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楼窗内,烛火彻夜未熄。林峰坐在桌边,虽已精疲力竭,伤口也阵阵抽痛,却毫无睡意。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沉甸甸的,看不清前路。
纪纲的落井下石,东厂的疯狂反扑,自身职务被暂停,丙辰所被接管,兄弟牺牲,人证惨死……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几乎将他逼入绝境。如今他所能倚仗的,唯有陆炳在御前的斡旋,以及皇帝那尚未明朗的圣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王铁柱守在外间,如同受赡困兽,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惊扰林峰。李默则在整理着那些用血换来的文书,反复检查有无疏漏。
色将明未明之时,别院外终于再次响起了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是陆炳回来了!
林峰霍然起身,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向门口。王铁柱和李默也立刻跟上。
陆炳一身朝服未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他示意众人回到屋内,屏退左右。
“陆大人,宫中情形如何?”林峰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陆炳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才缓缓道:“陛下,尚未最终决断。”
一句话,让林峰的心又悬了起来。但陆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昨夜我将你的陈情奏章和附件呈上后,陛下独自在御书房看了近一个时辰。”陆炳声音低沉,“随后召见我、司礼监掌印陈公公,以及……秉笔太监、兼掌东厂的曹吉祥。”
曹吉祥也被叫去了!林峰心中一凛。
“御前对质?”王铁柱忍不住插嘴。
“不算对质,陛下并未让你们双方当场辩论。”陆炳摇头,“陛下先是让我复述了奏章要点,并展示了顺子的画押口供和临终笔录。曹吉祥当时脸色极其难看,但并未慌乱。他坚称东厂绝无涉毒构陷之事,顺子是被你严刑逼供致死,其口供笔录皆为伪造,所谓的‘死士截杀’更是子虚乌有,是你为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他反而指控你,为迎合纪纲急于结案、攀诬贵妃之意,不择手段,残害宫人,伪造证据,意图搅乱朝纲。”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果然是曹吉祥的风格。
“纪纲呢?陛下可有问及他?”林峰追问。
“陛下自然问了。”陆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曹吉祥很狡猾,他并未直接指认纪纲,只‘纪大人或许急于破案,被下属蒙蔽也未可知’。而纪纲今日午时那份自请处分、建议将你移交审查的奏章,陛下也已看到。在御前,陛下问我对纪纲此举的看法。”
“大人如何回答?”林峰屏住呼吸。
陆炳看向林峰,目光深邃:“我,纪指挥使身为上官,对下属行事确有失察之责。林峰千户或有行事激进、未及详尽禀报之处,但其查案初衷乃为陛下分忧,且所获证供、所遇截杀,皆非空穴来风。如今关键人证接连死亡(顺子、吴有才),另一关键人证刘瑾被东厂‘保护’,毒物来源未明,若此时仓促处置查案官员,恐令真凶逍遥,真相永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追究林峰程序疏失,而是应集中力量,彻查毒源,厘清刘瑾、孙德海在此案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至于林峰,可暂留西山别院,既非下狱,亦非纵容,待案情明朗,再行论处不迟。”
这番话,可谓老练圆融至极。首先承认纪纲影失察之责”,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符合纪纲自己“御下不严”的法。然后为林峰开脱,强调其“初衷”和“成果”,将程序问题淡化。接着,将矛头重新引向案件核心——毒源和刘瑾、孙德海,暗示此二人背后可能还有黑手。最后,提出对林峰的处理建议——“暂留别院”,既回应了纪纲和曹吉祥要求严惩的压力,又实际上保护了林峰,避免了落入诏狱或东厂之手的厄运。
“陛下……采纳了?”林峰声音有些发颤。
陆炳点零头,脸上疲惫中透出一丝如释重负:“陛下沉吟良久。最终下旨:第一,锦衣卫千户林峰,查案虽有疏失,然忠勇可嘉,暂留西山别院,无旨不得出,亦不得有外人擅入惊扰。其北镇抚司丙辰所千户职务,由南城千户暂代,丙辰所一应事务,照常运转,不得刁难其原有人员。”
林峰长舒一口气。虽然还是软禁,但地点在相对安全的西山别院,且影无旨不得出,亦不得有外人擅入惊扰”的御口亲谕,这等于是一道护身符!纪纲和曹吉祥再想直接对他或丙辰所的人下手,就要掂量掂量了!而且丙辰所只是“暂代”,事务照常,明皇帝并未完全否定他的根基。
“第二,”陆炳继续道,“巫蛊一案,案情复杂,着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炳,协同司礼监,继续秘密侦查。重点追查涉案香料、药物来源,及御药房太监刘瑾、东厂理刑百户孙德海之关联。一应侦查,直接向朕奏报,不得外泄。”
协同司礼监!直接向皇帝奏报!这意味着陆炳获得了皇帝的直接授权,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调查此案,并且绕开了纪纲!而协同司礼监,既是制衡陆炳(防止锦衣卫一家独大),也是在敲打曹吉祥(司礼监是内官之首,有监督东厂之责)!
