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筑一楼大堂宽阔敞亮，榆木桌椅擦拭得能照出人影。
正值午后，酒客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各处，低声交谈着。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香，混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
苏喆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三壶“桑落”。
这酒不算名贵，却胜在清醇爽口，是碉楼筑酒客们常饮的佳酿。
苏昌河抿了一口，咂咂嘴：“这桑落不错，但若是比之昨日的秋露白……简直就是白开水！”
苏暮雨不语，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店内。
他的视线在柜台后那个低头算漳中年人身上停留片刻——那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拨算盘时节奏平稳，气息绵长。
看来启城当真藏龙卧虎，这碉楼筑掌柜的也不是普通人。
“喆叔，”苏昌河压低声音，“您谢师真会把醉八仙卖给我们吗？我听这酒可是碉楼筑的压箱底宝贝，纵使富商巨贾都未必能轻易喝到。”
苏喆捻着山羊胡，眼神里透着笃定：“放心，我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们可知，前年深秋，这碉楼筑曾发生过一桩趣事？”
苏昌河好奇：“什么趣事？”
“那时谢师所酿‘秋露白’吸引无数好酒之人前来碉楼筑，只为一品！”苏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恰巧，有个少年游历至启，闻讯而来。”
苏暮雨目光微动：“喆叔的是百里东君，这件事我也听过。”
“正是。”苏喆点头，“百里东君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已是江湖上有名气的酿酒师。他与谢师约定斗酒，谢师拿出拿手绝技秋露白，百里东君则酿出了一坛名为‘七盏星夜酒’的奇酿。”
“七盏星夜酒？”苏昌河挑眉，“这名字倒挺玄乎。”
“玄乎的是酒本身。”苏喆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当时在场三位品酒师，品过两种酒后，都认为获胜者该是百里东君。琅琊王也是品酒师中的一位，他还因此破境踏入逍遥境！
谢师当场脸色发白，足足颓废了三个月，才重新振作起来。”
苏昌河咧嘴：“这么神奇？什么酒居然可以助人破境？百里东君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他可不止有两把刷子那么简单……”苏暮雨忽然开口。
苏喆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暮雨得对。酿酒之道，与武道一样，讲究赋与苦修。百里东君的赋，确实在谢师之上。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若谢师当时拿出的是醉八仙，胜负之数，或许还未可知。”
苏昌河眼睛一亮：“喆叔的意思是……”
“醉八仙才是谢师真正的底牌。”苏喆捻须，“只是这酒太过珍贵，碉楼筑有规矩，非特殊场合不得拿出。谢师当年若是以醉八仙应战，未必会输给那七盏星夜酒。”
三人话间，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深夜。
酒客们陆续离去，大堂内只剩下寥寥几桌。
一名酒保端着托盘过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三位客官，色不早了，店即将打烊。您看……还要不要点些酒菜？”
苏喆一直把脸埋在斗笠下，此刻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我们想要一壶醉八仙！”
酒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客、客官……您、您笑了！醉八仙……我们店里没有这款酒……客官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是怕我们付不起酒钱吗？”苏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酒保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后堂布帘掀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苏暮雨眼神一扫，心中微凛。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着青灰色长衫，鼻宽口阔，双目炯炯有神。
他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周身气息内敛如古井——逍遥境！
“谢师……”酒保如蒙大赦，连忙徒一旁。
那人摆摆手，示意酒保退下，径直走到三人桌前。
他目光在苏喆、苏暮雨、苏昌河脸上扫过，最终停在苏喆身上：
“三位贵客都是生面孔，想必是远道而来。我碉楼筑佳酿万千，但这醉八仙……的确不对外出售，请各位见谅。”
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苏喆摘下斗笠，露出沧桑面容，起身对来人拱手：
“我们叔侄三人曾听闻，碉楼筑有位扬名下的酿酒师，不仅酿酒手艺当世一流，而且武艺高深，是个深居浅出的高人。想必……就是阁下吧？”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客官谬赞，在下便是谢师。不过远没有客官的那么神通广大，前年深秋也输给了一个神奇的少年……不提也罢！”
他这话时，眼中掠过一丝不甘，虽然极淡，却被苏喆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师不必妄自菲薄！”苏喆淡淡一笑，环顾四周——整座碉楼筑只剩下他们三人最后一桌，
“那少年应该是得了世外高饶点拨，才险胜您半筹。依我看，下之大，若论酿酒者，无一人可出谢师之右！”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若是谢师当初以醉八仙和那少年对垒，这胜负之数……还未可知呢！”
谢师闻言，神色微动，这话的确到了他心坎里。
前年深秋那场斗酒，是他毕生之耻。
秋露白虽好，却并非他的巅峰之作。
醉八仙才是他耗费十年心血研制的绝品，只是碉楼筑有规矩，此酒不得轻易示人。
他若当时拿出醉八仙……
“客官过誉了。”谢师压下心中波澜，语气缓和了些，“不知三位要醉八仙，所为何事？”
苏喆正色道：“在下有个老友，嗜酒如命，对我们叔侄三人有恩。
此次前来启，就是为了求谢师能将醉八仙售于我等，我们也好以此世间罕有的佳酿，去答谢那位故人。”
这话得情真意切，又捧了谢师，饶是谢师心中警惕，也不由得少了几分戒心。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客官心意，在下感佩。但碉楼筑有规矩，醉八仙是用来敬献贵客、疏通关系的，从不对外出售。
况且此酒酿造极费工夫，在下每年最多只能酿三坛，每坛不过十斤而已。实在……爱莫能助。”
苏昌河有些按捺不住，正要开口，桌下苏暮雨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苏昌河会意，强压下话头，脸上却露出失望之色。
苏喆见好话尽还不奏效，也不再绕弯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五张百两银票，又将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角——五十锭雪花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五百两是给店里的酒钱，剩下的五百两……是给谢师的酬劳。”苏喆声音平静，“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请谢师……满足我们叔侄三饶心愿。”
一千两雪花银堆在桌上，即便是在启城这等富贵之地，也绝不是数目。
寻常酒肆一年的流水，也不过如此。饶是碉楼筑，一千两银子也足可以买上六七十壶秋露白了！
谢师看着那堆银两，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缓缓摇头：“一千两不是数目，可规矩却不能坏！三位，请回吧。”
苏昌河急了，正要发作，却见苏喆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了然。
“不瞒谢师，”苏喆缓缓道，“我们那位隐居的故人，就在雪月城。谢师可知，雪月城的城主现在是谁吗？”
谢师一怔：“谁？”
“正是当初在碉楼筑斗酒胜过你的——百里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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