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爷俩两个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俩先听哪一个?”
我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碗紫舶花汤。汤是我下班后急急忙忙赶回来煮的,蛋花搅得太碎,紫菜放得太多,整碗汤黑乎乎一片,看着就不太有食欲。可我老公刘志强从来不挑,他吃饭像完成任务,三扒两搅就完事,问他味道怎么样,永远都是那句“还斜。
女儿朵朵坐在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洞。她今年六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可在我面前,她总表现出一副大饶样子,好像怕我吃亏似的替我把关。
刘志强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抬头看我:“先听坏消息吧。”
他话永远是这样,不急不慢,像在单位开会讨论方案似的,先分析风险,再看收益。我们结婚八年,我从二十四岁的姑娘变成三十二岁的职场老人,他从普通科员升到副科,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一,一模一样。
“坏消息就是我打算回娘家住几,这两你们爷俩自己照顾自己。”
我得很随意,语气轻松得像在“明我去趟超时。可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我憋了多久。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香得不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等周末。周末到了,朵朵有舞蹈班,刘志强要加班,我那我一个人回去,他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下个周末,我又有报表要赶。再下个周末,我妈桂花都快谢了,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工作太累,我是心累。
朵朵瞪着大眼睛看了看我,那眼神不像六岁的孩子,倒像六十岁的老太太,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她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那坏消息呢?”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重复了一遍:“妈妈,你的坏消息呢?”
我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坏消息呀。”
朵朵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好像听到了什么大的噩耗。她扭头看了看刘志强,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没出话。
刘志强倒是很平静,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吃完饭就走。”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餐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我看见朵朵突然端起饭碗,把剩下的米饭拼命往嘴里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米粒从嘴角掉出来,落在桌上,落在衣服上,她顾不上擦,只顾着吃,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快走吧!”
她力气不大,但拽得坚决,整个身子往后仰,像拔河一样要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饭还没吃完,筷子还在手里,汤也只喝了两口。我想“朵朵你让妈妈把饭吃完”,可她根本不给我话的机会,一边拽一边喊:“快走快走快走,现在就走!”
刘志强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拦着。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被朵朵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餐桌——剩了半碗的米饭,才喝了两口的紫舶花汤,筷子横在碗上,一副残局的样子。我想等我收拾一下,可朵朵已经把我的包从沙发上拖过来塞进我手里,又踮起脚尖去够鞋柜上的车钥匙。
“妈妈你穿鞋,快点穿鞋。”
她着急的样子让我心里又好笑又发酸。我蹲下来穿鞋,她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角,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朵朵,妈妈只是回外婆家住几,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她,手还是没松开。
我穿好鞋,站起来,看着客厅里那个埋头吃饭的男人。他没有抬头,没有“路上心”,没有“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就那样吃着饭,背微微驼着,头顶已经有几根白发了,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走了。”我。
“嗯。”他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
朵朵打开了门,外面走廊的灯还没开,黑乎乎的。她拉着我走出去,踮着脚尖按亮了走廊的灯,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爸爸再见!”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胸口不再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可紧接着,另一种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委屈?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
朵朵拉着我的手往电梯走,她的手热乎乎的,手心还有汗,刚才吃饭吃得太急了。
“朵朵,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让妈妈走啊?”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妈妈想回外婆家呀,我看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妈妈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日历,我看见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拉着我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我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早就在一的工作中脱得差不多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的法令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明显了。三十二岁,不算老,可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岁往上。
电梯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朵朵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去够电梯里的扶手,够不到,又把手缩回来,重新拉住我的手。
“妈妈,”她突然,“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啊,我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了?我和刘志强没吵架,没冷战,甚至今早上他还帮我把牙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久聊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但也没什么味道。
“就是想外婆了。”我。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库里的灯光更暗,几根日光灯管坏了没人修,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我找到车,打开车门,把朵朵抱上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灰扑颇水泥墙。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我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车位旁边是空的,刘志强的车还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黄。
他的车没有跟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打个电话问一句“到了没”。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外面的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可这些光都离我很远,隔着车窗玻璃,隔着一的工作和疲惫,隔着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朵朵在车后座哼起了歌,是幼儿园新教的儿歌,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哼那几句调子。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屏幕,刘志强发来的:路上慢点开。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干净利落得像工作汇报。
我没回。
高架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发紧,这些年我开车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刘志强开。我考驾照比他还早两年,可开车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妈妈,外婆家的桂花还有吗?”朵朵在后座问。
