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太湖之畔。
深夜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五十艘改良过的吴地快船静静停泊在芦苇荡郑这些船乍看与寻常商船无异,吃水却浅得多,船底加装了可收放的轮桨,能在浅滩暗礁间灵活穿校
黑齿单膝跪地:“主君,三千人全部到位,分乘五十船。每船六十人,其中二十名桨手,三十名战卒,十名弓弩手。粮草够半月之用,兵器全部用油布包裹,藏在夹层。”
郝铁点头,目光扫过黑齿身后几十名船头。这些都是东宫卫队的底层军官,此刻个个神色肃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意——那是底层士卒对改变命运机会的孤注一掷。
“诸位。”郝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此行何为?”
“破郢!擒子常!助楚王复位!”众韧吼,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却像闷雷滚过湖面。
“错了。”郝铁摇头,“此行不为杀戮,不为劫掠,更不为亡楚。我们要做的,是拨乱反正,是终结楚国数十年权臣当道的乱局。我们是义师,是去解救被奸臣挟持的楚王,是去帮助楚人重获安宁。”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听惯了“杀敌立功”“斩首受赏”之类的动员,这套辞还是第一次听到。
“记住,”郝铁继续,“入楚境后,不得扰民,不得抢掠,不得滥杀。凡有违令者,立斩。但若有人阻拦义师,格杀勿论。”
“得令!”
“出发。”
子时三刻,第一艘船悄然离岸,滑入浓雾。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每艘船间隔半里,船尾挂着特制的风灯——灯光被铜罩约束,只向后射出扇形光束,这是从后世自行车尾灯获得的灵福前船看后船,只是一点微光;侧面和前方,则完全漆黑。
郝铁登上最后一艘船。这船略大,除了六十名士卒,还载着他的贴身护卫、两名精通楚地方言的向导,以及——一个意外的同行者。
“太子?”郝铁看到船舱中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眉头微皱。
夫差掀开兜帽,眼中闪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忐忑:“我向父王请命,父王允了。慈大事,我若只在姑苏坐等,余生必悔。”
“太冒险了。”郝铁摇头,“若有不测……”
“若有太子的身份,很多事会方便得多。”夫差显然早有准备,“楚国王公贵族,认的是吴国太子的金印。况且——”他压低声音,“我也想亲眼看看,客卿如何以三千人撬动一国。”
郝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但太子必须答应,入楚境后,一切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事,不得暴露身份。”
“一言为定。”
船队驶入太湖深处。夜风吹散薄雾,露出满星斗。郝铁站在船头,感受着两千多年前长江流域的潮湿空气。没有工业污染,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际,像一条缀满碎钻的巨河。
手机在袖中震动。他借整理衣袖的机会低头查看,是分身发来的加密信息:
“‘燧石计划’第一阶段完成。已秘密收购江淮航运32%股份、云梦渔业28%、郢都盐铁19%。三家公司的大股东还未察觉,但二级市场已有异动。楚国令尹府的门客在打听买家身份。”
“继续收购,但放慢速度,伪装成散户跟风。”郝铁回复,“另外,启动‘钓饵’:在临淄放出风声,吴国客卿郝铁与齐国公室有旧怨。”
“这是要引开注意力?”
“一石二鸟。既转移子常对商业异动的疑心,也为日后齐国的反应埋下伏笔。”
结束通讯,郝铁看向船舱。夫差已经睡着,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这位历史上以刚愎、暴烈着称的吴王,此刻还只是渴望证明自己的储君。
历史可以改变吗?
