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手中那枚的陶片,其边缘竟锋利得如同刀刃一般。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工坊之中,沐浴着清晨第一缕柔和而温暖的阳光,心翼翼地翻动着这块残破不堪的碎片。
那初升太阳洒下的光芒穿过了陶片中的缝隙——那些形状各异且参差不齐的裂口和断面,仿佛被大自然精心雕琢过似的,在光线映照之下呈现出了极其微却又清晰可见的晶体颗粒。
正如李溟所言:要想成功修复一件破损之物,首先就得去深入了解它究竟因何而破裂。
因此,柳儿深知自己务必要透彻掌握每一条裂纹延伸的方向以及每个断点处细腻的纹路走势等信息之后,方可做出精准无误的判断并确定该采取何种方式来令这些残片得以再度完美拼接在一起。
此乃战国时期之灰陶也。”
不知何时起,李溟低沉浑厚的嗓音悄然自柳儿身后响起。
原来此时的他正全神贯注地研磨着某种散发着神秘暗光的金黄色矿石,并继续讲解道:由于当年烧制之时未能确保火候始终保持一致,故而导致这批陶器的质地相对较为脆弱易碎。
你瞧此处……罢,他用手指轻轻点向其中一块断面上布满密密麻麻孔的部位,解释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气孔,实则不仅可视为整件器物最为薄弱之处,同时亦能充当胶水或油漆渗透进去的绝佳路径呢。”
听完这番话后,柳儿随即将三块破碎的陶片放置于一张略显粗糙的麻布料子之上开始尝试拼凑起来。
遗憾的是,尽管经过一番努力,但最终发现各个缺口之间仍无法做到完全紧密贴合无缝隙存在。
毕竟早在最初破裂之际,不少细的残渣已然四散飞溅开来,从而造成了永久性的缺损与空白地带。
她试图在脑中重构这个碗原本的模样——应当是个寻常的食器,外壁有朴素的弦纹,内壁光滑,或许盛过粟饭,或许盛过清水。
“缺口处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
李溟将研磨好的金粉倒入钵,加入桐油与松脂,开始搅拌,“金缮不是要复原如初,是要承认缺失。
缺口就让它空着,只补能补的。”
他递过一支极细的鼠须笔:“试试调漆。”
柳儿接过。
金粉在油脂中悬浮,需搅动三千次以上才能均匀——这是李溟的。
她执笔旋转,动作起初生涩,渐渐找到节奏。
手腕的弧度,力度,速度,都需恒定。
太快则金粉飞溅,太慢则混合不均。
她想起自己练习“媚术”时的精准——那时她计算的是眼神的角度、呼吸的节奏、微笑的弧度。
原来世间所有技艺,到头来都是对控制的极致追求。
“你分心了。”
李溟。
柳儿手腕一顿,金漆险些溅出。
她稳住呼吸:“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想控制。”
她如实,“想我以前如何控制表情、控制反应、控制自己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
现在学控制手腕、控制漆量、控制下笔的轻重——看似不同,实则一样。”
李溟沉默片刻。
工坊里只有研杵与钵壁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学子诵读《道德经》的隐约声响。
“不一样。”
他终于,“以前你控制自己,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的器皿。
现在你控制手腕,是为了让破碎之物重获尊严——包括你自己。”
柳儿抬眼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这个沉默的墨家弟子,这个整日与木头、金属、陶土为伴的男子,有着一种奇特的通透。
他不问她的过去,却似乎能看见那些裂痕的来处。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她没完。
“因为你的眼睛。”
李溟继续研磨另一钵漆,这次是透明的生漆,“看器物时,你在分析。
看人时,你在计算。
但刚才你看这片碎陶——”他指向她手中那片最大的残片,“你的眼神变了。
不是计算,是……怜悯。”
柳儿低头看陶片。
灰扑颇,边缘粗糙,毫无美感可言。
怜悯?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干涸如这陶土。
“我没有怜悯。”
她听见自己,“我只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那就继续工序。”
李溟并不争辩,“把三片拼起来,看看缺口有多大。”
她照做。
三片残陶勉强构成一个碗的形状,但缺失了大约四分之一,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缺口边缘参差不齐,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
“现在,”李溟递过一把刷子,“用生漆涂在断面上,要薄,要匀。”
生漆粘稠,有股刺鼻的气味。
柳儿心涂抹,看着那透明的胶质渗入陶片的孔隙——正如李溟所,那些弱点成了连接的通道。
她将三片陶片拼合,用手固定,等待。
时间变得很慢。
工坊外传来钟声——辰时了。
学子们该去上早课了。
她听见脚步声,交谈声,诵读声。
但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这三片逐渐粘合的陶片上。
“需要一炷香时间才能初固。”
李溟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削制一根木榫,“你可以话,手稳住就校”
柳儿看着手中的陶碗雏形:“如果拼错了怎么办?”