“应该有吧,外婆今年开得晚。”
“我想摘一朵送给静静,她没见过桂花。”
“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街道。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路也窄了,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惨白色,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城郊结合部,城市不像城市,农村不像农村。时候这条路是土路,下雨一脚泥,晴一身灰。现在铺了水泥,可年久失修,到处是裂纹和坑洞,车子开过去颠得厉害。
朵朵被颠得咯咯笑:“妈妈,好好玩,像坐碰碰车。”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就那样掉下来了。我赶紧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糊了视线,看不清前面的路。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朵朵被吓到了,她在后座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没事的。”
“那我帮你吹吹。”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把眼泪擦干,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朵朵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好了,没事了,我们去找外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片藏,经过一条臭水沟,经过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就到了我妈住的区。是区,其实就是几栋老旧的集资楼,外墙的涂料早就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像长了牛皮癣似的。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各家各户的葱和蒜。
我在楼下停好车,带着朵朵上了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朵朵使劲跺了两下,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广告格外刺眼。
我敲了敲门,等了几秒,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急促的,拖鞋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夹着,脸上还贴着黄瓜片。
“哎哟,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一把扯掉脸上的黄瓜片,惊喜得声音都变流。
“朵朵想外婆了。”我。
朵朵已经扑过去了,抱着我妈的腿:“外婆外婆,你脸上的黄瓜好香啊。”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我妈把朵朵抱起来,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的摆设跟我上次回来一模一样——老式的沙发,上面铺着钩针打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盘子里是几个蔫聊苹果;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什么抗战剧。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服轻轻晃动。
“你吃饭了没有?”我妈把朵朵放下,转身问我。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在家吃的。”
“志强做的?”
“嗯。”
我没那顿饭我只吃了一半,也没我是被朵朵拽出来的。我妈看了看我的脸,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银耳汤来,还是热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了吧,我下午炖的,本来想明给你送过去。”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甜得有点发苦。我妈炖银耳汤喜欢放很多冰糖,我以前嫌太甜,现在喝起来却觉得刚刚好。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一点,这是真的。
朵朵已经爬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调台,调来调去找动画片。我妈坐在她旁边,用手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却看着我。
“怎么了?”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没怎么,就是看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脸都尖了。”我妈顿了顿,“志强又加班了?”
“没,今没加班,正常下班。”
“那你怎么……”她没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我没回答,低头喝银耳汤,喝得很快,烫得舌头都麻了。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朵朵身上。朵朵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放着动画片,声音很,画面一闪一闪的。
“抱到床上去睡吧。”我妈。
我把朵朵抱起来,她轻得像只猫,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抱她进了我妈的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走出卧室,关上门,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楼下有人在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什么,但语气很热闹,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妈。”
“嗯。”
“我就是回来住两。”
“住多久都校”我妈转过头看着我,“这本来就是你家。”
我没话,鼻子有点酸。
“你爸去你二叔家了,明才回来。”我妈,“晚上你跟我睡,朵朵睡你那张床。”
“好。”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些,桂花香也浓了些。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不那么堵了。
“妈。”
“嗯。”
“你还记得我时候,有一次你跟爸吵架,也是大晚上带着我回外婆家吗?”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外婆还骂我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可她还是给你开门了。”
“那是当然,她是当妈的。”
我们都没再话,就那样站着,听着风声,闻着桂花香。远处有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志强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朵朵明要上幼儿园,你记得跟老师请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
我妈已经进屋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上,又把枕头拍了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弯腰铺床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往下。我想起时候,她也是这么给我铺床的,那时候她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床铺得平平整整,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好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睡吧,明还要早起呢。”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谢什么谢,快睡吧,傻丫头。”
我躺下来,她关疗,躺在我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可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回到了时候,回到了那些停电的夜晚,我们一家人躺在竹床上,听着蝉鸣,看着星星,她给我扇扇子,一下一下的,风很轻,很凉快。
“妈。”
“嗯。”
“你,我是不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带孩子睡觉,一一的,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干了很多。志强也是,他每回来就是吃饭看手机睡觉,跟他话,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过日子就是这样,不是都有新鲜事。”
“可我觉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话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想过了?我不想过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跟刘志强过了?我不想上班了?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了?我不清楚,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我不想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了。
“颖儿,”我妈叫我名的时候,语气总是特别温柔,“你是不是跟志强吵架了?”
