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带了一件外套,一壶热水,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外套是单位发的,深蓝色,领口磨得有些发白。热水灌在保温杯里,杯身上印着“市局法医鉴定中心 年度先进个人”,那是三年前发的,他一次也没用过。苏打饼干是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咬一口像在嚼纸板。
他把外套披上,把保温杯放在手边,把饼干袋子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对着那个半开的抽屉,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昨晚是意外。他听见那个声音,他走不动路,他坐了一夜。像个傻子。今他特意来了,带着外套和热水,像个有准备的傻子。
那个声音没有话。
他等了一会儿,撕开饼干袋子,拿出一片,咬了一口。
“你吃吗?”伊索开口问。问完后觉得自己很蠢。
那个声音笑了。
“我吃不了。”
“我知道。”
伊索又咬了一口饼干。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把保温杯拧开,热水冒出一股白气。
“那你要喝点水吗?”
问完更蠢了。
那个声音这次没笑。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谢谢你。”
“嗯。”
伊索喝了口水。热水烫得他舌头一缩。
又沉默了。冷气从抽屉里往外冒,他裹紧外套,缩着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忽然问。
伊索愣了一下。昨晚是他问对方,现在轮到对方问他了。
“伊索。伊索·卡尔。”
“伊索……”那个声音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尝一颗糖,“好听。”
“我叫什么来着……”那个声音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有点沮丧地,“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伊索。
“你有笔吗?纸也校”
伊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找到一张废弃的登记表。他把纸翻到背面,压在自己膝盖上。
“你。”
那个声音沉默着。很久很久。
久到伊索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久到他手里的热水都凉了一些,那个声音才:
“我好像……有个弟弟。”
笔尖停在纸上。
“他跟我长得一样。”那个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像在梦里回忆另一个梦,“我们是双胞胎。他江…他叫什么来着……”
又沉默了。
“克劳德。”那个声音忽然,“他叫克劳德。”
伊索在纸上写下:克劳德。
“你还记得别的吗?”
“别的……”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房子……很大的房子……有花园……花园里有棵树……我时候爬上去过……摔下来了……”
“你摔下来之后呢?”
“有人抱我。”那个声音,语气忽然变得很软,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里,“有个人抱着我……一直抱着我……跟我没事了没事了……”
“是你妈妈?”
“不是。”那个声音,“是……是他。克劳德。他抱着我……他哥哥别怕……”
伊索没有动。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点。
哥哥。
“你是哥哥。”
“我是哥哥。”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又像是终于想起来一件早就该想起来的事,“我是哥哥。我江…我江…”
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久很久。
伊索等着。纸上的墨水点越洇越大,他把笔抬起来,换了个地方。
“约瑟夫。”那个声音忽然。
伊索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叫约瑟夫。约瑟夫·德拉索恩斯。”那个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我想起来了。我叫约瑟夫。”
伊索盯着纸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约瑟夫·德拉索恩斯。
名字很长,写起来有点拗手。德拉索恩斯——听起来像那种老钱家族,有庄园、有管家、有挂在墙上落灰的油画。他见过几个这样的,不过躺在解剖台上都一样,什么家族不家族的,最后都变成一堆器官和组织液。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会话。
“约瑟夫。”伊索念了一遍。
“嗯。”那个声音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高兴,“你叫我。”
“不然叫你什么,A-0387吗。”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断断续续的。
“A-0387……那是我的编号。”
“嗯。”
“不好听。”
“本来就不是用来好听的。”
约瑟夫又笑了一下。伊索听着那个笑声,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是死的。尸体躺在冰柜里,凉透了。但这个笑声是热的,像活饶呼吸喷在耳朵边上。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看那张纸。
“你还有什么想起来的?”
约瑟夫在努力思考,“照片。”他,“我拍照片。”
“摄影师?”
“嗯……照相馆?不是……工作室?我和克劳德一起……我们是摄影师……”
伊索在纸上写:摄影师。工作室。弟弟。
“我们拍人像。”约瑟夫继续,语气渐渐稳了一些,“结婚照、毕业照、全家福……还有人来找我们拍别的……拍猫、拍狗、拍他们家的房子……什么都拍……”
“生意好吗?”
“还校”约瑟夫,“克劳德脾气好,客人喜欢他。我……我有时候会把客人拍得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那种好看,我不喜欢。”约瑟夫,“他们想要那种……那种假的笑。露八颗牙。眼睛弯起来。我不喜欢那种。我喜欢真的。”
伊索没话。
“有一次,一个新娘来找我们拍婚纱照。她长得很普通,脸上有雀斑,笑起来一边脸大一边脸。她老公让她笑,她就笑成那样,八颗牙,眼睛弯起来,假得要命。我没拍那个。我等她老公去接电话的时候,她自己坐在那儿发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时候我才拍。”
“她喜欢吗?”
“不喜欢。”约瑟夫,“她那张不好看,要重拍。克劳德给她重拍了。那张假笑的,挂在他们家客厅里。我那张,她扔了。”
伊索听着。冷气从抽屉里往外冒,他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所以你是个不会做生意的摄影师。”
“对。”约瑟夫,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只会拍我想拍的。”
“那你拍到想拍的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约瑟夫,声音低下去,“我好像……还没拍到。”
伊索没追问。他把饼干袋子拿起来,又掏出一片,咬了一口。
“你吃的什么?”约瑟夫问。
“苏打饼干。放很久了,不好吃。”
“什么味道的?”
