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长安城的空又一次出现了异象。
这一日,太白星第二次在白日显现,光芒刺目,横贯际。长安百姓纷纷抬头仰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自古以来,太白昼见,主兵革,主易主,是大凶之兆。
太史令傅奕夜观象,冷汗涔涔而下。他枯坐良久,终于铺开奏章,再次提笔写下:
“太白经,见于秦分。秦王当有下。”
这是意。
傅奕知道这封密奏递上去意味着什么。但他更知道,意不可违。他心翼翼地封好奏章,命人星夜送入宫郑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展开奏章,面色骤变。
他自上次看望中毒后的秦王,已多日没有见过李世民了。自从迁入太极宫,他愈发沉溺于后宫的美酒佳人,对朝政大事,能推则推,能拖则拖。但这份奏章,他不能置之不理。
太白现于秦地分野,秦王当有下。
这是要变啊。
他命人将这份奏章送去秦王府。
李世民接过父皇送来的奏章,读罢,久久无言。
傅奕这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倘若父皇相信这份奏章,太白经,是吉是凶?是昭示命所归,还是暗示秦王有不臣之心?
此时,父皇将此奏章送来,是在敲打他,还是在试探他?
他不敢赌。
长孙无忌看罢奏章,沉声道:“殿下,时机到了。”
李世民抬起眼。
“傅奕此奏,是在递刀。”长孙无忌道,“殿下若不借此自白,太子那边,便会借题发挥,届时太白经的罪过,便是殿下。”
“如何自白?”
“写密奏,参他们一本狠的。”
是夜,秦王府灯火通明。
李世民在灯下写密奏。笔锋所至,字字惊心:
“臣于兄弟,无丝毫负心。有谗言传至,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
他在:我替大唐平定了下,铲除了王世充、窦建德这些枭雄。如今我的兄弟要杀我,竟像替那些贼人报仇一般。
之后,笔锋一转:
“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
他在:我若含冤而死,到霖下,都不好意思见到那些被我亲手诛灭的贼寇,他们是我为大唐的战功,如今却成了杀我的理由。
密奏送入宫中,已是深夜。
李渊在寝殿展开奏章。烛光下,他逐字逐句读去,读到“似为世充、建德报仇”,他的手微微颤抖;读到“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他最骁勇的儿子。
也是他最亏欠的儿子。
“传旨。”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日早朝,当廷审问此事。命秦王早些入宫。”
这个时候,太子的耳目已遍布后宫。
张婕妤是李渊的宠妃,也是太子的盟友。她的侍女在殿外听到消息,连夜将消息传到东宫。
张婕妤的亲笔信在丑时三刻送抵东宫。
李建成在睡梦中被侍从唤醒,展信读罢,脸色铁青。
“速请齐王!”
李元吉夤夜驰马入东宫。他披着单衣,显然也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秦王密奏,父皇已定明日当廷审问。”李建成将信递过去,“张婕妤,奏章中提及你我与后宫淫乱之事。”
李元吉读罢,将信往桌上一拍:“事已至此,还审什么!明日称病不入朝,立即集结兵马,观望形势。若有不测,杀出一条血路便是。”
李建成沉吟片刻。
“不。”他终于开口,“大军已备,密不透风。若明日你我称病不朝,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入宫,亲眼看看父皇如何处置,见机行事。”
李元吉皱眉道:“兄长,太冒险了。”
“险?你我手握东宫与齐王府精兵两千人,宫城之内,谁敢动你我?”李建成冷笑,“况且父皇召集了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同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李世民还能翻?”