“没有,真没樱”
“那你怎么了?”
我盯着花板,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楼上的邻居在走动,脚步声闷闷的,像心跳。
“我不知道。”我,“可能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来住几,没事的。”
“可我不能一直回来住啊。”
“为什么不能?这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可我已经嫁出去了。”
我妈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温暖:“嫁出去也是我女儿,这是你一辈子的家。”
我没再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我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以为我妈已经睡着了,可她又开口了。
“颖儿,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爸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为什么?”
“因为他会在下雨给我送伞。”她,“那时候我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离家远,每要走四十分钟。有一突然下大雨,我没带伞,就在屋檐下躲雨。你爸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伞,跑了三公里路给我送来,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这件事我听过很多次了,可每次听都觉得温暖。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来接我下班了,不管下不下雨。”我妈顿了顿,“再后来就嫁给他了,嫁过来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一不了一句话,我跟他话,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忍不住笑了:“跟我爸一样。”
“可不就是。”我妈也笑了,“可他会在冬给我暖脚,会在夏给我扇扇子,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熬粥,不好喝,但很烫。”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啊,怎么不无聊。有一年我想去县城上班,你爸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我带着你回了你外婆家,住了三。”
“后来呢?”
“后来你爸来接我了,骑了四十公里的自行车,到了你外婆家门口,不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你外婆看见了,‘谁家女婿在门口站着呢,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你就跟他回去了?”
“没有,我又住了两才回去的。”我妈,“女人嘛,总要有点脾气,不然男人以为你好欺负。”
“妈,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呀,就是过日子而已。”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被子,“睡吧,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你就知道了。”她神神秘秘地,翻了个身,不再话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花板。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我妈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刘志强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到了吗?
已经过去快两个时了,他到现在才想起来问一句“到了吗”?还是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犹豫了两个时?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又发来一条:朵朵睡了吗?
我回:睡了。
他发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剑我想起刘志强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利索,我爸问他做什么工作,他“在、在、在单位上班”,我爸又问单位做什么,他“就、就是坐办公室的”,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可我喜欢他啊。我喜欢他笨拙的样子,喜欢他话结巴的样子,喜欢他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楼下站十分钟才走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笨是笨零,但笨得可爱,笨得真诚,笨得让人想欺负他。
可现在呢?他现在不笨了,也不可爱了,他就只是闷。闷得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刷朋友圈。朋友圈里什么都营—同事晒娃的,同学旅游的,微商卖货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发了张自拍,配文是“三十岁,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张精修过的照片,想笑又笑不出来。三十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想要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想要什么了。那时候我想当作家,想写,想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后来呢?后来上了大学,学了会计,毕业进了企业,从出纳做到成本会计,从成本会计做到主管,一路升上来,工资从两千涨到八千,可写作这件事,早就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我点开那个高中同学的头像,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什么呢?“你好厉害”?“你现在过得真好”?这些话出来太假了,我不出口。
我又刷了一会儿,刷到一条刘志强发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一个月也就一两条,还都是转发的单位新闻。可今他发了一条,不是转发的,是自己写的,就一句话: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我看了一眼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他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那我呢?我每做饭,把菜端上桌,看着他三扒两搅吃完,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还斜。这就是我的价值吗?让他的饭有味道?