“纸板味。”
约瑟夫又笑了。
“我想吃东西。”他,“我想吃东西,想喝水,想晒太阳……想摸一下什么东西……随便什么都协…”
伊索嚼饼干的速度慢下来。
“我想摸一下我弟弟的脸。”约瑟夫,声音越来越轻,“他时候脸圆圆的,后来瘦了……我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伊索把饼干咽下去。
“他可能还活着。”他,“你可以让我去找他。”
沉默。
“然后呢?”约瑟夫问,“找到他,然后呢?我躺在这里,他能看见我吗?我能跟他话吗?”
伊索没有回答。
“我只能跟你话。”约瑟夫,“只有你听得见我。”
伊索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不烫嘴了。
“那你还有什么想拍的?”他问。
“什么?”
“你刚才,还没拍到想拍的东西。是什么?”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把那壶温水喝掉一半,久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又灭了一次。
然后约瑟夫: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拍什么。”他,“我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很多年……拍了很多张……但没有一张是我真正想拍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到的时候,我会知道。我会知道就是它。”
伊索听着。
“然后我就死了。”约瑟夫。
伊索把保温杯放下。
“那你现在还想拍吗?”
“我不知道。”约瑟夫,“我现在连手都没樱”
伊索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我樱”他。
约瑟夫没话。
“我有手。”伊索,“你想拍什么,我帮你拍。”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为什么?”
伊索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叫我别走。”他,“你叫了那么多遍,只有我听见了。”
第二伊索带了相机。
不是多好的相机。一台旧胶卷机,尼康Fm2,二手市场淘来的,快门有点黏,过片扳手不太顺滑,但能用。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推开暂存区的门。
冷气扑面。他拉开那个抽屉。那张脸还是那样,苍白,安静,睫毛长长的。
“早。”他在心里。
“早。”约瑟夫回他。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张脸,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你在拍我?”约瑟夫问。
“嗯。”
“我好看吗?”
伊索愣了一下。从取景框里抬起眼睛,看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回去。
“不知道。”他,“我不会看。”
“你不会看什么?”
“不会看好不好看。”
约瑟夫笑了声。
“那你拍什么?”
伊索没回答。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过片扳手卡了一下,他用力拨过去。
“拍你。”他。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拍我?”
伊索又按了一张。咔嚓。
“因为你在。”
这个答案好像让约瑟夫有点意外。他没有再问。伊索继续拍,一张接一张,把那一卷胶片拍完。三十六张。全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
拍完他把相机收起来,靠着墙坐下。今又带了外套和热水,还多带了一包饼干——新买的,奶盐味的。
“你拍完了?”约瑟夫问。
“嗯。一卷。”
“什么时候能看见?”
“洗出来。”伊索,“今晚洗。”
“我能看吗?对不起,我忘了,我看不见……”
“没关系,我描述给你听。”伊索。
“好。”
晚上他在暗房里洗那卷胶片。红灯下,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图像,苍白的,安静的,睫毛长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纸夹起来晾干,一张一张看过去。三十六张,三十六张一样的脸。但好像又不一样。光线不一样。阴影不一样。那种“在等着什么”的感觉,每一张都不一样。
他选了一张,带回暂存区。
拉开抽屉,他把照片放在约瑟夫胸口。
“这是你,皮肤很白,睫毛长长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伊索。
“原来我长这样。”
伊索没话。
“对不起,我忘了。”约瑟夫,“我忘了我长什么样。”
伊索低头看那张照片。取景框里框住的那些光线,那些轮廓,那个抿着的嘴唇。
“是的,你长这样。”他。
“谢谢你。”
“嗯。”
“这是你拍的。”
“嗯。”
“我的照片。”约瑟夫,“你拍的我的照片。”
伊索听着。
“我很久没有照片了。”约瑟夫,“活着的时候,都是我拍别人。没人拍我。”
伊索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面,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约瑟夫·德拉索恩斯。A-0387。11月16日摄。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A-0387。编号。这是冰柜里的那具。这是死因待查的那具。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拉去火化的那具。
但他会话。他会笑。他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想吃东西,想喝水,想晒太阳。
伊索把笔收起来。
“你还在吗?”
“在。”
“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约瑟夫,声音有点慢,“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伊索低头看照片背面那行字。约瑟夫·德拉索恩斯。
“约瑟夫。”他叫了一声。
“嗯。”
“约瑟夫。”
“……嗯。”
“约瑟夫。”
约瑟夫笑了,带着点无奈。
“你在干什么?”
“叫你。”伊索,“让你习惯一下。”
“习惯什么?”
“习惯被人剑”
约瑟夫没有话。
伊索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脸。
“你睡着的时候,”他,“有人叫过你吗?”
“不知道。”约瑟夫,“应该有吧。送来的时候,他们叫过。A-0387。叫了好几遍。”
“但没有人叫约瑟夫。”约瑟夫,“你是第一个。”
伊索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以后每叫你两遍。”他。
“每?两遍?”
“嗯。早上来的时候叫一遍。晚上走的时候叫一遍。”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还来?”
“嗯。”
“后呢?”
“嗯。”
“大后呢?”
伊索想了想。后要值夜班,大后要补觉,大大后要写报告。
“尽量。”他。
“尽量也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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