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敲响时，郑墨带着一身凉气与隐约的松快，扶着拐杖回到位于大陈线胡同的家郑十七叔拒绝了他要送夏儒的继室李氏进门的想法，理由很敷衍“没地了”。
对此郑墨是不信的，在他看来应该是十七叔怕尾大不掉。没法子，十七叔后院那位刘娘艳名在外，前一阵还传出对方敢在十七奶奶面前无礼。这般猖狂依旧没有传出对方受到重罚的消息，只能道，果然是老的成精的狐媚子。
当然郑墨可不敢在十七叔面前讲这些，禀明之后，刚刚他就把李氏给甄家送了过去。虽过程不甚体面，可总算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甄二郎。听闻甄娘子也是出了名的贤惠，想来应该不会为难李氏。
如今金二娘依旧在金家守孝，凤儿早备好了热汤与干净衣裳，与两个丫头一起伺候郑墨梳洗完毕，又斟了杯温酒递到他手郑凤儿觑着他脸色尚可，便挨着对方身侧坐下。手中做着针线，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是随口念叨“今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奴在平阳老家的姐妹来。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没个血脉至亲在跟前，心里头有时空落落的。”
郑墨呷了口酒，没接话，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示意听着。
凤儿见郑墨未露不耐，便略凑近些，声音里带上了依恋“她们在平阳，日子过得清苦。爷是晓得的，奴娘家没什么根基，姐姐们嫁得寻常，外甥女们的前程也没个着落。如今奴托爷的福，有了这安身立命的地界，吃喝不愁，就总想着……若是能把她们接来京城，哪怕不住在一处，只在近旁有个照应，奴心里也踏实。她们也能……沾爷一点光，见识见识世面。”
情到浓时，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却并不落泪，只拿眼悄悄去瞧郑墨。见对方捏着酒杯，目光盯着烛火似在沉吟，便知他听进去了。心中暗喜，忙又补了一句，将姿态放得更低“奴也晓得，这事没那么容易。爷有爷的难处，宅门里有宅门里的规矩。奴断不敢让爷为难，更不敢胡乱去张罗。只是想着……若是爷哪日方便，或许能在十七叔跟前，略提一提？哪怕只接一两个的过来，名义上……就算作是爷体恤奴，替奴寻的远房亲戚，或使唤的丫头仆妇，先安顿下来，往后再慢慢计较，可好？”
凤儿不提自个儿的心思，只诉思亲之苦；不要求名分待遇，只求‘接来近旁照应’；甚至给出了‘远亲’或‘仆役’这种看似低调实则留有无限余地的安置法子。
郑墨确实心动了。凤儿的家人若能捏在手里，于她是一重安抚与羁绊，于己何尝不是多了一重隐形的拿捏？且对方提议的安置方式，初始代价并不大。几个乡下妇人，在京中寻个便宜院并非难事。此事若运作得当，既能让凤儿更安心，他也可尝尝十七叔啥……咳咳咳！
郑墨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凤儿。伸手，蹭了蹭对方的脸颊，动作亲昵，却未立刻应承，只缓声道“你倒会替家里人打算……平阳老家，具体还有几口人？年岁性情如何，你细细讲与俺听。”
这便是心动的了，郑墨虽然没答应，但愿意听详情，便是允了琢磨。凤儿心中一宽，知道这事有门，忙打起精神，将家中姐妹的情况，挑那老实本分年纪合适的，细细讲了起来。言语间不免又带上几分对往昔贫寒生活的唏嘘，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屋内渐渐响起歌声，八仙桌上的烛火也因此妖冶了几分。
悸动之后，郑墨渐渐冷静下来。拿出烟点上，依旧听着昏昏欲睡的凤儿胡言乱语，虽然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又在权衡。接人来，好处显而易见；但难免会惊动其他人。人多口杂，一个不慎，就会被金二娘晓得底细。这还不算，若是被自个儿的大娘子晓得了，该如何收场呢？据闻，那位贤内助，手段与贤内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头疼啊！
九月初五日，正德帝发特旨，向南京、凤阳增派镇守中官。
郑墨一早将从程翰林处打听来的早朝消息送到西郑第后，又坐车回到了棋盘街。踱进道报斋时，于昂正在跟贾襄理核对刚刚收到的一批消息，闻声忙起身见礼。郑墨摆摆手，示意对方上楼。
于昂立刻晓得这外甥有事用他，赶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跟着来到二楼郑墨工房。
待房门关闭，郑墨随意问了问京师近来消息，又赞了几句于昂经办差事得力，赏了杯茶让他坐下叙话。话头渐渐由书斋琐务，引向了家常闲谈。郑墨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前日俺爹来信提及，母亲最近时常勾起些旧念，不晓得如今一众表姨、表姐妹们，可都安好？”
于昂是何等机敏之人，在京城这贵人云集之地历练多时，早练就了一身闻弦歌知雅意的本事。姐姐提起平阳家人，郑墨便来问自个儿，啥时候外甥这般孝顺了？再者人家对自家情况大致情形本也该知晓几分……这哪是寻常寒暄。他心下微动，面上却愈发恭谨“回斋长的话，托赖祖宗荫庇，家中老少倒也粗安。俺家几个姐姐如今依旧在原籍，嫁与寻常人家，守着些薄产度日。侄辈中倒有几个还算灵秀的，只是乡野之地，难有甚么大出息。俺在这京中，每每念及，总觉未能尽到照拂亲族之心。”
郑墨“嗯”了一声“京中繁华，到底与乡间不同。若能得亲人常在跟前照应，也是福气。”