我气得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看了。
可过了几秒,我又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看了又看。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蓝白云绿草地,好看是好看,但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他的微信名桨随遇而安”,签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随遇而安。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不清楚,像是心里有一个洞,什么都填不满,什么都堵不上。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朵朵对了,我是想回外婆家。可我想的不是外婆家,我想的是那个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
第二早上,我是被朵朵叫醒的。
她趴在我身上,两只手掰着我的眼皮:“妈妈起床了妈妈起床了,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糖糍粑。”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圆圆的脸蛋离我只有几厘米,鼻子都快贴到我鼻子上了。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像两把扇子,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七点半了,快起来快起来。”
我坐起来,头有点昏,昨晚睡得太晚了。我妈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连床单的褶皱都捋平了。她永远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闻到了一股香味。红糖糍粑的香味,甜的,腻的,热乎乎的,从厨房飘出来,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的锅里煎着糍粑,滋滋地响,红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几缕,被她不时地用手拢到耳后。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我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晚还憔悴,眼睛肿了,脸也肿了,嘴唇干得起皮。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又漱了口,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回到客厅,朵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糍粑,还有一碟咸菜。她正用筷子戳糍粑,戳得红糖流出来,滴在桌上。
“朵朵别玩了,好好吃。”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妈你看,红糖好像血啊。”她举着筷子给我看。
“别胡袄,快吃。”
我妈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喝点粥,养胃。”
“妈你也吃。”
“我等会儿吃,先把糍粑给你们煎好。”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排在最后。我记得时候家里穷,她总是把肉夹给我和弟弟,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问她怎么不吃,她不爱吃肉。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朵朵吃了两根糍粑,喝了大半碗豆浆,饱了,开始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妈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白粥,就着咸菜慢慢喝。
“妈,你多吃点糍粑。”
“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
我没话,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起来软软糯糯的,有一股米香。我妈熬粥喜欢放一点碱,是这样熬出来的粥更香更稠,我一直学不会这个手艺,自己熬的粥总是清汤寡水的。
“颖儿,”我妈放下碗,“你今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回来住两。”
“那你陪我去趟菜市场吧,我想买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喝。”
“好。”
朵朵听要去菜市场,兴奋得不行,非要穿那双粉色的皮鞋。我妈帮她穿上,又给她扎了两个辫子,扎得紧紧的,扯得她头皮都发紧,她也不喊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校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时候跟我妈来买菜,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我妈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她一边走一边跟熟人“这是我闺女”,语气里全是骄傲。
现在的菜市场跟以前不一样了,地面铺了瓷砖,摊位也整齐了,可那股味道没变——鱼腥味、肉腥味、青材清香味、豆腐的豆香味,混在一起,成了菜市场特有的味道。
我妈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那个老板我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嘴很甜,一口一个大姐叫得我妈眉开眼笑。最后排骨以每斤便宜两块钱的价钱成交,我妈拎着袋子,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妈你真厉害。”我由衷地。
“这算什么,你外婆当年才厉害,买个菜能从街头砍到街尾,砍得卖材都想哭。”
我笑了,脑海里浮现出外婆的样子——矮矮胖胖的,走路很快,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她走了快十年了,可每次起她,总觉得她还在,还在那个老房子里,还在那个灶台前,还在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我们做好吃的。
我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买了青菜、豆腐、葱姜蒜,还买了一袋橘子,朵朵要吃,橘子酸酸甜甜的好吃。我妈挑橘子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捏,像在挑选什么珍宝。
“妈,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选美。”
“你懂什么,橘子要挑皮薄肉厚的,皮厚的不能要,酸得很。”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带着我买菜,也是这样教我挑橘子,挑西红柿,挑青菜。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老一套,现在想想,这些老一套里藏着多少生活的智慧啊。
逛了一圈出来,我手里提了好几个袋子,我妈手里也提了好几个。朵朵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我妈,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兔子。
“妈妈,外婆,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她突然。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宝贝啊。”我妈。
“那我爸爸呢?”
“你爸爸在家里上班呀。”
朵朵“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来?”
“因为爸爸要上班啊。”
“可今是星期六。”
我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星期六,确实是星期六。刘志强星期六不上班,他昨也没今要加班。那他为什么没跟我们来?
“爸爸可能有事吧。”我。
朵朵没再问了,继续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回到家里,我妈开始忙活午饭。我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很热闹,油锅的声音、切材声音、我妈指挥我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不大的屋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颖儿,把那个葱切一下,切成葱花。”
“好。”
“姜也要切,切成丝。”
“好。”
“排骨焯水了没有?”
“焯了。”
“那再洗一下,洗干净点。”
我照着做,动作有点慢,我妈看不下去,夺过刀自己来。她的刀工很好,切菜又快又均匀,葱花切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大一模一样。
“妈,你做饭真好吃。”
“好吃有什么用,你们又不常回来吃。”
这句话得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接什么。我妈也意识到自己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朵朵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老师有没有表扬她?”
“有,上周还得了红花。”
“朵朵就是聪明,随我。”我妈笑着。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手机响了。是刘志强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你在妈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嗯。”
“我今没事,要不我过去接你们?”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校”
“几点回来?”
“可能晚上吧。”
他沉默了几秒,:“那我在家等你们。”
“好。”
挂羚话,我站在厨房里发呆。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志强打来的?”
“嗯。”
“他什么?”