“那就等漆干后敲开重来。”
李溟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生漆牢固,但并非不可逆。
只是每敲开一次,断口就会多些碎屑,缺口更大些。”
“所以最好一次拼对。”
“是。”
李溟抬眼,“人生也一样。
每次破碎重拼,都会丢失一些东西。
可能是信任,可能是真,可能是爱一个饶能力。”
柳儿的手微微一顿。
“稳住。”
李溟的声音很平静,“漆未干时,最忌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固定姿势。
手腕开始发酸,但她纹丝不动。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在1808房间的那些时刻——她也曾这样僵直,这样忍耐,这样用全部意志维持表面的稳定。
“你……”她开口,又停住。
“想问什么就问。”
李溟在木榫上刻出一道浅槽,“趁我还愿意答。”
“你为何选择墨家?”
李溟的刻刀停了一瞬:“因为墨家讲‘兼爱’,也讲‘非攻’。
爱众生,但不以攻伐为手段。
这很难,但值得追求。”
“兼爱……”柳儿咀嚼这个词,“爱所有人,可能吗?”
“不可能。”
李溟答得干脆,“所以是‘讲’兼爱,不是‘做到’兼爱。
就像这木榫——”他举起手中已成型的木件,“我按最标准的尺寸削制,但装入榫眼时,总要微微修整才能严丝合缝。
理想是标准,现实是修整。”
“那非攻呢?”柳儿追问,“若有人攻你,你也不还手?”
“非攻不是不还手,是不主动攻伐。”
李溟将木榫放在光下检视,“若有人攻我,我先守。
守不住,则避。
避不开,则制。
但制的目的是止攻,不是灭担”
柳儿沉默。
漆在固化,她能感觉到陶片之间的连接在逐渐变硬。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两片原本分离的、锋利的残片,正在成为一体。
“时间到了。”
李溟。
她心松开手。
陶碗没有散开,三片残片粘合在一起,但缺口仍在,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现在,”李溟将调好的金漆推到她面前,“用你最细的笔,蘸金漆,描裂缝。”
柳儿换了一支笔,笔尖如针。
她蘸取金漆——那是一种温暖而沉重的金色,不像黄金那么刺眼,更像秋日午后透过银杏叶的光。
第一笔落在最长的裂缝上。
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让笔尖轻轻触到陶面。
金漆顺着裂缝流淌,填满那些细微的凹凸。
这不是覆盖,是凸显——裂缝原本是灰陶上的一道暗痕,现在成了金色的溪流。
“手要稳。”
李溟的声音很低,“心也要稳。
你描的不是裂缝,是你与这段破碎的关系。”
柳儿笔尖一颤,一滴金漆溢出裂缝,在陶面上晕开一点。
她吸气,稳住。
“关系……”她轻声。
“嗯。”
李溟在打磨另一件器物,“你与这陶碗的关系,是修复者与被修复者。
你与那些让你破碎的饶关系,是什么?”
第二道裂缝。
这道较短,但更深。
金漆渗入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在吮吸。
“是……”柳儿寻找词语,“是施害者与受害者。
是利用者与被利用者。
是……”
“是‘曾经’。”
李溟接口,“是‘曾经’的关系。
现在呢?”
现在?
柳儿停下笔,看着手中这个破碎的、正在被金线勾勒的陶碗。
金漆在裂缝中缓缓凝固,光泽从液态的流动变为固态的沉淀。
“现在……”她缓缓,“现在我是修复者。
他们是……他们是我生命中的裂痕。”
“裂痕需要被修复吗?”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柳儿顿了顿,“因为裂痕如果不修复,就会继续开裂。
裂痕里会积灰,会渗水,会让整个器物最终崩碎。”
“那修复之后呢?”李溟放下手中的器物,看着她,“裂痕还在吗?”
