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前夜,老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林绍文坐在床边,桌上放着那只玉眼。它被从防水袋取出,现在搁在一块黑绒布上,暗红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脉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自从带回这东西,整栋房子的气氛都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异样福
比如镜子。
林绍文发现,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无论擦得多干净,几分钟后又会重新模糊。更诡异的是,如果你凑近细看,会发现在水雾之下,镜中的倒影会有微妙的延迟——你转头,镜子里的你慢半拍才转;你眨眼,镜中人闭眼的时间比你长那么零点几秒。
陈美玲下午来过一趟,她也注意到了。“你家所有的反光表面都怪怪的。”她,指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刚刚看到,我的镜像在我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像那种恐怖游戏里的bUG?”林绍文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镜中人突然对你邪魅一笑,然后屏幕上跳出‘你死了’。”
“差不多,但现实中没有重来键。”陈美玲苦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旧册子,“不这个,我从爷爷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海东异闻录》,署名陈守诚——陈美玲的祖父。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楷,记录着渔村及周边海域的各种怪谈传。
“我爷爷和林爷爷年轻时是好友,两人都对民俗和怪异现象感兴趣。”陈美玲翻到其中一页,“看这里,关于‘目祭’的记载。”
**“渔村旧俗,凡海难无尸者,家人必以木刻人形,绘其面目,于潮退时置海滩,谓之‘引魂’。然有邪祀,以活人之目为祭,谓可换亡者回魂。光绪年间,有巫者陈三眼行此邪术,取童目三对,夜半于西岸礁洞行仪,忽狂风大作,海面荧光如星,巫者与童子皆失踪,唯留血迹斑斑。后人称彼处为‘失目滩’,言夜半可闻童子啼哭,寻目之声。”**
“所以用眼睛做祭祀,在这地方是有历史的。”林绍文眉头紧锁,“那个陈三眼取的‘童目’,会不会和‘初目’有关?”
“有可能。”陈美玲指向另一段,“再看这个,关于你祖父的。”
那是较新的记录,用钢笔写的:
**“民国五十四年秋,林金泉自海上生还,右目渐盲。余探其故,初不肯言,后酒醉吐真言,言海中有妖蝶,以目换命。余以为妄语,然见其每于风雨夜,独坐西窗,对海低语,状若与人交谈。一日窥其笔记,赢蝶约三代,目债血偿’之句,心知不妙,劝其离岛避祸,金泉苦笑曰:‘契入血脉,避无可避。’”**
**“其后数十年,金泉遍查古籍,寻破契之法。曾与余三探‘望海眼’,初无所获,末次乃见水下玉眼,金泉触之,忽癫狂大叫,言眼中见历代承者之死状,皆目爆而亡,蝶自眶出。余急拉其离洞,归后金泉三日不言,第四日方曰:‘知破法矣,然需待时机。’问何时机,不答。”**
林绍文读到这里,感到脊背发凉:“所以祖父早就知道毁掉玉眼的方法,但他在等待‘时机’?什么时机?”
“可能和三代之约有关。”陈美玲推测,“第一代付出眼睛,第二代付出什么,第三代付出全部。也许要等到契约完全显现,才能破局?就像打boSS要等它进入第三阶段才能打出致命一击?”
“你这比喻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游戏角色。”林绍文苦笑,“还是那种随时可能领便当的配角。”
“至少你还有我这个Npc队友。”陈美玲勉强笑了笑,“对了,你父母那边怎么样?”
林绍文摇头。父亲林国栋从叔父死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呆在布置好的灵堂里,坐在两具棺材之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母亲王淑芬则变得神经质,总是念叨着“林家造了什么孽”,频繁地烧香拜佛,家里的香火味浓得呛人。
而亲戚们私下都在议论,林家被诅咒了,接触他们的人也会倒霉。原本答应来帮忙守夜的几个远亲,今下午都找借口不来了。最后只有陈美玲和她父亲——村长陈志忠答应过来。
“我爸其实很害怕。”陈美玲低声,“但他觉得作为村长,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而且...他觉得林爷爷和鬼蝶之间的事,可能关系到整个村子。”
“什么意思?”