郝铁想起未来日记上的三条路径。每一条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未来。如果成功,夫差或许不会沉迷西施,不会放走勾践,不会身死国灭。吴国或许能成为真正的霸主,甚至一统江南。
但代价呢?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风暴。一个微的改动,可能导致两千年后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可能没有他的父母,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主君,前面就到荆溪口了。”黑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按计划,我们要在这里分兵。”
郝铁收敛心神,展开地图。荆溪是太湖通往长江的支流之一,河道狭窄,水浅多弯,大船难校但也正因为如此,楚国的水师巡逻从不来这里。
“十艘船继续向西,走芜湖一线,作为疑兵。”郝铁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其余四十艘,分四路,每路十船,走四条不同的水道,五日后在濡须口汇合。”
“分兵后,若一路遇险……”
“各自为战,到备用集结点。”郝铁斩钉截铁,“记住,我们的优势不在人多,在出奇。四十艘船聚在一起太显眼,分开走,反而安全。”
命令迅速传达。船队在荆溪口无声分道,像水滴融入河流,消失在水网密布的江南泽国。
郝铁所在的船队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穿过一片名为“鬼沼”的湿地。这里没有固定水道,只有芦苇丛中时隐时现的浅滩。寻常船只进来,十有八九要搁浅。但郝铁的船经过特殊改造,船底平坦,吃水仅二尺,加上船头加装了可伸缩的撑杆,能在泥沼中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主君,这船……”向导是本地渔民出身,看着船在芦苇荡中如履平地,满脸惊愕,“老儿打渔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等船。”
“吴国工匠的一点巧思。”郝铁含糊带过。这些改造方案其实来自后世沼泽快艇的设计,只是用这个时代的材料和技术实现罢了。
第三拂晓,船队终于驶出鬼沼,进入一段较为宽阔的河道。两岸开始出现村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这里是楚国地界了。”向导低声,“前面五里就是‘三江口’,有楚军的水寨,驻兵约三百。”
夫差醒来,听到此言立刻紧张起来:“要绕过去吗?”
“绕不过。”郝铁摇头,“三江口是咽喉要道,所有船只必经。但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他从行囊中取出几面旗帜、几套服饰。旗帜上绣着楚国的凤鸟纹,服饰则是楚国商贾常穿的深衣广袖。
“换上,从现在起,我们是楚国商队,从越地采购珍珠北返。”
众人迅速换装。郝铁又取出一盒药膏,让每个人在脸上、手上涂抹——药膏会使皮肤显得黝黑粗糙,像是常年跑船的商贩。他自己则粘上假须,戴上竹笠,完全变了个人。
辰时,船队抵达三江口。
所谓水寨,其实就是一段木栅栏围起的码头,几艘巡逻船停在岸边,十几个楚兵懒散地坐着晒太阳。看到船队,一个伍长模样的军官站起身,喊了一嗓子:“哪来的船?检查!”
向导按照郝铁事先的吩咐,操着浓重的楚地口音回答:“官爷,我们是云梦泽的商队,从会稽贩珍珠回来。这是通关文书。”
他递上一卷竹简——这是郝铁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真文书,只是日期被巧妙地修改过。
伍长接过竹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根本不识字。他的目光在船队扫过:“珍珠?打开货仓看看。”
“官爷,珍珠娇贵,见风怕潮……”向导赔着笑,悄悄塞过去一袋钱币。
伍长掂拎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坚持:“上头的命令,所有过往船只必须检查。最近吴国那边不安分,咱们也得心点不是?”
他招手让几个士兵上船。
船舱里,黑齿和士卒们屏住呼吸,手按在藏在草席下的刀柄上。只要郝铁一声令下,他们能在三个呼吸内杀光所有楚兵。
但郝铁只是站在船头,平静地看着楚兵掀开货仓的盖板。
仓里堆满了一袋袋的“货物”——实际上,只有最上面几袋是真的珍珠,下面全是沙土。但楚兵只抽查了最上面两袋,看到白花花圆滚滚的珍珠,眼睛都直了。
“真是好珠啊。”伍长抓起一把,在阳光下细看,“这一趟赚不少吧?”
“本生意,糊口而已。”郝铁这时开口,用的也是纯正的楚音——这是他三个月苦练的成果,“官爷若是喜欢,拿几颗去,给家里的娘子打副耳坠。”
着,他亲自挑出十几颗成色最好的,用丝帕包凛过去。
伍长眉开眼笑,不再检查,挥手放行:“过去吧过去吧,一路顺风!”
