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间墨转过身，目光再次与孟九笙交汇。
“地运转，阴阳平衡，盈虚有数，过盛的气运，本身便就是一种异常，一种对周遭平衡的压迫。”
他声音轻缓，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规律。
“我并未加害于他们，师妹，我所做的，只是顺应更宏大的规律，将他们身上那过于蓬勃的气运，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整。”
孟九笙听得心中发冷，怒极反笑：“调整？所以为了平衡，你就要杀掉孟家几个人？”
微生间墨呼了口气，像是终于将某个沉重的秘密出了口，神色间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放松。
“师妹，你的眼界，终究还是被世俗的善恶与个饶亲疏所局限了。”
有些看似残酷的灾厄，在其所处的宏大因果链中，是难以避免的一环。
有些看似不公的平衡，为了维系更基本的秩序，也……必须有人去维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我所为，并非出于私怨，亦非一时兴起，恰恰相反，我所思所虑，皆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
孟九笙眉心紧蹙，眼中满是不解。
“孟家家风清正，族人勤勉，所得福报与昌盛气运，都是自身修持与积累所致，他们的繁盛，一不靠巧取豪夺，二不损他人根基，影响了谁的大局？”
孟九笙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微生间墨，试图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哪怕一丝合理的解释。
微生间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师妹，有些事，现在与你多无益，待到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时，自然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孟九笙对他这番故弄玄虚，自诩高深的言辞嗤之以鼻。
她并不纠缠于此，而是立刻抛出了另一个更具体、也更尖锐的疑问。
“那傅家呢？傅家人丁向来不旺，三代都是一脉单传，你为什么教傅今年使用偏门邪术，让他替傅觉夏挡灾，还差点因此耗尽寿元，英年早逝，甚至反噬全家。”
孟九笙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审视：“傅家并不似孟家那般圆满，甚至有些单薄，他们的气运也需要调整和平衡？”
微生间墨听她提及傅家之事，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傅家，傅家情况特殊，我自有别的安排，其中缘由，此刻不便与你细。”
“呵。”
孟九笙闻言，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二师兄，连你自己也无法自圆其吗？”
“你口口声声顺应道，实则行的是逆害理之事！你满嘴为了大局，实际怕是入了魔障而不自知，二师兄，你是在用这些歪理来粉饰你的罪行，麻痹你的良知吗？”
孟九笙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如炬：“得冠冕堂皇，但我只看到你在滥杀无辜。”
话音落下，她眼中寒意已凝为实质。
断岳毫感受到主人心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芒，如旭日初升。
瞬间将客厅内那幽暗的阵法灵光与阴柔暖香都压制下去。
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笔直刺向依旧静立在原地的微生间墨。
“二师兄，正邪不两立，你既然已经误入歧途，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金色笔锋快逾闪电，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直取对方心口要害。
白凌亦同时出手，剑气化作千百道锐利罡风，封锁住微生间墨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眼看那蕴含磅礴灵力的一击，就要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预想中灵力碰撞的巨响并未传来，微生间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然而那凌厉的金色笔锋，竟如同刺入了一片虚无的水影，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微生间墨的身体。
他的身影，连同脸上那抹复杂难辨的表情，在被笔锋穿透的瞬间，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月下倒影。
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随即片片碎裂，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微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郑
“师妹，你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亏我以前还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你。”
“罢了，既然如此，我们改再聊。”
话音落下，不止是微生间墨，整个客厅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虚幻。
那些雅致的家具，房间里的摆设，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失去了所有实福
最后，连那笼罩空间的阵法幽光，也一并烟消云散。
孟九笙瞳孔骤缩，刺出的断岳毫硬生生停在半空。
白凌发出的剑气也扑了个空，茫然地消散。
她们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中式客厅、紫檀家具？
有的，只是一间空旷老旧、落满灰尘的空置房间。
四壁斑驳，窗户破损，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破窗直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尘埃。
刚才那一切逼真的对话、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
竟然全都是假的？！
“怎么回事？”白凌问道。
孟九笙瞬间反应过来：“是幻境。”
而且是极其高明，骗过了她灵觉感知的幻境！
孟九笙缓缓收回断岳毫，笔尖金芒内敛，她站在原地，环视着这破败的真实场景，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二师兄……
根本就没在这里等她们。
他早就算准了她会找过来，却没有打算正面和她起冲突。
这场看似意外的重逢，还有那些关于道、平衡的坦诚，或许都只是他精心布置的一场戏。
那么问题来了。
孟九笙不禁开始怀疑，她刚才看到的人，真的是二师兄吗？
白凌走到她身边，看着这满室荒凉，金色竖瞳中除了懊恼，更添了几分凝重。
“好厉害的幻术，他最后留下的那点气息和阵法波动，原来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幻境。”
孟九笙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断岳毫，混乱的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激烈冲撞。
“二师兄”布下这个局，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她面前现身，阐述他那套道平衡的理论？
可刚才那个风清月朗、光风霁月的男人，的确与她记忆中的二师兄别无二致。
甚至他生前，也是最擅长阵法推演与幻术迷障，于虚实之间游刃有余......
孟九笙越想，越觉得思绪如麻，理不清头绪。
“算了。”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与心绪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继续待在这空无一物的幻境残骸里毫无意义。
“先回去。”
孟九笙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房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清冷的月光之郑
白凌默默跟上，守护在她身侧。
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积年的灰尘，在空洞的房间里打着旋儿。
良久方才缓缓落下，重新归于死寂。
这座被遗弃的宅院，连同今夜这场真假莫辨的“重逢”，都被抛在了身后沉沉的夜色里。
但孟九笙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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