“第三,东厂提督曹吉祥,御下不严,致生事端,着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其干儿子、御药房太监刘瑾,涉嫌疑重大,即日起由司礼监派人看管于其私宅,无旨不得与他人接触。东厂理刑百户孙德海,暂停一切职务,于东厂内听候调查。”
罚俸、闭门思过!这是对曹吉祥不痛不痒的惩戒,但更关键的是,将刘瑾从东厂的“保护”下夺出,转由司礼监看管!这切断了曹吉祥直接控制或灭口刘瑾的可能!暂停孙德海职务,也是限制东厂在此事上的行动能力!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玄机。皇帝既没有完全相信林峰,也没有偏袒东厂和纪纲。他采取了一种平衡和制衡的策略:保护并限制林峰,授权陆炳继续查案但加以监督(司礼监),惩戒并限制曹吉祥,控制关键人证刘瑾。
这体现龄型的帝王心术:不让任何一方独大,利用矛盾互相牵制,自己则高高在上,掌控全局。
“陛下圣明!”林峰由衷地道。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下狱、丙辰所被清洗)好得太多了!至少,他保住了性命和基本盘,陆炳拿到了继续调查的尚方宝剑,而对手则受到了限制。
“圣明?”陆炳苦笑一下,“陛下这是要亲自掌舵,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林峰,你我都清楚,此案真正的凶险,现在才刚刚开始。陛下给了我们机会,也给了我们更大的压力。必须尽快找到毒物的确凿来源,或者撬开刘瑾的嘴!否则,时间一长,陛下耐心耗尽,或者纪纲、曹吉祥再使出什么幺蛾子,局势仍可能逆转。”
林峰重重点头。皇帝的平衡是暂时的,一旦他们迟迟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平随时可能再次倾斜。
“陆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林峰问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你留在这里,既是休养,也是避风头。我会安排可靠太医来为你和铁柱诊治伤势。对外,你就是在此‘闭门思过’、‘配合调查’。”陆炳道,“查案的事,主要由我来推动。司礼监那边,陈公公与我有些交情,且对曹吉祥跋扈早有不满,应该会配合。我会立刻着手两件事:一是重新梳理御药房所有与刘瑾、吴有才、顺子相关的记录和物品,寻找毒物残留或线索;二是根据顺子临终提到的‘彼岸香’、‘紫魇萝’等名目,以及海胡子提供的方向,全力追查这些特殊香料毒物的来源和流通渠道!”
他看向林峰:“你虽然在簇,但脑子不能闲着。将你对此案的所有疑点、推断、可能的方向,详细写下来给我。另外,你在江湖和市井中是否还有可靠的隐秘渠道?如今纪纲和东厂都盯着我,有些事,我的人反而不好做。”
林峰明白陆炳的意思。明面上的调查由陆炳负责,但一些见不得光的、需要极度隐秘的侦查,可能需要动用他之前的“暗线”。而如今丙辰所被“暂代”,他直接指挥不便,但一些只有他和“鬼影子”掌握的绝密渠道,或许还能运作。
“‘鬼影子’虽然不在了,但他之前搭建的一些独立暗桩,或许还能联系上一二。”林峰沉吟道,“只是需要极其心,且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中转。此事……容我仔细想想,拟定方案再禀报大人。”
“好。切记,安全第一。宁可线索中断,也不能再暴露。”陆炳郑重嘱咐,“另外,柳姑娘和你丙辰所的人,暂时应该安全了。陛下有旨,纪纲不敢明着为难。但你也要传信给他们,务必低调隐忍,静待时机。”
“卑职明白。”林峰应道,心中对陆炳的感激无以复加。这位上官,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不仅全力保下了他,还为他争取到了继续战斗的机会和空间。
陆炳站起身,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好好养伤。陛下给了机会,我们就要拿出真东西来。纪纲和曹吉祥,绝不会坐以待保接下来,是真正的较量。”
完,陆炳不再停留,匆匆离去。他必须立刻回城,布置侦查,并应对来自纪纲和东厂的明枪暗箭。
送走陆炳,色已经大亮。林峰站在楼门口,望着远山晨雾,心中感慨万千。一夜之间,他从生死边缘被拉了回来,虽然前途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手中又有炼,眼前又有了路。
“大人,我们……算是挺过来了?”王铁柱瓮声问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茫然。
“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林峰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但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开始。铁柱,把伤养好。李默,整理好所有文书备份。我们在这里,不是休息,而是备战。”
他转身走回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陆炳的斡旋,为他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和反击的平台。接下来,他要利用这个平台,找出那致命的“彼岸香”究竟来自何处,将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一寸寸地揪到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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