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个月,没有再发生什么大事。
卡普斯京亚尔试验场。
R-2火箭的主体已垂直竖立在发射架上。
苏站在警戒线外,仰头看着这个他们耗费无数日夜才组装完毕的东西。数据在图纸上躺了那么久,突然变成实物立在眼前,竟有种不真实的庞大福
“脖子不酸么……”
斯图加特从他身后走过。
苏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你倒是适应得快。”
“有什么不适应的。”斯图加特的目光在流程表上停留两秒,“又不是第一次看见能把人送上的东西。”
苏没接话。三个月前的那个台之夜后,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发射准备进度百分之八十七,”科罗廖夫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燃料加注还要二十四时,气象窗口预报是后凌晨三点到五点。”
苏转身。
三个月过去,科罗廖夫的外表似乎恢复了。
可只有苏这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人能察觉,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永远熄灭了。
托特博士的追悼会在事故后第三举校
苏记得那莫斯科下着雨,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主任亲手将一枚勋章放在墓前——托特的墓旁便是他妻子克洛娃的墓。
科罗廖夫全程没有流泪,只是在仪式结束后,独自站在灵堂外的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雨,站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的交情。
“燃料加注组今轮班到几点?”苏压下翻涌的思绪,朝科罗廖夫走近几步。
“计划是凌晨两点,”科罗廖夫看了眼怀表,“但高压泵出零问题,备件刚从莫斯科调运,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
“我去盯着。”苏。
科罗廖夫摆了摆手:“不用,有人在。你们几个——去休息。”
“主任,我不需要——”
“这是命令。”科罗廖夫的声音不重,“发射前最后一夜所有核心人员必须强制休息。你们明早上还要参与最终状态复核,后凌晨全程在岗。现在不睡,到时候脑子短路算谁的?”
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零头:“是。”
科罗廖夫没再多,转身朝发射架走去。
斯图加特不知何时收起了流程表,站在苏身边,目光同样落在他消失的方向。
入夜,草原上的风渐渐歇了。
发射场的探照灯次第亮起,将发射架照得如同白昼。
南和鹿几从遥测站的方向晃悠过来。
“老列巴!”南隔老远就挥手,“你猜我从伙房顺了什么好东西!”
鹿几走上前,把格瓦斯塞进斯图加特手里一瓶,又递给苏一瓶,声:“南是犒劳大家,其实就是他嘴馋了。”
斯图加特看着手里的玻璃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南拍了拍胸:“这可是人家炊事班同志特制的,外面买都买不到!”
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面包发酵的醇香混着焦糖的甜意,确实和市面卖的瓶装货不太一样。
“炊事班同志知道这四瓶是被你‘顺’出来的吗?”他放下瓶子,问南。
南理直气壮:“知道啊,我是给发射核心组的同志补充体力,班长一听,非要多塞两瓶,我好不容易才推掉。”
苏:“……那叫拿,不叫顺。”
南“哦”了一声:“一个意思。”
发射场东侧的缓坡,一片枯黄的草地,能望见整个试验场的轮廓。
南如释重负地把自己整个人摔进草里,双手枕在脑后:“终于——总算——能歇会儿了。这几我的腰都快在调试舱里焊死了。”
鹿几在南旁边乖巧地盘腿坐着,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借着远处发射场的余光,在画发射架的速写。
苏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坐着,斯图加特挨着他——两人依旧在就那张发射数据单讨论明的事情。
南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他们。他皱起眉,蠕动了一下,又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探身——那张数据单便被抽走。
“二位。”南把纸张卷成一个筒,“我们来这里,是出来放松的,不是换个地方加班的。你们俩能不能别扫兴?”
斯图加特的目光落在南脸上。
苏则干脆得多:“把数据单还我。”
“不还。”
“那是明发射前最终复耗依据。”
“那是你给自己找加班借口的依据。”南振振有词,“发射架都立起来了,燃料也快加完了,晚上这点时间你对着数据再看八百遍,它能多飞十公里吗?”
苏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斯图加特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苏立刻转头看她,她收敛得很快,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他吸了口气,正准备点什么——
“就是啊老爷。”鹿几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斯图加特转过头。鹿几得理所当然:“出来玩就别想工作的事了嘛。”
斯图加特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盯着鹿几,一字一顿:“你别真跟南这个弱智学坏了。”
鹿几眨眨眼,吐了吐舌头。南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苏没再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南重新躺回去,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望着夜空。
星星多起来了,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起来。
“喂,城市姐。”南望着,“你活了这么久……有什么感想没有?”
苏要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斯图加特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感想。”她淡淡道,“看惯了生离死别。”
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到生离死别啊……”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那你们——”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拥有了无限寿命之后,想去做什么?”
“……没有想过。”斯图加特的声音很轻,“之前几百年,”她顿了顿,“只是活着。”
南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那我先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我突然想去试试——当刑警。”
鹿几抬起头,望着他。
南没看她,依然望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抓坏人嘛。抽丝剥茧找线索,最后把那些混蛋绳之以法。”他停顿了一下,“挺好的。”
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痞气,反而有某种安静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苏:“老列巴,你呢?”
苏把烟灰弹进风里。他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半截,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柱,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pS:大家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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