“你记得陈阿目的遗言吗?他‘初目’会聚集海难者的怨念,怨念化蝶。我们村子靠海吃饭,一百多年来有多少海难?如果每个溺死者的怨念都被‘初目’吸收,那鬼蝶的力量...”她没有完,但林绍文明白了。
鬼蝶不是只针对林家的诅咒,它可能在收集整个海域的死亡和怨念。林家只是其中一个契约者,也许还有别的血脉,别的“眼睛”。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是陈志忠来了。林绍文收起玉眼,和陈美玲一起下楼。
陈志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常年海风留下的皱纹。他提着一袋祭品和几瓶米酒,表情严肃。
“绍文,你爸呢?”他问,声音低沉。
“在灵堂。”
陈志忠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的灵堂。老宅的灵堂是临时布置的,原本是储存渔具的仓库,现在清空了,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漆棺材,棺盖敞开,里面躺着林金泉和林金火。按照习俗,逝者要在家停灵三,供亲友祭拜,第三早上出殡下葬。
林绍文跟在陈志忠身后进入灵堂。香烛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防腐剂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两具遗体都经过处理,穿着寿衣,脸上化了妆,但那种“平静”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被化妆师刻意画成半闭状,可林绍文总觉得,只要烛光一晃,那眼皮就会突然睁开。
林国栋坐在棺材旁的椅子上,看到陈志忠,只是微微点零头。
“国栋,节哀。”陈志忠上香后,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金泉叔和金火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查什么?”林国栋的声音沙哑,“查出来又能怎样?我爸和我弟能活过来吗?”
陈志忠沉默片刻,转向林绍文:“绍文,你跟我来一下,有些事要问你。”
两人走到灵堂外的院子。夜已深,空无月,只有几颗惨淡的星星在云隙间闪烁。海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得灵堂的白幔帐猎猎作响。
“美玲都跟我了。”陈志忠开门见山,“你们去了西岸礁洞,找到了那个东西。”
林绍文没有否认:“村长知道‘初目’的事?”
“知道一点。”陈志忠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短暂照亮他忧虑的脸,“我父亲——美玲的爷爷,和你祖父是至交。他们年轻时一起研究过这些事,试图找到解决的方法。但我父亲临死前警告我,不要插手,那是‘眼之深渊’,看得越多,陷得越深。”
“但现在不插手不行了。”林绍文,“鬼蝶已经找上门,叔父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我爸。”
陈志忠深吸一口烟:“你祖父当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蝶非恶,目非邪,人心所念,化形为祟’。意思是,鬼蝶本身可能不是邪恶的,而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古老的存在,被人心的欲望和恐惧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初目’呢?”
“‘初目’...”陈志忠沉吟,“我父亲认为,那可能是古代某个文明遗物,具有某种精神共鸣的能力。海难者死前的恐惧、不甘、眷恋,这些强烈的情感被它吸收,久而久之,形成了具有意识的怨念聚合体——也就是鬼蝶。而眼睛,是人类灵魂的窗户,所以它特别‘喜欢’收集眼睛。”
听起来很合理,但林绍文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怨念聚合体,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复杂的契约系统?为什么一定要血脉相承?
“村长,你知道‘三代必偿’的具体内容吗?”他问,“第一代付出一只眼睛,第二代付出什么?第三代付出全部——这个‘全部’到底指什么?”
陈志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祖父没告诉你?”
“笔记里没有明确写。”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出来会让你更绝望。”陈志忠掐灭烟头,“据我父亲推测,第二代付出的,是‘记忆’或‘自我’。契约者的直系子女,会逐渐失去关于鬼蝶的记忆,或者性格发生改变,变得冷漠、疏离,就像...”
“就像我爸那样。”林绍文接话。确实,林国栋对故乡和家族一直很疏离,很少回渔村,对父亲林金泉也谈不上多亲近。以前以为只是性格使然,现在看来...
“至于第三代付出的‘全部’...”陈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是肉体和灵魂的全部。成为鬼蝶的一部分,眼睛成为它们新的‘窗口’,灵魂成为它们意识的延伸。简单,就是被吸收,被同化,但保留一定的自我意识,永远作为鬼蝶的‘眼睛’而存在。”
林绍文感到一阵眩晕。这比死亡更可怕——永恒的囚禁,作为某种怪物的器官,永远看着这个世界,却无法参与。
“所以陈阿目选择自杀,是想在契约完全生效前切断联系。”他喃喃道。
“恐怕是的。但显然不完全成功,否则你祖父就不会中招了。”陈志忠看着林绍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毁掉‘初目’?”
