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三万大军,明日应该就到了,张令部五千人驻黄柏垭,距竹菌坪三十里,秦良玉若与他会合,两军合一报团咱们也不是那么好打。
郑彦夫点点头,刘统制的对:“所以我们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先破一部。”
“打张令么?”刘文煌询问道。
“不,打秦良玉,张令是饵,秦良玉才是大鱼。”
刘能奇道:“郑协统是还是用老办法打倒番么。”
“正是。”
明日夔东各县乡兵就到了,我们派一部正兵带上这些乡兵包围张令部做出攻击态势,夔东各县我们治理了也快三年,这些乡兵虽不能野战但摇旗呐喊、虚张声势绰绰有余,张令见我军势大,必遣人求援。”
“秦良玉若来救,必经三官坪,簇两山夹峙林木茂密正可设伏。”
“谁去诱敌?”
“我去吧,你是主将不能轻出。”
刘能奇摇头:“老郑你年纪大了且夔东民兵是你一手组织你指挥他们更合适,诱敌之事交给别人吧。”
“魏协统。”
“属下在”
“明日你率本部在三官坪外列阵迎敌,秦良玉至接战即败,败则沿山道向竹菌坪方向退,记住要败得像不可让秦良玉看出来。”
魏成凤抱拳:“属下明白。”
郑彦夫道:“既如此,我明日寅时率部及夔东乡兵开拔,辰时前抵黄柏垭,围住张令,张令若出营求战我便依托山势固守,他若坚守不出,我便炮击营寨。”
刘能奇补充道:“第六镇中协和左协以及我的亲兵部,子时前进入三官坪两侧山林设伏,秦良玉入伏后,以号炮为号四面合击。”
“此战关键在击溃秦良玉,只要打垮她这三万大军,四川短期内是无法再出兵围剿夔东了,咱们可以把地盘再拓展一下了。”
翌日,还未大亮,郑彦夫率本部及夔东各县乡兵共计七千人,开赴黄柏垭。
夔东是奉倡义营最早占据的地盘,至今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间义军在夔东开荒屯田、训练乡兵、打造兵器铠甲。
这些乡兵虽不能与正规军野战,但协助守城、传递消息都没问题,早先郑彦夫一纸令下,大宁、大昌、巫山、云阳四县乡兵倾巢而出。
他们虽装备简陋,大多只有竹矛、砍刀,甚至有人扛着锄头,但胜在人多势众,且熟悉地形。
抵达张令营寨黄柏娅后,郑彦夫登高观望,这里地势较为平缓,张令依山立寨,壕沟、鹿砦、了楼俱备。
“传令,各乡兵分三面插旗呐喊记得多备火把虚张声势,让张令看看咱们夔东到底有多少兵马。”
辰时正,黄柏垭四周山头上,旌旗如林,呐喊震。
七千兵马按郑彦夫部署,分列东、西、北三面,每面两千余人却插了三四百面旗帜。
更有数百名乡兵拖着树枝来回奔跑,扬起漫尘土,远远望去如千军万马驰骋。
张令登寨了望面色凝重,中军官道:“协台,贼寇……贼寇怕不下两万人。”
“虚张声势而已,传令各营坚守,不得出战,速派快马向秦都督求援。”
三官坪。
魏成凤率右协三千人沿山道列阵,他选的位置恰在山道最窄处,身后是渐次开阔的谷地,两侧林木葱郁。
“魏协统,秦良玉前军已过柳溪。”
“多少人?”
“约五千,打石柱宣抚司旗号。”
“传令,虎蹲炮前置佛郎机靠后安置,敌至百步炮击一轮;五十步鸟铳齐射;三十步接战,接战一刻,鸣金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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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秦良玉率中军抵达三官坪。
两年前清居山惨败给刘处直,事后贼寇撤军了,她亲手收殓石柱子弟尸骸千余具,那她在房中独坐到明,这次她想着必须要报仇雪恨。
“都督,贼寇在前列阵,约三千人。”
秦良玉发现前方贼寇阵型严整,旗帜鲜明,看着比崇祯十年那会还要强不少。
“张令求援甚急,不可耽搁,杨指挥你部为率先冲阵。”
杨指挥是酉阳土司的杨光斗,麾下有两千土司兵,酉阳土司和石柱土司一样对大明忠贞不二,启年间也曾派兵去辽东。
“都督放心,区区贼寇一击即溃。”
“不可轻敌,石柱营为后队土司各部次之,团练押粮草辎重稳步推进。”
然而军令传到各土司部便已走了样,二十部土司来自川东各地互不统属,有些世仇部族近在咫尺从不言语。
酉阳杨氏与邑梅杨氏同宗争了几代的指挥使了,石耶马氏与平茶杨氏因土地纠纷械斗过数次。
他们肯听秦良玉号令,一则敬其威名,二则邵捷春许以重利。
“冲阵,冲就是了。”酉阳土司杨光斗不以为意。
“秦都督稳步推进……”
“稳步推进那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我酉阳儿郎,哪有慢吞吞打仗的道理。”
两千酉阳土司兵呼喝着冲了出去。
三官坪阵前。
魏成凤见官军蜂拥而来阵型散乱,一看就是土司兵,他令旗一挥:“虎蹲炮,放!”
铁砂喷出炮口,冲在最前的土司兵惨叫着倒下十余人,但余者仍呐喊着冲锋。
“佛郎机,放!”
实心弹呼啸贯入人群带起残肢血雾,土司兵攻势稍挫,但距阵前已不足五十步。
“鸟铳手,三轮齐射,放!”