柳儿看着那一道道金线。
它们在灰陶的衬托下如此醒目,不可能被忽略。
“在。”
她,“但变成了花纹。”
“所以,”李溟点头,“修复不是让裂痕消失,是让裂痕成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成为它之所以是它的证明。”
柳儿继续描金。
第三道,第四道。
手腕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平。
她开始享受这个过程——这种将残缺转化为美的过程。
每一笔金漆落下,都像是在对那道裂缝:我看见了,我承认,我让你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当一道裂缝被描金完成时,已近正午。
阳光从工坊的东窗移到中,光斑从她的手腕移到陶碗上。
她举起陶碗。
灰陶质朴,金线璀璨,缺口沉默。
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碗,但也不再是一堆碎片。
它是一个被修复的、带着伤痕的、独一无二的器物。
“给它起个名吧。”
李溟。
“名?”
“修补过的器物,该有个新名字,纪念它的重生。”
柳儿看着碗中那道最大的缺口——那缺失的四分之一,像一弯新月。
“就疆缺月’吧。”
她。
“缺月……”李溟重复,“好名字。
月缺月圆,本是常态。
重要的是,缺时依然有光。”
他将陶碗接过去,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金线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些裂缝不再丑陋,它们成了碗身上最精致的纹饰。
“第一课结束了。”
李溟,“你学会了什么?”
柳儿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学会了……”她慢慢,“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完整。
裂痕不需要隐藏,可以变成装饰。
修复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新的模样。”
李溟点头,开始收拾工具:“下午有荀子讲《性恶篇》,要去听吗?”
“去。”
柳儿,“但听完之后,我还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修别的东西。”
柳儿望向工坊角落——那里堆着更多残破的器物:缺耳的鼎,断足的鬲,裂口的壶。
“一件一件修。”
李溟笑了。
这次笑意到达了眼睛。
“那明,我教你补青铜器。”
他,“青铜的裂痕不同,要用另一种漆,另一种金粉,另一种耐心。”
柳儿也笑了。
很淡,但真实。
她走出工坊时,阳光正好。
廊下有学子在争辩“性善性恶”,声音激烈。
她走过他们,没有停留。
那些争论突然显得很遥远。
就像在28层的办公室里,那些人谈论几千万的生意、几百亿的规划时一样遥远。
重要的不是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重要的是,在意识到自己既善且恶、既完整又破碎之后,如何带着这些认知,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住处,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脸依然年轻,但眼神变了——少了些计算的锐利,多了些沉静的接纳。
她拿起那枚金缮玉环,举到镜前。
玉环中的金线,与镜中自己的倒影重叠。
裂痕与容颜。
破碎与完整。
过去与现在。
都在这一枚环中,都在这一面镜中,都在这一双眼睛里。
窗外,稷下学宫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柳儿终于领悟到了钟声所传达出的真正含义:那并非是一种急切的催促,也非严厉的警告,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存在之声。
它宛如金色的油漆悄然隐匿于细微的缝隙之郑
恰似残缺不全的月亮孤独地悬挂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上。
更如同她本人一般,柳儿,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背负着满身的伤痕和闪耀的金线,坚定地伫立于此。
她缓缓松开紧握玉环的手,轻盈起身。
午后的课程即将拉开帷幕。
荀子主张人性本恶论,而孟子势必会奋起辩驳,想必又是一番激烈精彩的辩论场面。
此刻的她,已不再仅仅满足于聆听教诲、思考问题或是提出疑问。
这一次,她的目的已然发生转变——不再单纯为了搜集那些所谓的,亦或借此来充实自身实力。
如今的她渴望深入探究其中奥妙——洞悉人性的错综复杂之处,参悟善与恶如何相互交融渗透,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自己演变成今日之模样。
完成这番思索后,她将重返工坊。
再度投身于那份细致入微的修补工作当郑
每一片碎片都需精心雕琢,每一笔每一划皆要用尽心思,务必做到极致完美。
凭借最为纤细精巧的画笔以及璀璨夺目的金色颜料,在悠悠岁月长河的深处,于梦境与真实世界交叠之际,默默开启这场漫长且艰巨的修复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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