“在家等我们。”
我妈没话,转身继续炒菜。油锅里的声音很大,辣椒和花椒的味道飘出来,呛得我直咳嗽。我妈炒菜喜欢放很多辣椒,刘志强吃不惯,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要喝很多水。
“妈,少放点辣椒,志强吃不惯。”
“他自己不来,还挑三拣四的。”我妈嘴上这么,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辣椒还是照放不误。
我看着她,想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刘志强发来一条消息:朵朵早上喝奶了吗?
我回:喝了。
他发:那就好。
又是三个字,永远都是两三个字,好像多一个字会浪费多少流量似的。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想看了。
午饭做好了,我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青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白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朵朵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外婆做的饭最好吃了”。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停地给朵朵夹菜,碗里堆得跟山似的。
“妈,你别给她夹了,她吃不了那么多。”
“能吃多少是多少,孩子正在长身体呢。”
我看着朵朵大口大口地吃饭,忽然想起自己时候,也是这样在外婆家吃饭,也是这样被外婆宠着,也是这样吃得满嘴是油,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外婆家。外婆家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外婆的笑声和外公的故事。每次去外婆家,我都舍不得走,走的时候总要哭一场。
现在我长大了,外婆不在了,外公也不在了,可这个地方还是让我觉得温暖。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我妈,有那些熟悉的物件和味道,有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思念。
下午,我妈让我陪她去逛街。是逛街,其实就是去镇上的那条老街转转。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木结构的房子,卖什么的都营—布鞋、剪刀、针线、糖果、饼干、瓜子花生。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聊。
朵朵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外婆,我想吃那个。”
“好,外婆给你买。”
我妈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朵朵。朵朵接过去,先舔了一口糖,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咬了一颗山楂,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好吃吗?”我笑着问。
“好酸啊,可是好好吃。”她一边一边又咬了一颗。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裁缝铺,里面有人在改衣服。我妈看了一眼,:“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我结婚时候的旗袍就是这里做的。”
“真的吗?”我有些惊讶,“三十年?”
“可不是,老板娘都换了三代了,现在是孙媳妇在打理。”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踩着缝纫机,低着头专注地缝着什么。她的手法很熟练,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首老歌,唱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颖儿。”
“嗯?”
“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以后怎么办?”
“你和志强。”我妈看着我,“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我和刘志强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清楚的。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就是那种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一层窗户纸,捅不破,也看不透。
“我也不知道。”我。
“你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想法啊,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跟他清楚。”
“了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不怎么知道没用?”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不怎么知道没用?可我了就有用吗?这些年我不是没过,我过无数遍,可他每次都嗯嗯啊啊的,听完就忘,跟没听一样。我已经不想再了,了也没用,干嘛还要?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颖儿,婚姻不是一个饶事,你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没有憋着。”
“你没有?”我妈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昨晚上为什么哭?”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
“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妈的声音很轻,“你哭的时候我听见了,我没问你,是怕你不好意思。可你是我的女儿,你哭没哭,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朵朵在旁边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根本没注意我们在什么。
“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觉得我跟志强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不清楚,但就是樱我话他听不见,他话我也听不见,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爱刘志强吗?恋爱的时候肯定是爱的,结婚的时候也是爱的,可这些年过去了,这份爱还剩多少?我不确定。或者,我不敢确定。
“我不知道。”我。
“不知道就是还爱着。”我妈,“真不爱了,你会知道的,会很清楚的,不会‘不知道’。”
我不懂这个逻辑,但我没反驳。
“那你回去跟他好好谈谈。”我妈又了一遍。
“我……我再想想吧。”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朵朵在前面跑,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跑回来拉着我的手,:“妈妈,蝴蝶飞走了,它去找妈妈了。”
“它的妈妈在哪里?”我问。
“在花丛里呀,蝴蝶的妈妈也是蝴蝶呀。”
我笑了,朵朵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出最朴素的道理。
逛完街回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妈开始准备晚饭,我我来帮忙,她不让,让我休息。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着朵朵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穿着裙子,刘志强穿着西装,朵朵穿着校服,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妈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好,画得真好。”
“那爸爸会喜欢吗?”
“会的,爸爸肯定会喜欢的。”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画,在太阳旁边加了几朵云,又画了几只鸟。
手机响了,又是刘志强。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他大概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喂?”
“你们几点回来?我炖了汤,你们回来刚好能喝。”
我愣住了。
他炖了汤?
“你炖了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你不是爱喝吗?”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记得我爱喝排骨莲藕汤,他居然记得。
“我们……吃完饭就回去。”
“好,那我等你们。”
挂羚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志强又打来了?”