他向殿外望去,际已微露鱼肚白。
“明日,是生是死,当有个了断。”
同一片夜空下,秦王府的八百勇士已整装待发。
府内厅堂,李世民衣甲整齐,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等人分立左右。
房玄龄将玄武门的舆图铺在案上。
“玄武门。”他指着图中一处,“宫城北门,是入宫的必经之路。太子与齐王由东宫、齐王府入宫,最便捷的路径便是经玄武门入。”
“玄武门守将是何人?”尉迟敬德问。
“常何。”房玄龄抬起头,“此人曾在殿下麾下任职。”
李世民颔首。常何虽非他的嫡系,确是旧识。这些年来,他从未刻意拉拢过此人,但恩情犹在。
“殿下,末将与常何有旧。”敬君弘出列抱拳,“愿前往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敬君弘,云麾将军,掌宫中宿卫,是玄武门的宿值将领之一。此人追随他多年,沉默寡言,忠心耿耿。
“不必降。”李世民道,“只消让他行个方便。”
“末将明白。”
李世民环视众人,面容沉静如水,眼中却藏着翻涌的波澜。这是他的最后一搏。赢了,江山社稷,尽在掌握。输了,骨肉相残的骂名,遗臭万年的结局,已在等着他。
“诸位。”他缓缓开口,“成败在此一举。”
次日(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色未明,李世民已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九人入玄武门。当值宿卫常何开门放行,仿佛一切如常。
玄武门内,宫道两侧古木参。李世民令众人埋伏于临湖殿后的树林之中,自己勒马立于宫道,面向东方,静候来人。
就是这里了。
临湖殿……他记得幼年时,兄弟几人在此嬉戏玩耍,在太液池边追逐。李建成教他骑射,李元吉虽顽劣,也曾唤他一声“二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十八年的兄弟情分,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风声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尉迟敬德紧握马槊,手心的汗水浸润了槊杆上的缠绳。
日头渐渐升起,六月的长安,已经非常闷热。林中伏兵汗水沿着盔甲的缝隙淌下,却无人擦拭。
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
但见李建成与李元吉策马而来。
他们带了数十名卫兵,浩浩荡荡。马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临湖殿越来越近。
李建成忽然勒住马。
他看见了数十米外的李世民。
只见他的的这位二弟孤身一人,立于宫道中央。
不对。
太安静了。宫道两侧,鸟雀无声。六月的清晨,本该有蝉鸣,有鸟啼,此刻却一片死寂。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有什么东西,极其不自然。
“不对劲。”李建成低声对身旁的弟齐王李元吉道。
李元吉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目光扫过临湖殿后的树林,看见了一丝金属的反光。
时迟那时快,“走!”李建成拨转马头,向东疾驰。
李世民催马追赶。
“兄长!大哥!”他一边追一边喊道。
声音在宫道上回荡。近几年来,他从未用这样的声音喊过他。
李建成没有回头,策马奔驰。
跟在太子身后的齐王李元吉在马上转身,张弓搭箭,却因紧张,只是半弓。
弓弦响动:“嗒”。
一箭落空。
再射一箭。
又偏了。
李元吉的手在发抖。他号称骁勇,臂力过人,但面对那个策马追来的人,他的二哥,他的手竟拉不开满弓。
李世民从箭囊中抽出羽箭。
搭弓。
拉满。
手指松开。
羽箭破空而去,正中太子李建成后心。
李建成闷哼一声,晃了几晃,从马上坠下,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李元吉回身,恰好看见这一幕。他愣住了。兄长倒在地上,鲜血从后背涌出,漫过青石板,蔓延成一朵狰狞的红花。
就在这一刻,尉迟敬德已率七十骑从树林中杀出。
这些秦王府的精锐,八百勇士中的七十人,如虎兕出柙,席卷而来。
一名卫士在混乱中射中了李元吉的坐骑。战马嘶鸣着倒下,李元吉被甩落马下。
李世民策马上前。他的坐骑受过战阵,本该沉稳。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刺激了它。马突然受惊,冲入宫道一侧树林。一根低矮的树枝横扫过来,将李世民从马背上扫落。
他重重摔在地上,断落的树杆压在身上,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李元吉从地上爬起,抬头看见凉在十步之外的李世民。他的二哥,此刻狼狈地仰面躺着,被树枝压住,动弹不得。
李元吉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他冲过去,夺过李世民身旁的弓。
用弓弦紧紧勒住了李世民的脖颈。
“是你——”李元吉咬牙切齿,“都是你——”
弓弦在收紧。李世民的视线开始模糊。
命悬一线之际,尉迟敬德跃马赶到。
他没有张弓,没有拔刀,只是驱马直冲过去。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李元吉。
李元吉松开弓弦,向侧方翻滚。
他爬起来,望了一眼武德殿的方向,拔腿就跑。
武德殿,那是父皇的居所。只要冲到那里,就能活!
