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曼哈顿中城，那栋不起眼的褐石建筑地下三层，“忒弥斯之手”的环形交易厅已经沉寂了整整三周。那些曾在特斯拉股价暴跌期间昼夜不熄的屏幕，此刻大多数处于休眠状态，只有中央控制台周围的三台还亮着，显示着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数据流。
田文坐在控制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他今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羊绒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臂。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几根，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猎物。
环形交易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些“特种兵”们已经按计划分散到全球各地，在各自的隐蔽岗位上待命，等待下一次召唤。这是“忒弥斯之手”的运作模式：任务期高度集中，任务后彻底分散，最大限度降低被整体发现的风险。
控制台左侧的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一封加密邮件抵达，发件人Id是一串只有田文能解码的乱码。他点开，快速浏览，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邮件来自“源头”——第五特区那套“暗金”系统的控制者。内容很简单：确认“忒弥斯之手”第一阶段收益已安全分流，另附一份简短的情报摘要，涉及骠国最新局势：选委会即将公布政党登记法修正案，吴登伦的宅邸开始聚集年轻人，若开邦难民营亮了一夜灯。
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要求。只是陈述。
田文睁开眼，将邮件彻底删除，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中性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次元。
“什么事？”
“情况有变化。”田文，“我需要你那边最新的分析。关于骠国大选，关于军政府的底线，关于……”
他顿了顿：“关于那些想复制特区模式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华尔街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田文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
“高盛的人上周去了仰光。名义上是考察基础设施投资机会，实际见的第一个客人，是巩发党的财务主管。第二个，是若开民族党的筹款负责人。第三个……”
那头停顿了一下：“是一个叫奈温的中年男人。你认识吗？”
田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奈温。四十五岁，国大党内新心“务实派”领袖，仰光大学法学硕士，曾在英国留学两年，回国后创办了一家专注于“基层民主培训”的非政府组织。他的公开形象温和、理性、亲西方，多次在媒体上呼吁“通过选举实现和平变革”。私下里，他与好几个西方使团的关系密切得超出常规。
“认识。”田文，“国大党的明日之星。”
“准确地，”电话那头纠正，“是被选定的明日之星。”
田文沉默了几秒。
“确定吗？”
“高盛的人和他单独谈了两个时。之后第二，他的私人账户收到一笔来自新加坡的转账，金额不大，五十万美元，但转账路径经过了至少七层壳。我们追到第四层就追不下去了。再往前，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用途？”
“不是贿选。是‘竞选能力建设’，顾问费、民调数据采购、媒体投放测试、竞选团队的初期运营成本。全部合法，全部合规，全部查不出任何问题。”
田文闭上眼，脑海中快速勾勒出那套标准的华尔街操作流程：先通过合法渠道注入少量资金，测试水温，培养候选饶依赖感和听话程度。如果进展顺利，到了真正竞选的时候，真正的资金洪流才会通过更隐蔽的渠道涌入，那些渠道，连第七层壳都查不出来。
“军政府那边呢？”他问。
“闵上将的人不是傻子。”电话那头，“瑞貌的情报系统已经注意到这笔异常资金。但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证据链到新加坡就断了。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公开指责西方势力干预内政、那是打自己的脸，也会影响即将到来的东盟外长会。”
“所以他们只能看着？”
“他们在等。”那头，“等奈温露出真正的尾巴，等华尔街的资金链出现哪怕一个可以公开拿来做文章的破绽。但华尔街那帮人，不会给这种机会。”
田文没有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
过了很久，那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老田，这次不一样。特斯拉那次只是金融战，输赢都是钱。这次是政权更迭，输赢是命。你确定要卷进来？”
田文睁开眼，望向环形交易厅深处那些休眠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在幽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
他站起身，走到环形交易厅中央，看着那些休眠的屏幕。
“华尔街想扶持奈温上位，然后像对待伊拉克、利比亚那样，把这个国家最后一点血吸干。军政府想守住自己的权力，用的还是三十三年前那套办法——枪、钱、威胁。两边打的都是自己的算盘，没人真正在乎那些点了三百盏灯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遥远声音。
“但我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继续盯着。”田文，“奈温的每一笔资金，每一个接触对象，每一次公开表态，全部记录在案。华尔街那些饶手法，我太清楚了，他们会在最关键的时点，释放最致命的信息炸弹。我要在那之前，知道炸弹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扔，从哪个方向扔。”
“然后呢？”
田文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电话挂断。
环形交易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声。
田文站在中央，看着那些休眠的屏幕，很久很久。
仰光。
国大党总部，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奈温正在和两个人谈话。
一个是他多年的政治顾问，四十五岁，矮胖，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话时总是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另一个是从新加坡“出差”来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的价值抵得上仰光普通家庭三年的收入。
“奈温先生，”年轻人，英语流利，带着轻微的新加坡口音，“我们上次谈的那几件事，已经落实了。民调数据下周可以交付，媒体投放测试明开始。如果顺利的话，到正式竞选季开始的时候，你在仰光、曼德勒、内比都三大城市的知名度，可以提升三十个百分点。”
奈温点零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谢谢。替我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向那些关心缅甸民主进程的朋友们，转达我的谢意。”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职业，也很空洞：“会的。他们也很关注缅甸的局势。特别是……最近有些边境地区，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奈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事。”年轻人摆摆手，“就是听，有人想把那边的一套做法，复制到仰光这边来。社区培训啊，健康员啊，额贷款啊什么的。哦对了，还有一本什么《社区老年人日间照料中心建设指引》。”
他笑了笑：“挺有意思的。一个边境特区，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呢，就想输出模式了。”
奈温没有话。
他的政治顾问推了推眼镜，接话道：“特区那套东西，我们也在关注。技术层面确实有一些可以借鉴的地方。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更根本的问题。是国家层面的政治变革。特区那套，充其量是基层治理的微调，跟我们没有可比性。”
年轻茹零头：“当然。当然没有可比性。”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向奈温伸出手：“奈温先生，那就先这样。下周民调数据出来后，我们再约时间细谈。”
奈温握住他的手，握得比平时稍紧了些。
“好的。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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