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花是最懂得赵芃风格变化的人。
最新一期的《秦风》送到巩邑那，她正坐在母亲的书房里，翻看那些刚从西海城运来的样衣。
紧窄收束的短上衣、便捷多功能的长风衣、简洁的长腿女裤、低跟半筒靴、简洁的腰带、单檐帽……
果然是干练、利落。可这一身都只是适合行动、旅孝工作的衣服。这套套装牺牲掉了很多漂亮的、工艺的装饰。
“芃芃姑姑过得不好吗？”张花抬起脸来望着母亲。
赵杏儿正在算账，闻言抬头：“什么？”
张花把杂志推过去：“您看。”
赵杏儿放下笔，接过杂志，一页一页翻。
她不是做服装的人，但她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看的是“成本”。
一页翻完，她皱了皱眉。
“这些衣服，省了很多东西。”
张花：“对。没有刺绣，没有滚边，没有多余的褶子。能做出来就穿，不用等。”
赵杏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
张花：“芃芃姑姑以前做衣服，是要让人看见她。现在做衣服，是要让自己方便。”
赵杏儿没话。
张花又：“您还记得她上次设计的那些吗？大袖，长裙，绣花，盘扣，一件衣服能做三个月。”
赵杏儿点头。
张花指着杂志：“这些，三个月能做一百件。”
晚上，张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最近一年的《秦风》翻出来，一本一本看。
她不是看款式。她是看变化。
第一本：长裙，宽袖，绣花，腰带上是珍珠。
第二本：裙子短了一点，袖子窄了一点，绣花少了。
第三本：出现了裤子。女裤。大秦的贵女们第一次在杂志上看见女人穿裤子，议论了三个月。
第四本：多了风衣。那种长到膝盖下面、带腰带的厚布外套。
第五本：靴子出现了。不是翘头履，是平底、低跟、系带的短靴。
第六本：帽子。单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那种。
第七本……
张花合上杂志。
她想起自己在西海城的时候，赵芃过一句话：
“衣服不是给人看的。衣服是让人活的。”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有点懂了。
赵芃现在做的那些衣服，不是给人看的。是让自己活得更方便。
——可方便什么呢？
行军？打仗？赶路？
张花忽然有点怕。
第二，她去找张诚。
张诚在研究院，对着一个火箭模型发呆。
张花把杂志摊在他面前。
“阿爸，您看。”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嗯，赵芃的新设计。”
张花：“您不觉得有问题吗？”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张花：“芃芃姑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做衣服，是想让人记住她。现在这些衣服……是不想让人记住她。”
张诚没话。
张花：“阿爸，您，芃芃姑姑在罗马过得好吗？”
张诚看着窗外。
窗外是巩邑的空，灰蒙蒙的，和罗马的空不一样。
过了很久，他：
“我不知道。”
张花愣住了。
张诚：“我没去过罗马。”
那下午，张花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罗马来的。是从西海城转来的。寄信人：冯麻衣。
信很短：
“殿下已经离开罗马。去追匈奴了。罗马这边，我们守着。殿下走之前，给《秦风》留了一批设计。接下来的几期，会用完。用完就没有了。”
“另外，殿下，让您好好做。秦风交给你了，不要停下。”
张花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告诉张诚。
也没告诉赵杏儿。
那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把那本最新一期的《秦风》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张图。一个人，穿着那一整套衣服，站在风里。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但张花知道那是谁。
三个月后，巩邑的贵女们发现，《秦风》变了。
不是风格变了。是“没了”。
以前每三个月出一期，准时送到。现在五个月了，还没动静。
有人去问诚记的掌柜。
掌柜：“罗马那边来的消息断了。不知道下一期什么时候到。”
贵女们议论纷纷。
有人：听女公爵不在罗马了。
有人：听她追匈奴去了。
有人：听那些衣服，都是她走之前留下的。留完了，就没了。
张花听见这些话，没吭声。
她只是想起那封信上的一句话：
“用完就没有了。”
那晚上，张花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芃站在她面前，穿着最新一期《秦风》封面上那套衣服。
风很大。帽子压得很低。
张花想喊她，喊不出声。
赵芃转身，走了。
走得很远。远到只剩下一个点。
然后那个点消失了。
张花醒了。
窗外，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想起赵芃过的那句话：
“不必时时怀念我。我离开以后，你们就是我。”
她忽然有点懂。
芃芃姑姑不是在做衣服。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是赵芃。
世间无我这般人。
张花去找张诚。
张诚还在研究院。还在对着那个火箭模型。
张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进去，坐下。
张诚没抬头。
张花：“父亲，我想去罗马。”
张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张花：“芃芃姑姑的设计用完了。下一期《秦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樱我得去罗马看看。”
张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太远。”
张花：“我知道。”
张诚：“那边在打仗。”
张花：“我知道。”
张诚终于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张花：“我知道芃芃姑姑过得不好。我知道她走了。我知道她留下的那些衣服，是她最后想的话。”
“我想去听。”
张诚没话。
窗外，巩邑的空灰蒙蒙的。
和罗马的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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