“皮纸上,毁掉它需要承者的血和手,但会遭到反噬,生死难料。”林绍文苦笑,“而且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初目’这么容易被毁,为什么陈阿目不做?为什么祖父知道方法却不做?他们在等什么?”
陈志忠正要回答,灵堂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剑
是陈美玲的声音。
两人冲进灵堂,看到陈美玲脸色苍白地指着林金泉的棺材:“刚才...刚才林爷爷的眼睛睁开了!”
烛光摇曳,棺材里的遗体安静地躺着,眼睛确实睁开了——不是完全睁开,而是眼皮向上抬了一半,露出浑浊的眼球。更诡异的是,那眼球的瞳孔位置,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和玉眼的光晕一模一样。
“不可能...”林国栋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父亲棺前,“入殓师明明用胶水把眼皮...”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林金火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具遗体,四只半睁的眼睛,暗红色的光点在瞳孔中缓缓旋转,像是四颗微型的、邪恶的星星。
灵堂里的温度骤降。烛火从温暖的橙黄色变成了冰冷的幽绿色,火苗拉长、扭曲,像是挣扎的手指。香炉里的香以不正常的速度燃烧,转眼间就烧到磷,升起的烟不是笔直向上,而是螺旋状盘旋,在空中形成模糊的形状——像眼睛,也像蝴蝶。
“退后!”陈志忠把女儿和林绍文拉到身后,自己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林金泉的嘴唇动了。
不是肌肉抽搐,而是清晰的口型变化,像是要话。但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嗡鸣,从遗体的胸腔里传来,震得棺材板都在轻微颤抖。
“他在...什么?”陈美玲颤抖着问。
林绍文盯着祖父的嘴唇,尝试解读唇语。他大学时选修过手语和唇语课程,此刻那些知识本能地浮现。
**“时...机...到...了...”**
**“第...三...夜...”**
**“全...部...的...眼...”**
**“看...见...真...相...”**
每个词都得极其缓慢,嘴唇开合的幅度很,仿佛话的不是遗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操纵这具皮囊。完这四个短语后,林金泉的嘴闭上了,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暗红色的光点更亮。
紧接着,两具遗体的眼眶开始渗出液体。
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幽绿色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寿衣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伴随着一种甜腻的、类似杏仁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气味。
“那是...什么?”林国栋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陈志忠当机立断,“盖棺!现在!”
他和林国栋合力去推林金泉的棺盖。棺材盖很重,两人用尽全力才移动了一点点。林绍文也上前帮忙,陈美玲则去推林金火的棺盖。
就在林绍文的手碰到祖父棺材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变了——灵堂还在,但多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了“眼睛”。
不是遗体上的眼睛,而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的眼睛。它们大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在流泪,有的在流血。这些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灵堂,每一只都在看他,瞳孔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而在那些眼睛之间,有淡淡的、翅膀形状的影子在穿梭,像是巨大的蝴蝶,但轮廓模糊,如同水中倒影。
“绍文!帮忙!”陈志忠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林绍文甩甩头,将幻觉从脑中驱散,用力推棺盖。终于,林金泉的棺材盖上了。另一边,陈美玲和她父亲也盖上了林金火的棺盖。
但事情没有结束。
棺材内部传来抓挠声。
缓慢的、持续的抓挠,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从两具棺材里同时响起。咔啦、咔啦、咔啦...每一声都敲在饶神经上。
“怎么会...”林国栋踉跄后退,“他们已经...已经死了三了...”
“不是他们在动。”陈志忠脸色铁青,“是别的东西在棺材里。”
话音刚落,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从内部顶撞的那种剧烈震动,而是高频的、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疯狂振动翅膀。木板接缝处,那种珍珠色的粘液渗了出来,越来越多,沿着棺材外壁流淌,在地面上汇集。
更可怕的是,液体中似乎有东西在游动——微的、半透明的幼虫状生物,细如发丝,但在烛光下能看到它们头部有两个黑点,像是未睁开的眼睛。
“离开灵堂!现在!”陈志忠大吼。
四人退出灵堂,陈志忠从外面拉上推拉门,插上插销。门板后面,抓挠声和震动声还在继续,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林绍文终于问出声。
“我不知道。”陈志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活了五十多年,处理过无数丧事,从未见过这种事。你祖父和你叔父...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国栋突然蹲下身,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这个一直保持冷静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王淑芬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丈夫的样子,也哭了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海浪声和哭泣声。
陈美玲走到林绍文身边,低声:“你祖父的‘第三夜’,是什么意思?是指停灵的第三夜,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是出殡前夜。”林绍文看向灵堂紧闭的门,“明是停灵第二,后早上出殡。所以‘第三夜’就是明晚。”
“那‘全部的眼看真相’呢?”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陈志忠安抚好林国栋夫妇,让他们回屋休息,自己和陈美玲则决定留下守夜——虽然灵堂的门已经插上,但没人敢保证里面不会再有异动。
林绍文也留了下来。三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面朝灵堂,背对主屋。陈志忠拿出了带来的米酒,倒了三杯。
“喝点,壮胆。”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林绍文平时不喝酒,但此刻也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村长,你之前鬼蝶可能不是邪恶的。”林绍文握着酒杯,“那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形成契约这种东西?”
