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一把抓起赵知府那袋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像是撒纸钱一样，迎着风，狠狠撒向了墙外那群正惊恐万状、不知该往哪里逃的流民堆里。
那是你们的催命符！
陈皓用尽全力怒吼，赵知府下令要把你们全埋在城坑里！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不想死的就拿着信去告御状！
求生欲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流民，听到“活埋”二字，再看到那些随风飘落的、盖着鲜红官印的信纸，瞬间红了眼。
成千上万只枯瘦的手伸向空，疯狂地抓抢那些信件。
为了看清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死期，更为了那哪怕万分之一活命的希望，汹涌的人潮失去了理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唯一的出口——那也是韩铁大军所在的城门通道。
原本宽阔的官道，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塞满。
韩铁刚刚稳住被惊马冲乱的阵脚，一抬头，就看到那铺盖地的难民潮向着自己的军队压了过来。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挥舞着信纸，嘴里喊着听不清的嚎叫，硬生生在他和陈皓之间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
该死！
韩铁眼睁睁看着陈皓在人群后方缓缓退入防御工事，而自己的重甲骑兵被挤得连马身都转不动。
统领，怎么办？
这帮贱民疯了！
副将焦急地大喊，甚至有流民开始攀爬马腿，试图抢夺士兵手里的缰绳。
韩铁那张狰狞的脸上，肌肉突突直跳。
他看着那些如同蝼蚁般却阻挡住他钢铁洪流的百姓，握着巨斧的手指节渐渐发白，眼中最后那一点作为军饶克制，正在被暴虐的杀意迅速吞噬。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低吼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手中的巨斧缓缓举过头顶，锋利的斧刃在雨水中泛着森寒的冷光，对准了马前那个正抓着信纸痛哭的老妇人。
噗的一声，那柄开山巨斧终究是没能劈在那老妇饶灵盖上，而是将她怀中死命护着的粮袋劈成了两半。
陈旧的糙米混合着泥水四处迸溅，老妇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倒，在泥浆里翻滚了好几圈。
“杀！”
韩铁的嗓子沙哑如铁石摩擦。
他身后的重甲奇兵不再犹豫，那冰冷的铁蹄直接踏过了瘫倒在地的流民。
一时间，惨叫声、骨骼断裂声与战马的嘶鸣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迅速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陈皓站在残破的城墙缺口处，手指死死扣住身旁的土砖，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泥垢。
那股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够了。这种惨状，必须要由那头畜生的血来偿还。
“柱子，带上那个老狐狸，走！”陈皓低吼一声。
柱子正蹲在掩体后，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着李老爷的后领。
李老爷那身昂贵的绸缎长袍早就成了抹布，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还塞着半截擦地的抹布。
“走你！”柱子猛地一拽，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李老爷翻进了一段干涸的护城河枯渠。
陈皓顺着斜坡滑下，枯渠深达两丈，两侧的石壁因为长年干旱而生满了坚硬的苔藓。
他站稳脚跟，看着柱子故意拉扯着李老爷在渠沟里踉踉跄跄地奔跑，两人在那摇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显眼。
韩铁站在高处，一眼就瞥见了那抹正在移动的“绸缎色”。
他不在乎死多少流民，但他绝不能让李老爷落在陈皓手里。
那老东西脑袋里装着龙袍基料的所有流向，还有他韩铁这些年吃里扒外的所有账目。
“在下面！别放箭，抓活的！”韩铁咆哮一声，竟然不顾坡度，猛地催动战马，随后在接近边缘时纵身一跃，带着沉重的甲胄重重砸落在枯渠的软泥郑
几十名重甲兵紧随其后，像一群黑色的铁桶纷纷跳入渠底。
狭窄的渠沟瞬间被填满，甲胄碰撞的锵锵声沉闷且密集。
陈皓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哨，拼尽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划破雨夜。
“踢！”陈皓对着上方早已埋伏好的方向怒吼。
就在韩铁距离李老爷不到十步之遥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轰隆声。
几十担被提前悬挂在渠口上方的麻袋被割断了绳索，磨盘大的生石灰块如同密集的陨石，劈头盖脸地砸进了这群铁甲兵堆里。
“什么鬼东西！”韩铁挥斧劈碎一块飞来的白石，却发现鼻腔里瞬间塞满了燥热刺鼻的粉尘。
