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隐匿在门侧的紫藤花架之后,
不是旁人,正是被鱼承晔急着寻觅的鱼保家。
他方才在街上闲逛时,
远远望见府门大开,
绯色宫装的内侍捧着明黄懿旨踏入府中,
他一颗心便如擂鼓般狂跳,
再也无心流连,
鬼使神差地绕到这僻静的后门。
他敛声屏气,借着花架的遮掩,
透过门缝将厅内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将那道懿旨的内容听得一字不落。
“特召鱼保家明日未时入宫觐见,”
内侍清朗的声音落下时,
鱼保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上保佑,
他鱼保家,终于熬出头了!
多年来,他苦研器械营造之术,
日夜揣摩经世济民之策,
胸中的鸿鹄之志,
终于有了施展的契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入宫,
自己在太后面前侃侃而谈,
将铜匦的妙用一一禀明,
引得太后凤颜大悦,
从此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让鱼氏一族在洛阳城扬眉吐气。
街上的喧嚣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
脑海里一遍遍勾勒着入宫觐见的场景,
连衣角被晚风掀起,都未曾察觉。
直到内侍一行人离去,府门缓缓阖上,
他才如梦初醒,定了定神,
悄悄推开后门的栓子,闪身进了府郑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正欲往正厅而去,却被迎面走来的管家撞了个正着。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见了他,脸上的焦灼瞬间散去,
连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老爷正遣了府中所有厮,
满城寻您呢!
快随我去书房,
老爷有要事相商!”
鱼保家心头正喜,
闻言只当父亲是要与自己庆贺,
脸上的笑意更盛,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好,我这就去!”
管家看着他这般志得意满的模样,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
行至书房门前。
管家轻轻叩了叩门:
“老爷,少爷回来了。”
“让他进来。”
书房内传来鱼承晔沉郁的声音,带着疲惫。
鱼保家推门而入,
只见书房内烛火摇曳,
父亲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萧索,
竟透着几分如山岳压顶般的凝重。
“父亲。”
鱼保家拱手行礼,语气里难掩雀跃,
“儿子今日呈上的铜匦之策,
竟真的入了太后法眼,
明日便要入宫觐见。
此番得遇明主,正是儿子……”
他话未完,鱼承晔便转过身来。
昏黄的烛光照在父亲的脸上,
鬓边的银丝愈发显眼,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
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竟没有半分喜色。
鱼保家心头的雀跃顿时消散了大半,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怔怔地看着父亲:
“父亲,您这是……为何面露忧色?
难道这不是大的喜事吗?”
“喜事?”
鱼承晔哼笑一声,满是痛心疾首,
他指着案上那卷明黄的懿旨,字字如锤,
“你可知这道懿旨,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懿旨,
指尖在绫缎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才开口,语气沉重:
“方才宫里的旨意,你都听见了?”
鱼保家一怔,随即坦然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儿子侥幸,所献铜匦之策能入太后法眼,实乃我鱼氏之幸。
此策既能收纳民意,又能监察奸佞,整肃朝纲,
于国于民,皆是裨益无穷。
太后英明睿智,定然能明辨是非,重用贤才。”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
鱼承晔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案几,
他疾步走到鱼保家面前,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舐犊情深的疼惜与焦灼:
“为父在官场沉浮数十载,
见过太多青云直上的少年郎,
也见过太多转瞬之间身败名裂的冤魂。
太后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掌权者,
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巾帼枭雄!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贤臣良相,
而是能为她所用的棋子,
是能帮她钳制百官、罗织罪名的利刃!”
“棋子?利刃?”
鱼保家喃喃自语,
心头沸腾的喜悦瞬间冷却,
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儿子……儿子一心为国,
所献之策皆是赤诚之心,
绝非什么利刃棋子……”
“你是不是棋子,由不得你。”
鱼承晔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顶,动作轻柔,
带着老父亲独有的慈爱与心酸,
“为父一生谨慎微,
不求你封侯拜相,大富大贵,
只求你平安顺遂,阖家团圆。
可你倒好,一纸策论,
便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将整个鱼府置于危如累卵的境地!”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触到鱼保家的发丝,
语气渐渐软了下来,满是苦口婆心的叮嘱:
“保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你身怀才学,本是好事,
可你不懂藏拙,不懂收敛锋芒,
这便是取祸之道啊!
如今你得太后青眼,
看似是平步青云的坦途,
实则是万丈深渊的开端!
朝堂之上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鱼保家望着父亲鬓边的银丝,
望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酸。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这般忧虑,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觉得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化作难言的涩意。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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