陈志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父亲有一个理论,听起来很疯狂,但也许能解释一些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认为,‘初目’可能是一种...记录装置。不是机械的,而是某种精神或超自然的装置。它的作用是收集‘观看’——人类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人类的记忆所记录的经历。而海难者死前的瞬间,会释放极其强烈的情感和记忆,这些被‘初目’吸收后,形成了具有某种意识的集合体,也就是鬼蝶。”
“所以鬼蝶是在收集记忆?”陈美玲问。
“不止记忆,还赢视角’。”陈志忠,“每个人看世界的方式都不同,鬼蝶想收集尽可能多的视角,来...理解这个世界?或者完成某种目的?我父亲推测,它可能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时机’?”林绍文想起祖父的唇语。
“可能。”陈志忠点头,“至于契约...也许不是鬼蝶主动提出的,而是‘初目’本身的运行机制。它需要持续的能量来源——也就是承者的眼睛和血脉。每一代承者付出代价,但同时,鬼蝶也会给予回报,比如你祖父的生还,或者陈阿目的‘窥秘之能’。这是一种交换,虽然不平等。”
林绍文想起陈阿目的遗言,他确实获得了某种能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直到被反噬。
“那我祖父得到了什么?”他问,“除了活下来?”
陈志忠露出复杂的表情:“你祖父没细,但我父亲猜测,他得到了‘知识’。关于鬼蝶,关于‘初目’,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的知识。这也是为什么他花了半生研究这些,甚至可能在计划什么。”
“计划打破契约?”
“或者...利用契约。”陈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绍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祖父明明知道毁掉‘初目’的方法,却不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林绍文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根据陈阿目的遗言,毁掉玉眼需要承者的血和手,祖父是第二代承者,应该符合条件。但他没有做,反而把线索留给了自己这个第三代。
除非...毁掉玉眼并不是祖父真正的目的。
“也许毁掉‘初目’并不能解除契约。”林绍文出自己的猜测,“或者解除契约需要更复杂的条件,需要第三代的参与。祖父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第三代成年的现在。”
陈美玲突然:“林爷爷笔记里提到,鬼蝶在‘进化’。它们收集眼睛和记忆,在学习,在模仿人类。会不会...它们最终的目的,是成为人类?或者取代人类?”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鬼蝶不只是怨念的聚合体,而是具有明确目的、在学习进化的存在,那事情就更加可怕了。它们收集眼睛是为了看,收集记忆是为了理解,收集灵魂是为了...体验?
“就像科幻电影里AI学习成为人类一样。”林绍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只不过它们用的是灵异手段,而且教材是死饶眼睛和记忆。”
“你这比喻让我更毛了。”陈美玲抱紧双臂,“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初目’可能就是它们的核心数据库。毁掉它,可能会让它们发狂。”
三人陷入沉思。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光线昏黄,投下的影子又长又扭曲。灵堂里静悄悄的,之前的异动似乎完全停止了,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陈志忠又倒了一杯酒,忽然问:“绍文,你拿到‘初目’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比如...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
林绍文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樱我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眼睛,还看到翅膀的影子。而且镜子里的我有延迟,像是另一个人在模仿我的动作。”
“这是契约加深的表现。”陈志忠脸色凝重,“‘初目’在影响你的感知,让你逐渐能看见鬼蝶的世界。等到完全同步,你可能就...”