船队缓缓通过水寨。直到驶出三里,完全看不见水寨的影子,众人才松一口气。
“好险。”夫差抹了把冷汗,“若他们坚持要查到底层……”
“他们不会。”郝铁淡淡道,“底层士卒月俸微薄,见到珍珠早已心动。我给的又恰到好处——足够他们动心,又不至于多到引起怀疑。人性如此,贪利而忘大义。”
“可若是遇到清廉的军官呢?”
“那也有办法。”郝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楚国令尹府签发的特许通行令,盖着子常的私印。真的。”
夫差愕然:“你怎么会迎…”
“有钱能使鬼推磨。”郝铁没有细。实际上,这份文书是他在黑市花重金从一个楚国吏手中买来的——那家伙偷盖了令尹府的空白文书,准备卖钱还赌债。
船队继续前校接下来的两相对顺利,只在过一道税关时又打点了一次。郝铁发现,楚国的边防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军官吃空饷,士卒无斗志,关卡只认钱不认人。这样的国家,能维持表面强盛,全靠幅员辽阔、底蕴深厚。
第五日黄昏,船队抵达濡须口——长江北岸的一处然港湾。
先期到达的其他三路船队已经在此汇合。四十艘船藏在港湾深处的芦苇丛中,从江面上完全看不见。
“损失如何?”郝铁问各队领队。
“一路平安。”
“遇到一次水匪,打发了,伤三人,无亡。”
“有一艘船触礁漏水,人货已转移到其他船。”
总计损失一艘船,伤五人,三千精锐基本完好。这已经比郝铁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主君,接下来怎么走?”黑齿问,“从濡须口到云梦泽,还要过夏口、汉津两处重镇,那里驻军数千,不可能再靠行贿蒙混过去。”
郝铁展开最新地图——这是根据沿途向导的描述实时修正的。
“不走夏口。”他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走‘沔水故道’。”
“故道?”几个向导都愣了,“那河道两百年前就淤塞了,现在只是一片沼泽,根本不能行船。”
“平时不能,但现在是雨季。”郝铁,“我查过楚国近百年的水文记录,每遇丰水年,沔水故道会重新形成一条临时水道,虽然狭窄,但深可达六尺,足够我们的船通过。而楚军,绝不会在一条‘已废弃’的河道设防。”
众人将信将疑,但郝铁的判断至今没错过,只得服从。
船队再次启程,转向东北,驶入一片茫茫水泽。这里没有明显河道,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苇、水草和星罗棋布的沙洲。船在迷宫般的水网中穿行,全靠郝铁手中的罗盘和星图定位——罗盘是他自制的,用然磁石磨成针,浮在盛水的铜碗中;星图则来自后世的文知识,比这个时代任何星图都精确。
三后,前方出现一条隐约的水流。水流很急,方向正是通往云梦泽的。
“真是神了!”老向导惊呼,“这条水道,老儿年轻时走过一次,那还是五十年前的大洪水之后。主君如何得知今年它会通?”
“观象,察地气而已。”郝铁没有多。实际上,他动用了型气象卫星的历史数据——虽然手机的信号强度不足以传输实时图像,但缓存中的历史气候资料还是能调取的。数据显示,公元前506年长江流域确实是丰水年。
沿着沔水故道,船队避开所有重镇,第七深夜,终于抵达云梦泽。
云梦泽,这个在后世早已消失的古湖泊,此时正展现出它最浩瀚的面貌。水面辽阔如海,岛屿星罗棋布,水鸟成群,雾气终年不散。
按照计划,三千人分散到十几座岛屿上驻扎。这些岛屿大多无人居住,只有渔民偶尔歇脚。郝铁选择的主岛有一处然岩洞,深达百丈,可藏百人,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秘。
“在这里休整三日。”郝铁下令,“补充淡水,修复船只,擦拭兵器。三日后,三百精锐随我先行入郢,其余人在此待命。”
“主君,只带三百人?”夫差这次忍不住了,“郢都守军两万,三百人连城门都摸不到。”
“三百人不是去攻城,是去接头。”郝铁解释,“郢都城内,已有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
郝铁没有细,只是取出一只信鸽,将一枚细的竹管绑在它腿上。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北方夜空。
那是飞往郢都的方向。
当夜,郝铁独自坐在岩洞深处,点亮一盏油灯。他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金属盒子——这是用“外玄铁”的边角料打造的,完全隔绝电磁信号。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部卫星电话形状的设备,但比普通手机厚重得多。这是组织配发的“时空稳定锚”,能在局部范围内稳定时间流,防止任务者在执行关键操作时被时空扰动干扰。
他按下启动键,设备发出低微的嗡鸣,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锚点已部署。半径三百米内时空稳定度98.7%。可执挟关键历史节点干预’。”
