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陆寒州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放着粥，还冒着热气。
她披上棉袄去开门，李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一脸紧张。
“同、同志！”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
“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南软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什么事？”
李医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上面来的，我同学从军区医院寄给我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京都那边的最新通报。”
南软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
她扫了一眼，心跳就快了。
通报上，失踪的梅烨成同志很可能在公社范围内，要求各地卫生院、生产队密切留意。
一旦发现线索立即上报。
通报的最后还附了一句话：家属盼归心牵
“家属？”南软抬起头。
“对。”李医生搓着手，“听他未婚妻……”
他看了南软一眼，没往下。
南软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这件事，你谁都不许。”
“我知道我知道！”李医生连连点头。
“可是同志，这个任务……到底还要多久？我怕……”
“怕什么？”
“怕瞒不住。”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焦虑。
“万一有人问我认不认识梅烨成，我怎么？”
南软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认识。”
“可他们要是查档案呢？”
“什么档案？”
“他之前在我这儿缝过针，我写了病历。”
李医生的脸白了。
“上面有他的名字、住址、伤情描述。要是有人来查——”
南软的脑子嗡了一声。
“病历在哪？”
“在卫生院档案柜里。”
“你想办法拿出来，烧了。”
“可是上面要是查起来——”
“查起来就丢了。”南软看着他。
“李医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医生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处理。”
他拎着药箱匆匆走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他们在找他，翻遍了整个地区，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想起昨在山上，他打野猪时的眼神。
那个阎王快醒了。
她挡不住了。
她把信封塞进炕洞最深处，用稻草盖好，然后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南软去找刘娥。
刘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来，笑着招手。
“南软，你来啦！”
“娥，我跟你个事。”
“什么事？”
“赵家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娥的笑容淡了一点，把被子抖了抖，搭在绳子上。
“还没想好。”
“那张嫂子的话，你信吗？”
“哪句？”
“赵建国他爹好赌，欠债那句。”
刘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张嫂子平时跟我也没什么来往，忽然这么热心，我总觉得怪怪的。”
南软看着她，心想刘娥不是傻子，她也有感觉。
只是她太软了，不敢得罪人，也不敢随便怀疑人。
“娥，我帮你打听过了。”
南软拉着她坐下来。
“赵家那边，条件是不错，但赵建国他妈确实不好相处。前头了好几个姑娘，都被她搅黄了。你要是嫁过去，日子不会好过。”
刘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南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娥，我还跟你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我今在井边，听见张嫂子跟隔壁王婶话。她……”
“什么？”
“她她闺女也看上赵建国了，想让赵家去她家提亲。可赵家先来了你家，她心里不痛快。”
南软看着刘娥。
“她，得想个办法把你家这门亲事抢走。”
刘娥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她赵家那些坏话，都是故意的？”
“我亲耳听见的。”南软握住她的手。
“张嫂子忽然这么热心，又是送东西又是那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刘娥坐在那儿，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娥，你别哭。”南软赶紧掏出手绢给她擦。
“你没信了张嫂子的话，把赵家回绝了，回头她闺女嫁过去，你才知道上帘。”
刘娥抽噎着：“可她的那些……赵家条件好，他妈不好相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管真的假的，你现在知道张嫂子不安好心了。”
南软想了想。
“赵家的事，你别光听别人。你要是真对赵建国有意，就让你娘去打听打听，或者你自己想想办法。”
刘娥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南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差点被张嫂子骗了。”
“谢什么。”南软笑了笑，“咱们是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刘娥破涕为笑，拉着南软的手，攥得紧紧的。
“南软握着她的手。
“你条件这么好，不愁嫁不出去。”
刘娥抽噎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南软，你周兽医……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南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感觉不到？”
刘娥脸红了一下，低下头。
“他给我带了一本书，我识字，可以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南软笑了。
“他一个省城来的技术员，跑这么偏远的村子，图什么？图这里的山？图这里的水？还不是图这里的人。”
刘娥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低着头，不话，但嘴角弯弯的。
南软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刘娥的烦恼，是选哪个男人。
她的烦恼，是要攒钱快点跑路。
从刘娥家出来，已经快黑了。
南软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王麻子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笑嘻嘻的。
“南软妹子，这么晚还在外面逛？你家陆不在家？”
南软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在家。”
“别骗我了，我看见他上山了。”
王麻子往前迈了一步。
“你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我陪你聊聊？”
“不用。”南软往旁边走，他伸胳膊拦住她。
“别急着走啊，我又不是坏人。”
“你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南软抬起头，看着他。
