色浓密的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眉眼口鼻,只隐约透出苍白的轮廓。
白裙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迹,从裙摆边缘一直蔓延到脚踝,在惨淡的月光下,黑红一片,早已干涸。
而身旁的赵铁柱——
许长卿猛地转头,却见那方才还蹲在地上撕扯头发的男人,此刻已站起身,眼神痴痴地望着窗外,脸上挂着一种恍惚而温柔的笑意。
“香兰……”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迈开步子,朝那敞开的房门走去。
“赵铁柱!”
许长卿沉声喝道。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带上灵力的震颤。
那男人却像全然听不见,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踉跄着跨过门槛,朝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走去。
许长卿身形一晃,便要上前阻拦。
可就在此时,那白衣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极慢,五指苍白如枯骨,朝赵铁柱的方向伸出。
与此同时,那张被黑发遮住的脸也微微扬起,从发丝缝隙间,露出一道猩红的目光。
“夫君……”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又像是隔着黄泉彼岸传来的呼唤:
“你终于……找到我了。”
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思念,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怨。
赵铁柱浑身一颤,眼中的痴迷更浓,泪水无声滚落。
他也伸出手,朝那只苍白的手迎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铮——!”
一道寒芒如电,斜刺里横斩而来!
十一剑出鞘半尺,剑光虽未完全展露,凌厉的剑气已破空激荡,狠狠撞在那女鬼伸出的手腕之上!
“嗤!”
如同利刃斩在腐木上的闷响。
那女鬼的手腕猛然荡开,整条手臂竟被剑气震得向后扬起,几缕黑气从袖口逸散。
她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嘶鸣,身影如被风吹散的烟,倏忽化作一道白影,倒掠而出,没入身后那间破败土屋的黑暗之郑
赵铁柱如梦初醒,猛地踉跄后退,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地。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痴迷褪尽,只剩下茫然与惊惧,浑身抖如筛糠,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仿佛不认得那是自己的肢体。
许长卿收剑半寸,垂眸看向他,声音淡而冷:
“不想死,就在这好好待着。”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他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直徒院墙根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再不敢抬头。
夜风骤停。
四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土屋里传来,也不是从槐树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夜空、脚下的泥土、身后的墙壁……无处不在,如泣如诉,又冷如霜龋
“好可爱的郎君。”
那女鬼的声音幽幽飘荡,忽远忽近,带着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
“可你竟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怨毒如实质:
“劫走我的丈夫,玷污我的清白。”
“我定要你——”
“血债血偿。”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许长卿面色不变,十一剑已无声滑出鞘口三寸,剑身微倾,剑尖斜指地面。
他气息收敛,感知却已如绷紧的弓弦,笼罩周身三丈。
身后赵铁柱惊恐的示警声刚刚出口——
“心——”
风声!
自背后袭来!
那阴风无声无息,直到临近后心寸许,才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如同万千冰针直刺骨髓!
赵铁柱已绝望闭眼。
然而——
“铛——!”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许长卿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随手将十一剑向身后一横,剑身平平架在背心位置,不偏不倚,正正拦住了那从黑暗深处探来的、苍白如枯骨的五指。
剑身与鬼爪交击处,迸出一串幽蓝的火星。
阴风四散。
那白影一击不中,如受惊的蛇,倏然缩回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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