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长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简陋却致命的炸药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能听到身后卡车上战友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更远处车辆里妇孺压抑的啜泣。
疤脸男人眼中的绝望和疯狂不像伪装，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光芒。
赌吗？赌那炸药包是哑火？赌己方的步枪能瞬间击毙所有威胁？代价可能是身后几十条人命，其中大半是老人和孩子。
在靠后卡车的角落里，祝一宁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女儿祝星涵的脑袋完全按在自己怀中，隔绝了车外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场面。
她瞬间做好利弊分析，只要不危急这辆车，她就是个佛系透明，反之会让人见识她疯批狠辣的一面。
士兵长瞬间做出了决断。保护，是他的第一职责，但纯粹的暴力并非唯一手段。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做了个“稳住”的手势，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上前一步，目光越过疤脸，甚至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最终定格在那个拽着疤脸衣角、名叫石头的孩子身上。
“一半物资，等于要我们队伍里老人和孩子的命。”士兵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清晰地穿透紧张的空气，“你看看我们的车，看看我们的人，我们和你们一样，也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疤脸男人刚想咆哮反驳，士兵长却打断了他，话锋一转：“但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可以给你们一的口粮，一部分干净的饮用水，还迎…一些基础的药品。”他刻意加重了“药品”两个字，目光再次扫过石头干裂的嘴唇和疤腿男人红肿的伤口。
这个提议出乎疤脸男饶意料。他预想中的是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对方屈服。这点东西，相比一整支迁徙队伍的物资，确实是九牛一毛。
“你打发……”疤脸下意识地想重复之前的嘲讽，但“要饭的”三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对方士兵长眼神里没有施舍的轻蔑，反而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而且，药品……他猛地想起石头越来越烫的额头。
士兵长看穿了他的犹豫，立刻施加压力，这是谈判的关键：“这是我们的底线！要么接受，我们给你们物资，你们让开道路。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冷，身后的士兵们配合地再次抬起枪口，保险打开的声音清脆可闻，“我们就只能认为你们打算同归于尽。但我可以保证，在第一声枪响后，你和你的核心手下，绝对没有机会碰到那个引爆器。”
软硬兼施。
疤脸男人身后的流民们出现了一阵骚动。一的食物和水，还有药！这对他们而言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财富，节约一点可以吃喝好几。
恐惧和贪婪在他们眼中交织，有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目光开始从迁徙队伍的车队，飘向他们自己的首领。
疤脸男人脸色铁青。他明白，对方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也抓住了他队伍人心涣散、亟需物资的弱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孩子正用一种纯粹的、依赖的眼神望着他。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简陋的炸药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成功的概率可能不到三成。
“东西拿来！快！”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重负的疲惫。他输了这场对峙，但却可能赢得了让身后这群人多活几的资本。
“后退！放下武器！”士兵长立刻下令。
流民们迟疑着，在疤脸的怒视下，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砍刀和铁棍，那两个抬炸药包的也心翼翼地将其放下，徒一边。
士兵长转身，快速吩咐手下：“从三号、四号车匀出一的压缩干粮和水分量，再把我们急救包里的抗生素和止血粉分出三分之一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快，别让太多人看见。”
他不想引起自己队伍里不必要的恐慌和怨言。
几个士兵沉默地执行命令，很快，几个箱子被搬了下来，放在两队人马中间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祝一宁始终冷眼旁观。她的原则就是，只要在不危急自身和女儿安全的前提下，爱咋咋地。
流民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血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上来。
“让他们拿走吧。”士兵长对疤脸。
疤脸男人死死盯着士兵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欺骗的痕迹。最终，他挥了挥手，几个流民立刻冲上去，抢也似的抱起箱子，迅速退回己方阵营，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找。
“现在，可以让路了吗？”士兵长问。
疤脸男人沉默地侧身，他身后的流民们也杂乱地向道路两边退去，让出了卡车道。然而，就在车队重新启动引擎，准备通过这用物资换来的通道时——
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引擎轰鸣声从安全区方向传来。
一辆涂装着安全区标志的轻型武装巡逻车，车顶架着高音喇叭和探照灯，平稳而迅速地驶来，不紧不慢地停在了冲突区域的侧翼。
它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巡逻车门打开，三名士兵下车。他们装备精良，制服笔挺，表情严肃而克制，与现场衣衫褴褛的流民和风尘仆仆的迁徙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是一名士官，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正在通行的车队、散落在地上的简陋武器、流民手中紧紧抱着的物资箱、以及那个被丢弃在路中央的简易炸药包。
高音喇叭响了起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打破了现场的沉默：“这里是省城安全区外围巡逻队。所有人员请注意，立即解除敌对状态，保持冷静。”
士官走上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士兵长身上，看了一眼他的军衔和身后的车队：“你们是迁徙队伍？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语气是询问，而非直接斥责。
士兵长立刻敬礼，简要汇报：“长官，第七迁徙大队，遭遇流民……‘守关人’拦截，对方以爆炸物威胁。为避免冲突升级造成不可控伤亡，我们被迫以部分食物和药品为代价，换取安全通校刚刚完成交换。”
士官点零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又将目光转向疤脸男人和他身后的流民。流民们抱着刚到手的物资，紧张地后退了几步，如同受惊的鸟雀。
士官的声音通过喇叭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安全区外围禁止暴力冲突和武器威胁。你们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安全区颁布的《外围区域临时管理条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物资，“既然交换已经完成，此次不予追究。但你们必须立刻清理路障，返回你们的聚集区。不得再拦截任何前往安全区的队伍。否则，安全区守卫部队将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驱逐、扣押，甚至取消你们未来可能的入境申请资格。”
他的话语没有怒吼，没有枪声，但那种基于规则和绝对实力的冷漠宣告，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感到无力。
他没有否认流民的存在，甚至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入境申请”，但这看似留下的一丝缝隙，却被冰冷的条例和“强制措施”牢牢封住。
疤脸男韧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对方没有动武，甚至没有没收他们刚到手、视若生命的物资，但这种居高临下的、按章办事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因为得到物资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热气，只剩下更深的屈辱和认清现实的绝望。
他在这套规则面前，毫无力量可言，谁让他们没有缴纳足够的物资进入安全区。
“……我们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他弯腰，艰难地背起一个受赡同伴，另一只手紧紧拉着石头，不再看任何人，蹒跚地、沉默地向着那片棚户区走去。
其他的流民也默默跟上，抱着那点救命的物资，像一群被打散了魂的败兵。
士官这才对士兵长道：“你们的通行证我已经核实。这次处理方式……虽然情有可原，但不符合规定，下不为例。跟上我们的车，接受入境检查和隔离检疫。”
“是，长官。谢谢长官。”士兵长敬礼，心中五味杂陈。
车队再次启动，这次是跟在安全区的巡逻车后。
幸存者们沉默着，通过车窗看着那些消失在废墟阴影里的、佝偻的背影。他们安全了，通行了，甚至没有爆发直接的流血冲突。
但方才那一幕，安全区士兵冷静而绝对的权威，流民们最终沉默的溃退，以及那用宝贵物资换来的、带着屈辱和无奈的“安全”，都像一层无形的灰烬，覆盖在了即将抵达终点的喜悦之上。
士兵长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巨大的钢铁大门，它象征着秩序与安全，却也像一道冰冷的界限，将墙外的绝望与挣扎彻底隔绝。
他们付出了代价，进入了高墙，但墙内等待他们的，真的就是纯粹的希望吗？疤脸男人最后那沉默而绝望的背影，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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