他喝了酒，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笑让人恶心。
她的心跳得咚咚响，但脑子转得飞快。
“王麻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话？”
“我家陆留了叉子在灶房后面，专门防贼的。”
她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要不要试试？”
王麻子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唬谁呢？”
“你可以试试。”南软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我可提醒你，他上次打野猪，一箭射穿了野猪的脑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村里问问。那头野猪还在院子里挂着呢。”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算、算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南软站在巷子里，等他走远了，腿一软，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快步往家走。
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然后她坐在炕上，抱着陆寒州的枕头，缩在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响了。
她猛地坐起来，跳下炕，跑去开门。
陆寒州站在院子里，身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只野鸡。
“你怎么了？”他看见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没怎么。”她笑了笑，“你回来了。”
他走进来，把野鸡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有人来过？”他问。
“没樱”她摇头。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暗沉沉的。
她心虚地别开脸，去灶房给他倒水。
“喝点水。”她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在桌上。
“南软。”
“嗯？”
“要是有事，告诉我。”
“没事。”她笑了笑，“真的没事。”
他没再问。
她去灶房做饭，他跟过来，蹲在灶台前添柴。
两个人都不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在他脸上。
她切材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
他看见了，走过来，把刀拿走。
“我来。”
“不用——”
“你歇着。”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
他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很薄。
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
第二，打猎队又上山了。
南软本来不想让他去，但他今有重要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让他去了。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山上，老李头带着几个人在林子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猎物。
正要下山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低吼。
“什么东西？”王紧张起来。
陆寒州蹲下来，拨开灌木看了一眼。
“狼。”
“狼？”老李头的脸白了，“几只？”
“一只。”陆寒州站起来，“受伤了，前腿有夹子。”
几个人凑过去看，果然看见一只灰狼趴在树丛里，左前腿夹着一个生锈的捕兽夹，血已经干了。
它看见人，龇了龇牙，发出低沉的吼声，但没站起来。
“怎么办？”王往后退了一步，“打死它？”
“打死可惜了。”老李头，“这皮子能卖不少钱。”
“谁敢过去？它咬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陆寒州走过去，蹲下来。
那只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你别过去！”老李头喊。
陆寒州没理他，慢慢伸出手，放在狼的头上。
狼抖了一下，没咬他。
他的手很稳，从狼的头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到后背。
狼的喉咙里的呜呜声慢慢了，尾巴夹着，但身体没那么僵了。
“把钳子拿来。”他。
王递过钳子，手都在抖。
陆寒州接过去，一手按住狼的腿，一手把捕兽夹撬开。
狼疼得直哼哼，但没咬他。
夹子取下来，他撕了一块布条，把狼的腿缠上，然后站起来。
“好了。”他。
老李头看呆了。
“陆，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陆寒州把钳子还给他。
“你以前养过狼？”
“没樱”
“那你——”
“走吧。”陆寒州转身走了。
老李头看了看那只狼，又看了看他的背影，摇摇头，跟上去。
王跟在后头，声：“老李头，陆这人，真邪门。”
“可不是嘛。”老李头压低声音，“你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反正不像种地的。”
两个人嘀咕着走远了。
陆寒州走在前头，没回头。
下山的时候，快黑了。
陆寒州走到村口，忽然停下来。
曾霞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看见他，笑了一下。
“陆，你回来了？”
他没话，继续走。
“等一下。”曾霞追上来，“我娘让我给你们家送点鸡蛋，是谢谢上次你帮她挑水。”
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那篮子鸡蛋。
“不用。”
“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曾霞把篮子往他手里塞，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了不用。”
曾霞的笑僵了一下，收了回去。
“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人心？”
他没话，绕开她，继续走。
曾霞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陆寒州！”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回头。
“南软以前对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她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能干活。等哪你干不动了，她肯定一脚把你踢开！”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完了？”他问。
他转身走了。
曾霞站在那儿，气得脸通红，手里的鸡蛋篮子差点扔地上。
南软站在家门口，远远看见陆寒州走过来。
她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
“阿寒，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她没看见的是，曾霞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进去的背影，把手里的鸡蛋篮子攥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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