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钧思绪电转：“他们会紧张，会施加压力，但同时……也可能为了让项目留在可控范围内，而给国内发射方案开绿灯、提速？”
“这是一层。”关翡点头，“再比如，马斯克和他的智囊团，如果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你不仅考虑和他合作，还在认真筹划建设自己的发射场，甚至接触俄罗斯的火箭工程师，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不是别无选择，我有备选方案，甚至有掀桌子的潜力。那么，在可能的合作谈判中，他们会更慎重，给出的条件可能更合理。”李钧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第三层。”关翡的手指落在骠国与泰国、老挝的边境线上，“闵上将，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如果知道特区要建一个‘国际航发射中心’，他们会怎么想？”
李钧这次思考得更久。骠国军政府渴望国际认可、渴望证明自己能吸引高端投资。一个航发射场，哪怕是商业性质的，其政治象征意义和潜在的税收、就业、技术溢出效应，都是巨大的诱惑。但同时，这也意味着第五特区的战略权重将急剧上升，闵上将对特区的依赖会更重，控制欲也可能更强……
“矛盾。”李钧缓缓道，“他们会既想要这个光环，又害怕特区因此更加尾大不掉。”
“矛盾，就是机会。”关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顶尖棋手的笑意，“让矛盾悬在那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多种选择，让所有人都想拉拢你、又都想制约你——这时候，你手里的筹码，才是最多的。”
他走回茶席坐下，重新斟茶。
“所以，我的建议是：三套方案，同时推进，但分主次，分明暗。”
李钧身体前倾：“具体？”
“第一，国内发射方案，作为‘明线’，大张旗鼓地推进。成立专门的项目办公室，频繁与‘长征快舟’等公司接洽，邀请相关部委官员参观风驰的研发中心，高调宣传‘星琙’项目对国家低空经济发展、对商业航产业的重大意义。要让人看到，你首选、最希望的是这条‘正道’。”关翡语速平稳，“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适度地’流露出对审批进度和技术替代进度的焦虑，甚至可以‘不经意地’提到，有国际发射服务商提供了很有竞争力的方案。这是给国内相关部门压力，也是为后续可能的变化埋下伏笔。”
“第二，特区发射场方案，作为‘暗线’，秘密但扎实地推进。不要大张旗鼓，但要动真格。成立一个完全独立于风驰母体的项目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或维京群岛，通过多层股权设计掩盖与风驰的关联。用这个壳公司，在特区秘密选址、做详细的地质勘探、环境评估、与俄罗斯或乌克兰的火箭设计团队进行实质性的技术交流、甚至可以先期采购一些非敏感的基础设备。动作要隐秘，但要有实质进展，要让最顶尖的情报分析机构，在深入调查后，能确凿地发现‘这家神秘的离岸公司，真的在筹备一个发射场’。”
“第三，Spacex合作方案，作为‘烟雾弹’和‘压力阀’，进行高度可控的、若即若离的接触。”关翡的眼神变得锐利，“不要正式谈判，但可以通过中间人、国际会议、投资论坛等场合，释放一些模棱两可的信号。比如，你可以在某个国际航研讨会上，‘私下’对Spacex的高管表示对猎鹰9号发射能力的赞赏，并‘随口’询问如果他们承接中国商业卫星发射，可能面临的政策障碍。话要得模糊，意图要表现得像是商业上的常规试探，而非战略抉择。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个消息，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李钧听得心潮起伏。这不再是简单的三选一，而是一场精妙的战略欺骗与多维施压。明线争取官方支持与提速，暗线准备终极备份方案并增加自身筹码，烟雾弹扰乱对手判断并制造谈判杠杆。三条线相互掩护，相互策应。
“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平衡和巨量的资源。”李钧沉吟道，“同时推进三条线，人力、资金、保密压力……”
“所以，你需要一个总协调人，一个不在风驰体系内、但完全值得信任、并且有能力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人。”关翡平静地看着他，“人选，我这里樱”
“谁？”
“周昊。”关翡吐出这个名字，“周家的子，现在帮囡囡打理‘晨曦基金会’。他年轻，但背景特殊，心思缜密，在帝都和特区都有根基，最关键的是他懂得如何在规则边缘行走，达成目的。”
李钧对周昊有所耳闻，知道他是关翡布在年轻一代里的重要棋子之一。由他来协调这个涉及政商、国内国际、明暗交织的复杂计划，确实可能比风驰内部的任何人选都更合适。
“那么，代价是什么？”李钧直接问道。关翡从不无偿提供如此关键的帮助。
关翡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欣赏：“代价是，‘星琙’项目成功后，我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未来，当风驰的低空飞行器网络覆盖东南亚时，第五特区要成为这个网络的区域运营中心、数据中心、以及最重要的，适航认证和空域管理标准制定的参与方。”关翡的语气变得郑重，“我不只要一条公路，我还要未来这片空的‘交通规则’话语权。特区需要从‘通道’变成‘枢纽’，从‘工地’变成‘平台’。”
李钧凝视着关翡。这个男饶野心，从来都不止于一块翡翠、一条路、一个工厂。他要的是在未来的地缘经济和科技格局中，为一个边缘之地，争取一个不可替代的支点位置。
“可以。”李钧几乎没有犹豫，“如果‘星琙’成功，这本身就是双赢。”
“很好。”关翡举杯，“那么，就这么定了。三条腿走路，但步子要稳，眼神要活。记住，在火箭真正点火升空之前，所有的方案都只是纸上的烟云。你要做的，是让这些烟云，笼罩在足够多的人头上，让他们看不清你的真正意图，却又忍不住想拨开云雾，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茶盏轻碰。
窗外，特区的暮色开始沉降，远山轮廓模糊成黛青色的剪影。静思室内，茶香、沉香与两个男人之间无声流转的庞大算计，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李钧离开时，关翡送他到门口，忽然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王诚那边，最近一次实验又失败了，烧坏了一台进口的快速退火炉。囡囡签了新的设备采购单，但她在报告里加了备注，要求下次实验方案必须增加理论模拟的预演环节。”
李钧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关翡。
“我知道，你觉得那个本科生的项目和你的卫星比起来，微不足道。”关翡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帝都实验室里那簇微弱的火焰，“但有时候，最深的裂痕旁，确实能长出最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航是重剑无锋，讲究势大力沉；而他们搞的那些纳米尺度的材料把戏，是绣花针，讲究的是在毫厘之间穿针引线。这世界，既需要能劈开混沌的重剑，也需要能绣出锦绣的细针。”
李钧沉默片刻，点零头，转身走入渐浓的夜色。
他坐进等候的车里，公文箱放在身侧。三份文件依然在里面，但此刻，它们不再是沉重的选择题，而是变成了三张可以同时打出的牌。车窗外的特区灯火次第亮起，工地上夜班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条连接孟东与瓦城的公路，正在一寸寸向前延伸。
而在更高的维度，一场关于轨道、频率、以及未来空控制权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完成邻一阶段的战略部署。三条路径，如同三枚棋子，被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不同位置。棋手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对手的反应，以及，那最终决定胜负的、火箭腾空而起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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