砰砰砰,土司兵又倒下数十。
但毕竟人众,且土司兵悍不畏死,转眼已扑至三十步内,魏成凤下令吹响号角全军接战。
义军披甲率很高,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墙推进,土司兵多穿皮甲或无甲兵器也参差,但胜在悍勇,双方厮杀声震山谷。
魏成凤且战且观,见官军后方又有数股人马涌来,那是其他土司见酉阳兵冲阵,不甘人后,纷纷加入战团。
“鸣金!”
金声一响,义军前阵立即后撤。
杨光斗大喜:“贼寇败了,追!”
酉阳土司兵追杀而出,其他土司也争先恐后,原本尚算整齐的官军阵型,瞬间拉成一条散乱的队粒
秦良玉在中军望见,面色骤变。
“不可追,鸣金收兵!”
然而已经晚了,二十部土司互不统属,酉阳追,邑梅便追,石耶也追,平茶更追。
他们各怀心思都想抢功,金声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即便听见也未必肯听,追都追了,凭什么你鸣金我就停?
“都督,各部已追出数里。”一个马氏家将回禀秦良玉。
秦良玉叹息一声,哎我也不能丢下他们:“石柱营整队前进,团练押粮草辎重跟在后面。”
她回望身后,那是她从石柱带出来的最后的两千白杆兵,这次再败了想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就很困难了。
“今日之战非为功名,是为三年前石柱三千子弟、是为川东百万黎庶,诸君随老身杀担”
石柱营整队,随秦良玉缓步推进。
三官坪至竹菌坪是一条渐宽的谷地,两侧山林茂密,春日新叶已发。
魏成凤率部败退至谷口,便收住阵脚不再后撤。
杨光斗率酉阳兵追至,见贼寇列阵相迎:“跑不动了?儿郎们,杀光他们!”
土司各部陆续赶到,三千、五千、八千……散乱列阵争先抢前。
有人喊酉阳先破敌,有人骂邑梅抢老子功劳,更有人为争道与邻部推搡起来。
秦良玉率石柱营赶到时,谷口已乱成一锅粥。
她心头一沉,让手下传令让这些人赶紧整队。
传令兵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各部
轰的一声
谷地两侧山林中,号炮连。
东岭山腰上刘文煌率第六镇左协居高临下,杀声震。
正面,魏成凤率右协返身杀回。
后方,刘能奇亲率中协和亲兵部及骑兵五百,截断退路。
“中伏了!
不知谁大叫一声,土司各部顿时大乱。
杨光斗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稳住,稳住!”
不过已经稳不住了,酉阳兵想退,邑梅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石耶土司急令撤军,平茶土司却以为是敌军来袭,挥刀便砍向挡路的石耶兵,两家本就积怨多年,此刻新仇旧怨一齐爆发,竟在阵前厮杀起来。
“土司兵内讧了。”义军士卒欢呼。
刘能奇在山坡上看得分明,他拔出佩剑,往前一挥,身旁的旗鼓立刻发出总攻号令。
谷地之战,从午时正杀至申时初。
土司各部原本就无统一号令,遇伏后更加混乱。
有的拼死突围、有的就地死守,还有的直接溃散甚至互相攻击,酉阳土司杨光斗被义军团团围住,突围无望率残部百余人投降。
邑梅土司死于乱军之中,石耶、平茶两部厮杀了半个时辰,才发现打的竟是友军。
四川团练更不堪,这些团练多由各乡富户组织,平时催粮征赋还行,真刀真枪的厮杀从未经历过。
见土司兵溃败如山倒,团练头目们带着亲随拔腿就跑,粮草辎重丢弃一地。
真正死战不湍,只有秦良玉的两千白杆兵。
他们结阵谷地中央,以钩镰枪、盾牌、弓弩层层布防将秦良玉护在核心,义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但这些石柱兵毕竟人少加上防护也不行,白杆兵能打全靠长枪结阵,义军于是不再冲阵而是调来火炮,集结鸟铳手远程攻击。
又经过一刻钟的火力投射秦良玉部已经要顶不住了,但是石柱兵很实诚没有像其他官军那样顶不住就润了,而是打算死拼到底。
左协协统刘文煌道:“秦良玉的白杆兵确实也算精锐了,郑彦夫已从黄柏垭赶来,张令部被围一日始终不敢出战。”
刘能奇点点头:“等下击破军阵后,别伤害秦良玉,记得放她走。”
刘文煌一怔:“什么?”
“秦良玉在川东土司中威望极高,杀了她,石柱酉阳平茶各土司必与义军不死不休。”
“放她回去,当地土司念我们的好处日后我们收服他们也会轻松许多,且秦良玉年过六旬,经此大败还能活几年,不如留她一命。”
谷地中,石柱营已不足八百,秦良玉浑身浴血,白发散乱犹自挥剑督战。
“都督,突围吧!”家将哀声求道。
秦良玉不答,她看着满地石柱子弟尸骸,两年前清居山惨景又浮眼前。
“老身无能啊……”
“都督,贼寇南面阵脚松动!”
秦良玉抬眼望去,南面义军果然缓缓后退,让出一条路。
她怔住了。
“都督,快走!”
家将牵过马来,几乎是强扶她上马。
秦良玉回望战场,漫山遍野的土司兵跪地投降,团练早已溃散无踪,谷地中只剩这数百白杆兵。
她一夹马腹:“走!”
三十余骑冲开缺口往南疾驰,刘能奇在山坡上望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山道尽头,收剑入鞘。
“传令,停止追击,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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