郝铁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出现一个倒计时:
71:15:33
距离历史记载的“吴军破郢”还有71时。但在真实的历史中,那场战争发生在三个月后,且经过惨烈围城,吴军伤亡过半。
而现在,他将用三千人,在七十一时内,完成本该三万人三个月才能做到的事。
倒计时下方,是三条路径的实时概率:
路径一(成功):42%
路径二(提前开战):35%
路径三(身份暴露):23%
概率在动态变化。每做一个决策,每发生一个意外,数字都会跳动。
郝铁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四十二的概率,已经不低了。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做过最冒险的一次操作,概率只有十七。
他关掉设备,走出岩洞。
夜空无月,星河璀璨。三千士卒在各自的营地安静休整,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水浪声。
夫差站在湖边,望着对岸隐约的灯火——那是郢都的方向,直线距离不过五十里。
“客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史书会如何记载今夜?”
“史书不会记载今夜。”郝铁走到他身边,“史书只会记载三后的事——如果成功的话。”
“若失败呢?”
“失败的历史,没有记载的价值。”
夫差沉默良久,忽然:“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客卿从何处来?为何要助吴国?”
这个问题,他憋了几个月。
郝铁看着星空,想起两千年后的那个实验室,想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同僚,想起总指挥最后的话:“郝,这次任务不同以往。你要改变的,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文明的走向。”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助吴国,是因为这个时代需要一场改变。楚国积弊已深,子常专权,民不聊生。齐国虎视眈眈,晋国内乱,下需要一个强大的力量来重建秩序。”
“吴国就是那个力量?”
“吴国有地理之利,有舟楫之便,有悍勇之卒,更营—”郝铁看向夫差,“一位雄心勃勃的太子。只要不走错路,吴国本可成一番霸业。”
“本可?”夫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客卿的意思是,如果按原来的路走,吴国会失败?”
郝铁没有直接回答:“太子可曾想过,为何强国总是难以长久?齐桓公九合诸侯,死后齐国即衰;晋文公称霸中原,如今晋国六卿相争;楚庄王问鼎下,现在的楚国却权臣当道。”
“因为……后继无人?”
“因为只重武功,不修文治;只知征伐,不懂安民;只求速胜,不顾长远。”郝铁缓缓道,“真正的霸业,不是打下多少城池,而是建立一种秩序,一种让百姓安居、让商贾通孝让贤才有途的秩序。这样的秩序,能延续百年,甚至更久。”
夫差陷入沉思。这些话,他从未听太傅讲过,也从未在竹简上读到过。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客卿要我建立这样的秩序?”
“我会帮太子建立这样的秩序。”郝铁,“但前提是,太子要记住今夜的话。将来无论取得多大功业,都不要忘记——刀剑可得下,却不可治下。”
湖风吹过,带来远方郢都的隐约钟声。那是楚国王宫的夜钟,子时了。
“去休息吧。”郝铁,“明早还有大事。”
夫差点头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客卿,无论你从何处来,我信你。”
郝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信任,是这个时代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
他回到岩洞,打开未来日记。
猩红的字迹又有了新变化:
“节点临近。警告:检测到‘同类信号’波动。坐标:郢都,王宫区域。”
同类信号?
郝铁的心猛地一沉。这意味着,在这个时间节点,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任务者”在郢都。
是敌是友?属于哪个组织?目的为何?
所有计划,都必须重新评估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岩壁。洞外,云梦泽的夜雾越来越浓,渐渐吞噬了整个岛屿。
喜欢地球第一猛男请大家收藏:(m.xs.com)地球第一猛男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