这还只是个开始。
陈皓并没有去看下方的混乱，他迅速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连接城内暗河的石闸门。
“张大叔，开闸！”
城墙上方，张大叔和几个庄稼汉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
他们合力抡起铁钎，狠狠撬开了那道锈迹斑斑的木闸门。
“隆隆——”
原本被雨水填满的引水渠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一头狂暴的银龙，顺着狭窄的水道奔涌而下，转瞬之间便灌入了这道两丈深的枯渠之郑
水遇生石灰。
陈皓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但在极近的距离下，他依然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是水滴在滚烫铁板上的声音，但在这一刻，它被放大了千万倍。
浓稠如实质的白烟从渠底疯狂喷涌而出，带着足以灼伤咽喉的高温。
“啊！！我的眼！水是烫的！”
“救命！我的盔甲在烧我！”
凄厉的惨叫在渠沟里回荡。
那些平日里无坚不摧的重甲，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刑具。
生石灰见水剧烈放热，将灌入的河水在几息之间加热到了沸腾的边缘。
重甲兵们在齐腰深的热泥水中挣扎，却因为盔甲太重，脚下的淤泥太滑，根本无法攀爬那两丈高的石壁。
陈皓看着那一团团白烟中挣扎的影子，脑子里闪过这些人在酒馆里耀武扬威、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的画面，眼神愈发冰冷。
突然，一双血红的手猛地搭在了渠岸的边缘。
韩铁毕竟是行伍出身，求生欲让他踩着手下士兵的肩膀，竟然生生爬上了这段斜坡。
他那张原本狰狞的脸此刻被石灰灼得满是白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脓血。
“陈皓……老子宰了你！”他嘶吼着，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刀。
陈皓没有退缩，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兵器。
他顺手抄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平日里用来在大缸里盛酒的长柄木勺，从旁边的一只酒坛里舀出半勺烈酒。
那是皓记珍藏了十年的烧刀子，度数极高，在雨中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酒香。
“韩统领，去去火。”
陈皓手臂一扬，大半勺烈酒精准地泼在韩铁那张满是石灰和汗水的脸上。
酒精瞬间钻进韩铁被灼赡伤口，疼得他发出一声非饶哀嚎。
还没等他睁开眼，陈皓已经从怀里摸出那个温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其掷向了韩铁。
“腾”的一声，蓝色的火焰在韩铁脸上瞬间炸开。
韩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脸，原本就没站稳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在一阵甲胄撞击的巨响中，这尊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带着满身的火焰再次跌回了那个沸腾的白烟地狱。
陈皓长舒了一口气，肺部被烟雾熏得隐隐作痛。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正准备让柱子带人下去清缴。
“掌柜的！你看那边！”柱子变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陈皓猛地转头，只见在那弥漫的水雾和雨幕交织处，原本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李老爷竟然不知何时滚到了渠边的一个阴暗水门旁。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那是李家压箱底的死士家丁。
李老爷在泥浆里疯狂地磨蹭着，靴筒里一截短匕在寒光中若隐若现，早已划断了那根粗麻绳。
他像一条滑溜的老鱼，在几名死士的接应下，直接跳上了一艘停靠在水门边、被杂草掩盖的运粮船。
“陈皓！你等着……你等着抄家灭门吧！”
李老爷扭曲的声音顺着水流传回，那艘船借着水门泄出的激流，竟然逆着风向，飞快地划向了城内深处——那是通往府衙的方向。
陈皓看着那艘渐渐消失在黑暗阴影中的船，拳头慢慢攥紧。
他知道，这城里的水，比这枯渠里的泥浆还要深。
他拍掉袖口上的石灰粉，看着满地的狼藉，对着身后的柱子低声吩咐：“叫上张大叔，带上家伙。那老东西跑不远，府衙的大门，今晚必须得给它撞开。”
雨下得更大了，城内府衙的方向，那影影绰绰的灯火在雨幕中闪烁，像是一只正张开巨口的怪兽，等待着最后的博弈。
浸水的靴子沉重得像灌了铅，陈皓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雨水顺着鼻腔灌进去，激得肺部一阵生疼。
他抬起头，府衙朱红的大门在暴雨中紧闭，像是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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