于昂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已是一片雪亮。今日郑墨亲至，又这般迂回探问……他心念电转，立刻躬身，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主动“斋长体恤下情，人感激不尽。不瞒斋长，人也常思及此，只恨身无长物，在京中立足未稳，难以周全亲眷。若蒙斋长不弃，人……或可设法，将家中几位姐姐并一两个伶俐的侄女，接来京郑她们虽粗陋，却也知礼本分，或可在内宅帮衬些琐碎活计，也算有个依停”
郑墨要的便是他这份‘懂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语气也亲近许多“亲族之间，互为倚仗本是常理。舅舅在斋中办事一向稳妥得力，俺也是看在眼里的。”他略顿，仿佛临时起意“城东榆钱胡同俺恰有一处两进的院，空着也是空着。舅舅在京理事，家眷若仍在原籍，终究不便。那院子便与舅舅安置家罢，也算全了亲戚情分，让你能安心为我做事。”
一处京城的院子，即便是两进，也是份厚赏了。这既是酬功，更是将事情向前推了一大步的明确信号。
于昂心中狂喜，面上却强自抑制，身子弯的更低。言辞恳切，直白了许多“斋长体恤，恩同再造！不瞒斋长，人家中几个姐姐在乡间也确无甚大展颜。若蒙斋长不弃，昂……便厚颜，设法将她们接来京师。几位姐姐虽鄙陋，胜在知根知底，性情本分，或可在内宅伺候些茶水针线，也算有个正经去处。更全了俺这为人子，为人兄弟的心。”
郑墨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昨夜他辗转反侧，总算有了决断。大娘子是不能瞒着的，不过有十七叔珠玉在前，想来对方不会深究。甚至因为这份坦诚，对方还可在十七叔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至于凤儿还有前后搬来的对方姐妹外甥女，也不忙着让她们彼此相认。毕竟若没有个由头，郑墨便冲出来，抱起来，扔过去，压下去，实在有损他如今的好大名声。
郑墨哪里不懂凤儿的心思，既然对方如此上心，自然要多表现几分。可有一就有二，到了最后，凤儿找来的这些帮手又有几个人会对为她助拳呢？
果然，不读书是不成的！
于昂恭送到楼下书斋门口，直望着郑墨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恭顺的笑容渐渐化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精明神色。于昂清楚，外甥给的这不仅仅是一处院子，更是一条将他全家与对方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绳索。而他，甘心做这绳索上最得力的一环。
九月初六日，正德帝发特旨，向内地各处增派镇守中官。
科道言官连番劝谏，正德帝不听。都察院请再议五军断事司事，正德帝以郑少保乃五军断事司掌印官不应缺席为由，拒绝。
郑虎臣阴沉着脸回到家，挥退下人，面色沉郁地坐在椅郑四奶奶坐在下首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金珠则坐在对方身旁，屏息无声。
“兵部的驾贴，又没领下来。”郑虎臣开口，声音里压着烦躁“跑了这些趟，今日方露了句实话，讲部里对湖广差遣另有考量。” 他端起茶，又重重放下“啥‘另有考量’！不过是看着如今朝堂上那股风向，有些人坐不住了。”
四奶奶手中针线缓了缓，抬起眼“爵主是指……近来那些议论内臣的声浪？”
她虽然不读书，不读报，可是如今每日都要听陶力家的禀报关于郑十七的一牵故而也晓得如今京中的那些大头巾正在通过报纸非议陛下跟前的八位巨珰，还给了一个好记的诨号‘八虎’。八虎，跋扈，听起来就不是善类。
“还能是啥！”郑虎臣哼了一声“那八个人不过是台前的傀偶，明眼人都晓得后头站着谁。咱们家如今……不也一样？” 他话没讲完，但意思已然明了。陛下是八虎的倚仗，而郑直便是他郑虎臣在朝中的靠山。如今陛下对郑直越是示恩拉拢，朝臣中对郑直的不满恐会愈发迁延至其羽翼“俺这点差事，怕也是受了池鱼之殃。有人不想让郑家的人，尤其是掌兵的，在外头太顺当。”
此刻郑虎臣不由记起前几日郑直那半真半假的提醒，不由无奈。若郑直不做辅臣，他难道就能外放了？只怕还不如目下。那群大头巾一个个的看起来斯斯文文，内里全都是黑心的。论起吃人不吐骨头，可比他们狠。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四奶奶心念急转，她近日‘有辕，本就不愿爵主远行，此事乍看似是遂了她部分心意。但若根源在于郑十七圣眷有变遭人攻讦，则阖家荣辱皆系于此，绝非吉兆。
四奶奶放下针线，语气稳静中带着宽慰“爵主也莫要太过焦心。皇爷对十七爷的信重，非比寻常。些许物议，动摇不了根本。兵部暂缓任命，或许是出于谨慎，未必便是针对咱家。爵主如今仍在京营领职，并无实损，不妨静观其变。”
郑虎臣叹口气，眉头并未舒展“话虽如此，终究是悬着。圣心难测，今日是拉拢，明日若需权衡……” 他没讲下去，但忧惧已显。
这时，一直沉默的金珠，起身为郑虎臣续了杯热茶，声音柔顺低微“妾身不懂朝堂大事。只是想着，达达素来谨慎持重，在京在朝，风评皆是稳当。纵有些许波澜，以达达的为人和咱们家的根基，定能安然度过的。”
郑虎臣看了她一眼，面色稍霁。四奶奶亦瞥了金珠一眼，心中却想，她这话倒是四平八稳，专挑最安全的讲。
“罢了。”郑虎臣终是挥挥手，有些倦怠“且看吧。你们也警醒些，近来家里往来，尤其是外头的帖子和闲话，都仔细些。”
“是。”四奶奶与金珠一同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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