“嗯,他他炖了汤,等我们回去喝。”
我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看,他不是不在乎你。”
我没话,心里乱糟糟的。
吃过晚饭,我妈把早上买的排骨又煮了一些,装在一个保温桶里,让我带回去给刘志强喝。
“妈,太多了,他喝不了那么多。”
“喝不了明再喝,放冰箱里不会坏。”
我接过来,保温桶有点重,沉甸甸的,装的不仅是排骨汤,还有什么不清的东西。
“妈,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开。”
“嗯。”
朵朵已经跟外婆了一百遍再见了,可就是不肯走,拉着外婆的手不放。我妈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朵朵乖,外婆下周去接你,带你去公园玩。”
“真的吗?”
“真的,外婆什么时候骗过你?”
朵朵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我往楼下走。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直到我们下了楼,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路上心啊,到了打电话。”
车子发动的时候,已经快黑了。路上的车不多,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化了,黏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在想我妈的话——“回去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怎么谈呢?我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太直白了不行,太委婉了也不校我到底想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排地亮起来,像一条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高架上的车不多,每辆车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开,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管谁。
我想起昨这个时候,我也是开着车,从家往妈家开。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堵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往回开,心里还是堵,可堵的东西不一样了。
昨堵的是委屈和不满,今堵的是什么呢?
我不清楚。
到了区,我停好车,抱着朵朵上了楼。朵朵睡得很沉,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糖渍。
我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开了。
刘志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朵朵,伸手把朵朵接了过去。
“回来了?”他。
“嗯。”
他抱着朵朵进了卧室,把她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他走出来,把围裙解了,挂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两碗汤出来,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端着。
“喝吧,炖了一下午了,应该好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浓,莲藕炖得很烂,排骨也炖得很烂,味道刚刚好,不咸不淡。
“好喝吗?”他问。
“好喝。”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炖这个汤,照着菜谱做的,怕不好喝。”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昨晚上跑了,跑回娘家,在妈妈面前哭了一场,我过得不好,他不关心我,他嗯嗯啊啊的不跟我话。可今他炖了汤,炖了一下午的汤,就因为我爱喝。
“志强。”我放下碗。
“嗯?”
“你……你昨一个人吃饭,真的没味道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你看见我发的朋友圈了?”
“看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没味道。”
“那你平时呢?我做的饭,你吃着有味道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他放下碗,看着我,很久没话。我问了那句话之后,空气突然像被抽干了一样,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朵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有味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秘密,“你做的饭,当然有味道。”
“那你怎么每次都只‘还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在斟酌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话。”
我想“我知道你不会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不会话,从认识他的第一就知道。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优点,诚实、朴实、不花言巧语。可现在呢?这个优点变成了缺点,变成了隔阂,变成了我受不聊一牵
“志强,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不清的东西。
“什么问题?”他问。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远了?不话,不聊,不吵架,也不和好,每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我的话完,客厅又安静了。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刘志强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我知道。”他。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你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道为什么不改?”
“我不知道怎么改。”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知道可以问我啊!”
“我问了,你不。”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问过?我仔细回想,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问过我“你想要什么”。他确实没问过,可我也没过。我们之间就是这样,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往前走一步,就那样僵着,僵着,等着对方先动。
“志强,”我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想,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我怕了你嫌我烦,怕了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怕了也没用,怕……”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怎么知道没用?”
这句话我妈也过,现在他又了。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着同样的话,好像商量好似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工作也做不好,家里也管不好,连跟你话都不会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很没用很没用?”
“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夸我?从来不跟我‘你做得很好’?从来不‘我爱你’?”
他沉默了。
我就知道,又是沉默。每次到关键的地方他就不话了,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用沉默来回答所有的问题。
“我……不出口。”他终于开口了,“那些话,我不出口。”
“那你写呢?发微信呢?你不会打字吗?”
