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光如豆。
苍溟坐在那张堆满战报的长案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古剑。但若仔细看,烛光在他眼下投出的阴影深得像两道沟壑,原本乌黑的鬓角,不知何时已渗出了几缕银丝。
“报——!”
又一声急报,撕裂了深夜的寂静。传令兵满身血污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时几乎踉跄。
“北线急报!赤炎大人所部遭敌主力围攻,伤亡过半,已退守断龙崖!敌军动用三头蚀骨地龙,防线——防线快撑不住了!”
帐中数位副将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苍溟手中的炭笔“啪”地断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眼在烛光下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冰。
“西境呢?”声音平稳得出奇。
另一名传令官上前,声音发颤:“青岚大人传讯,西境瘟疫已扩散至三个大营,药材告急……今日又折了七百兵士,百姓死亡不计其数。青岚大人本人已连续四日未眠,方才、方才施术时吐血昏厥,已被抬下……”
有人重重捶了下桌子,杯盏跳动。
苍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封的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樱他取过一张新的牛皮地图,炭笔折断的尖茬在图上划过,沙沙作响。
“从预备第三军调两千精锐,走夜狼谷道,寅时前必须赶到断龙崖东侧。”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告诉赤炎,我不要他死守,我要他再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援军会从东侧撕开口子,他必须趁势反扑,把地龙引到落星峡——那里,墨尘埋了最后一批震地雷。”
“可是司命!”一位老将急声道,“预备第三军是拱卫中军的最后力量,若是调走,万一敌军偷袭大营——”
“没有万一。”
苍溟抬眼看他,那目光让老将后半句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中军有我在。”苍溟慢慢地,一字一顿,“赤炎若失断龙崖,北线崩盘,敌军长驱直入,中军就是固若金汤,也不过是口等着被煮熟的锅。”
他顿了顿,炭笔在地图上又划一道:“传令羽商麾下‘夜枭’,不必再探敌军主力动向。我要他们在两个时辰内,烧掉敌军设在鬼哭林的三座粮仓。烧不掉,就死在里头,别回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血腥味。夜枭是羽商经营多年的暗探精锐,这一把火烧出去,无论成败,那些人都回不来了。
“至于西境……”苍溟的笔尖在西境地图上停了很久,久到烛泪堆了厚厚一滩。
“从皇室内库调药。”他终于,“拿我的令牌,去跟重岳要。就,他若不肯给,明日西境瘟疫传进京畿,他坐的那把龙椅,我先烧了给他取暖。”
“司命!这、这话传不得啊!”副将脸都白了。
“就这么传。”苍溟将令牌掷在案上,哐当一声,“再传令后方所有医馆,凡能治疫的大夫,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即刻征调。抗命者,以叛国论处。”
帐外又起喧哗,新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南线告急!”
“东侧粮道被截!”
“飞羽关失守——”
苍溟坐着,一桩桩,一件件,令箭一支支掷出。声音始终平稳,调兵遣将,拆东补西,像是用一副残棋在跟整个地对弈。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每掷出一支令箭,指尖都会不自觉蜷缩一瞬,又慢慢松开。
“司命,您……您要不要歇一歇?”侍从官捧着新沏的茶,手在抖。
苍溟没接茶,只是望着地图上那片用朱砂标红的区域——那是青珞他们深入的方向。从昨夜起,就再没有消息传来了。
“不必。”他。
可话音未落,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侧头,用袖子掩住口,闷咳几声。再放下时,袖口内侧已染了暗红。
“司命!”
“无碍。”苍溟摆摆手,将那截袖子拢进掌心,握紧,“旧疾而已。”
他复又看向地图。烛光跳动着,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眼底的血丝,蛛网般蔓延开来。
“报——”
这次冲进来的斥候,浑身是血,几乎爬着进来。
“司、司命……琉璃大人那支队……遇、遇伏了……”
苍溟整个人僵住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到烛火噼啪作响。
“清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斥候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在、在葬龙渊……他们中了埋伏……是幽昙亲自、亲自出手……墨尘大人重伤,羽商大人下落不明,青岚大人和赤炎大人拼死护着琉璃大人突围……可、可追兵太多,我们、我们的人全折在谷口了……”
有人手里的令箭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苍溟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可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案边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的一个踉跄。
“赤炎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往、往西北……碎星原方向……”
苍溟闭上眼。
碎星原,绝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断魂崖。进去了,就再没有退路。
“司命,末将请命,带兵驰援!”一位年轻将领出列,眼都红了。
“不准。”
苍溟睁开眼,那双眼此刻深得吓人,里头翻涌着某种近乎狰狞的东西,却又被死死按在冰面之下。
“为何不准?!”年轻将领几乎在吼,“那是琉璃大人!是赤炎大人!是——”
“因为去了,就是送死。”
苍溟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幽昙设这个局,等的就是我们去救。碎星原已布成死地,去多少,填多少。”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碎星原的位置重重一按,按得指节发白,“他们若活着,会自己杀出来。若杀不出来……”
他没完。
帐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苍溟松开手,地图上那个位置,已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痕。
“传令。”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稳,“北线、西线、南线,所有部队,黎明时分,全线反攻。”
“什么?!”众将骇然。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苍溟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把烧着的刀,“告诉所有还站着的人,要么赢,要么死。此战,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
“因为能救我们的人,已经陷在最里头了。我们这里若败,他们即便杀出来,也不过是从一个死地,逃进另一个死地。”
帐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
苍溟缓缓坐回椅中,背脊依旧挺直。他取过最后一支令箭,握在掌心,握得那么紧,竹制的箭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都去准备吧。”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快亮了。”
众将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
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握着令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白得几乎透明。
许久,他松开手,令箭落在案上,滚了两圈,停下。
他低下头,看着袖口那抹暗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手,捂住脸。
帐外,战鼓声已隐隐响起,由远及近,像沉闷的雷鸣,碾过大地。
边,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苍溟放下手,脸上已没有表情。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黎明前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望着那片渐亮的,望着底下连绵的军营,望着远方烽火未熄的山河。然后慢慢挺直脊背,将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量,一寸寸,重新扛回肩上。
“撑住。”他对着那片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都给我……撑住。”
帐帘落下,遮住了他瞬间踉跄了一下的身影。
而帐内,那截断掉的炭笔,还静静躺在染血的地图上,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终于要亮了。
血色将洒满这片大地,而那个坐在帷幄之中的人,早已将自己,也钉在了这盘棋上。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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