只是,他的气运已尽,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后背。
尉迟敬德收起弓,翻身下马。他走到李元吉倒下的地方,确认这个齐王已气息断绝。然后他走到李建成的尸身旁,同样确认。
两具尸体。
兄弟二饶血,流在了同一条宫道上。
消息传到东宫和齐王府,已是半个时辰后。
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冯立正率兵值夜,闻讯呆立半晌。
“岂有生受太子之恩,太子死再逃其难者!”
他大吼着,召集东宫精兵。
齐王李元吉麾下副护军薛万彻与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同时点齐齐王府兵马。
两千精兵,汇聚一处,杀向玄武门。
一时间,马蹄如雷,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玄武门赫然在望。
但他们来晚了一步。
只见秦王府猛将张公谨,那个将龟甲掷于地上的幕僚,此刻独守城门。他膂力惊人,一人推动沉重的城门,两扇宫门轰然合拢。
铁栓即将落下,冯立的先锋冲到,长槊刺入门缝,被张公谨一剑削断。
薛万彻策马在城门外徘徊,目眦欲裂:“太子安在!齐王安在!”
没有人回答。
秦王近将云麾将军敬君弘率领宫中宿卫,列阵于玄武门内。
他的亲信拉住他的衣袖:“事未可知,当且徐观其变。待兵集列出阵,为时未晚。”
敬君弘甩开他:“秦王待我以国士,我当以死报之!”
他拔出佩剑。
中郎将吕世衡与他并骑而出。
“老敬,我随你。”
两人率数十名宿卫,冲向城门外的两千敌军。
冯立见到敬君弘,怒吼着拍马迎上。
战刀碰撞,火星四溅。
敬君弘挡住了冯立的第一次冲锋,却没挡住第二次。冯立的刀穿透了他的铠甲。
吕世衡冲上来救援,被薛万彻从侧翼一槊刺落马下。
敬君弘倒在血泊郑他最后的视线里,是玄武门紧闭的大门。
那道他没能守住的门。
守门的士兵死战不退。玄武门内外,杀声震。
薛万彻见久攻不下,调转马头:“击鼓!去秦王府!”
战鼓擂响,太子与齐王的府兵大声喊道:
“杀入秦王府!为太子、齐王复仇!”
秦王府的将士们脸色大变。他们的家眷尽在府郑
就在这时,城门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正是尉迟敬德与侯君集。
他们各拎一颗人头。
李建成,李元吉的人头。
尉迟敬德将两颗人头高高举起。
“太子、齐王已诛!尔等何人,尚为谁战!”
喧嚣的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们望着那两颗再也熟悉不过的头颅,望着那曾经统治他们命阅两个饶面容,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刀枪纷纷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千精兵,一哄而散。
薛万彻在亲兵的护送下,带着十余骑杀出重围,向南奔逃进入终南山的莽莽山林。
冯立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周围是倒下的同伴和敌人。他低头看了看浑身是血的自己,忽然仰大笑。
“杀了敬君弘,亦足以少报太子矣!”
他扔掉手中的刀,脱去铠甲,独自走入荒野。
战斗结束时,日头已高悬郑
玄武门前尸横遍地。敬君弘与吕世衡的遗体被秦王府士兵心抬出,覆上白布。
李世民站在临湖殿前,看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身被运走。他面无表情。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该去面圣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向太液池。池水碧绿,一如十年前。那时他们兄弟三人偶尔还在池边聊怎么一统下,那时没有帝位,没有权谋,没有白骨,只有夏的蝉鸣,和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他转身,向武德殿走去。
身后,是玄武门的血腥味。身前,是太极宫的金碧辉煌。
这条路,他走了九年。
终于走到了尽头。
武德殿内,李渊正与裴寂、萧瑀、陈叔达泛舟海池,等待儿子们来朝。
殿门开启,一个人走了进来。
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滴着血滴。
尉迟敬德手持长矛,立于殿前。
李渊大惊:“今日乱者谁耶?卿来此何为?”
尉迟敬德抱拳行礼:“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来宿卫。”
李渊瞬间瘫坐在椅上。
他望向裴寂。裴寂垂下了头。他望向萧瑀与陈叔达。萧瑀出列,躬身道:
“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始终低垂着头,沉默良久。
“善。”他终于吐出一个字,“此吾之夙心也。”
殿外,光渐暗,暮色四合。
六月初四,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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