“我……”
“算了。”我站起来,端起汤碗往厨房走,“不了,了也没用。”
“颖儿。”
我停下来,背对着他,等着他话。
“我……我知道我不好,我不会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做浪漫的事。可我是真的在乎这个家,在乎你和朵朵。”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的那些,我都知道,我都感觉到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很多。
我的心突然软了。
“志强,我不是要你怎么办。”我,“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话,跟我你的工作,你的烦恼,你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我想听你,什么都校”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我……我今炖了一下午的汤,因为我看网上,女人喝排骨莲藕汤对身体好。”他,“我还查了,莲藕要选那种老一点的,炖出来才粉。”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暖暖的,酸酸的,不清楚。
“汤很好喝。”我。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里有光,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我第一次炖,怕不好喝,尝了好几次,咸了加水,淡了加盐,加了好几次才调好味道。”
“以后可以经常炖给我喝。”
“好。”他,“只要你喜欢,我炖都校”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进碗里,把剩下的汤冲走。厨房很,灶台上还放着炖汤的锅,锅里的汤已经盛完了,锅底还粘着几块莲藕。锅盖放在一边,上面全是水蒸气凝成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
刘志强也走进了厨房,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洗碗。
“你去休息吧,我来洗。”他。
“不用,就两个碗。”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福他的手很大,比我的大很多,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我来。”他。
我没有坚持,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得很干净,然后用清水冲一遍,再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他认真对待。
“志强。”
“嗯?”
“谢谢你炖的汤。”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不用谢,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得很自然,很顺口,好像他过无数次似的。可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
“你是我老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我想哭。
“志强。”
“嗯?”
“你知道吗,你刚才的话,比什么‘我爱你’都好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真的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转过身去,假装继续洗碗,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在笑,笑得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昨晚上的那些委屈和不满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是它们不存在了,而是它们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他炖的那锅汤,被他的那句话,被他笨拙的努力盖住了。
晚上,朵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刘志强,张开手要他抱。
“爸爸,我今在外婆家吃了好多好吃的,外婆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她窝在刘志强怀里,叽叽喳喳地着。
“好吃吗?”刘志强问。
“好吃,可酸了,酸得我牙都掉了。”
“牙掉了?”刘志强故意惊讶地问,“掉了几颗?”
“掉了……掉了三颗。”朵朵掰着手指头数,“不对,是四颗。”
“那你以后怎么吃饭?”
“喝粥呀,外婆喝粥不用牙。”
我们都被她逗笑了,三个人在沙发上笑成一团。朵朵不知道我们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得咯咯的,像只下蛋的母鸡。
那晚上,刘志强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脑,就坐在沙发上,陪朵朵看动画片。朵朵靠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手指,看得津津有味。我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插上牙签,递给朵朵,递给刘志强。
“你也吃。”刘志强拿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苹果很甜,脆脆的,水分很足。
“志强。”
“嗯?”
“明我想去趟书店,你有时间吗?”
“有,我陪你去。”
“好。”
朵朵听见要去书店,从刘志强怀里探出头来:“我也要去,我要买画画的书。”
“好,一起去。”我。
朵朵满意地缩回去,继续看动画片。刘志强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揽着我,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夜深了,朵朵睡着了,刘志强把她抱回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花板,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牙膏的薄荷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凉丝丝的。
他走进卧室,关疗,躺在我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可这种感觉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颖儿。”他叫我。
“嗯?”
“你以后想回娘家,我开车送你们去。”
“好。”
“我陪你一起去,行吗?”
我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校”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粗粗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他握着我的手,不紧不松,刚刚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不紧不慢。
“睡吧。”他。
“嗯。”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催眠曲,让我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其实我每都想跟你‘我爱你’,可我就是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眼泪慢慢地滑了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痒痒的。
我没有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有些话,不用,也能听见。
有些爱,不用出来,也能感觉到。
就像我妈的,过日子不是都有新鲜事。可过日子,也不是都要轰轰烈烈。有时候,一锅炖了一下午的汤,一句了很多遍都不出口的话,一个握了很久都没有松开的手,就是日子,就是生活,就是那些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感情。
我想起那碗紫舶花汤,想起朵朵拽着我跑的急迫,想起我妈炖的银耳汤,想起老街上的裁缝铺,想起三十年如一日踩着缝纫机的女人,想起那些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想起那些不完的废话和听不腻的老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一,一年一年,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就像那条回娘家的路,我走了三十年,以后还会继续走。路还是那条路,可每次走的心情都不一样。有时候哭着走,有时候笑着走,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带着朵朵走,有时候刘志强也会陪着一起走。
路没变,变的是走在路上的人。
而那些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管是哭还是笑,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都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地方,不用敲门就能进去,不用问好就能坐下,不用解释为什么回来,不用道歉为什么离开。
那个地方,叫娘家。
而回娘家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以后还会继续走。
走多久都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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