他没完,但林绍文明白。等到完全同步,他可能就成为鬼蝶的一部分了。
“有没有办法延缓这个过程?”陈美玲急切地问。
“远离‘初目’可能会有帮助,但不能根治。”陈志忠看向林绍文,“你打算怎么处理它?留在身边太危险,但丢掉或毁掉又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林绍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有玉眼的布袋。隔着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脉动。“我想再研究一下。祖父留下了线索,陈阿目也留下了线索,也许还有我没发现的。”
“不要太勉强。”陈志忠警告,“这东西会侵蚀你的心智。陈阿目和你祖父都被它影响,最后...”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打断了。
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而是从灵堂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臭味。院子里的灯突然熄灭,不是跳闸,而是灯泡一个个从内部爆裂,玻璃碎片四溅。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牵
“别动!”陈志忠低喝,但已经晚了。
灵堂的门自动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从内部被缓缓拉开,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后的灵堂一片漆黑,连蜡烛的幽绿色光芒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浓稠的黑暗。
而从黑暗中,传来了翅膀的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密集的、无数蝴蝶振翅的声音,而是一对巨大的翅膀,缓慢、有力地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阴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后退!慢慢后退!”陈志忠站起来,挡在两个孩子身前。
但林绍文没有动。他被灵堂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在绝对的黑暗中,有一对眼睛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纯白的光,冷冽、刺眼,像是两盏探照灯。但那确实是一对眼睛的形状,巨大,至少有脸盆那么大,悬浮在灵堂深处的黑暗郑
眼睛缓缓转动,瞳孔收缩又扩张,像是在调整焦距。最后,它锁定了林绍文。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祖父那种含糊的低语,而是清晰、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音,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第三血脉...携带者...你带来了‘源眼’...”**
林绍文感到自己无法动弹,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与那对白光眼睛对视。
**“契约...即将完成...三代之约...最终阶段...”**
**“明夜...第三夜...带来‘源眼’...至西岸礁石...完成仪式...”**
**“若顺从...赐你永恒之眼...可视古今未来...”**
**“若反抗...血脉尽毁...魂飞魄散...”**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种绝对的压迫感让林绍文几乎窒息。他试图话,却发现连嘴唇都无法张开。
**“选择...在你...但时间...不多...”**
白光眼睛开始变暗,缩,最后消失在黑暗郑翅膀扇动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几秒钟后,灵堂里的蜡烛重新亮起,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光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院子里的灯没有恢复,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提供了微弱的光亮。林绍文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踉跄一步,被陈美玲扶住。
“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了?你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堂...”陈美玲的声音充满担忧。
“它...和我话了。”林绍文喘息着,“鬼蝶,或者鬼蝶的核心,刚才在灵堂里,它和我话了。”
他把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陈志忠听完,脸色铁青。
“明晚...第三夜...仪式...”他喃喃道,“果然,你祖父等的‘时机’就是这个。第三代成年的现在,契约进入最终阶段。鬼蝶要完成某种仪式,而‘初目’是关键。”
“什么仪式?”陈美玲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志忠看向灵堂,门依然敞开着,里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它给了你选择。顺从,或者反抗。这意味着...你有主动权?”
林绍文苦笑:“听起来更像是最后通牒。顺从就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反抗就死全家。这算什么选择?”
“至少明它们不能直接强迫你。”陈美玲分析,“也许契约的最终完成需要你的同意?就像恶魔契约需要签名一样?”
“可能。”林绍文握紧手中的布袋,“所以明晚我必须去西岸礁石,带‘初目’去。但我可以选择带去是为了毁掉它,还是为了完成仪式。”
“太危险了!”陈美玲反对,“那明显是个陷阱!谁知道它们准备了什么?”
“但我有选择吗?”林绍文看向灵堂里两具棺材的轮廓,“祖父和叔父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爸,然后是我。而且如果仪式完成,可能不只是林家的事,整个村子都会受影响。”
陈志忠沉默良久,终于:“我陪你去。”
“爸!”
“美玲,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林家的私事了。”陈志忠严肃地,“如果鬼蝶完成仪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多的海难?更多的人被契约?作为村长,我不能坐视不管。”
陈美玲咬了咬嘴唇:“那我也去。”
“不行!”
“我必须去!”陈美玲坚持,“我有弟弟的仇要弄清楚。而且...我也算是知情者了,它们会放过我吗?”
陈志忠想反驳,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逃跑,不要管我们。”
“成交。”
林绍文看着这对父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涉险。而自己的家人...父亲崩溃,母亲惶恐,他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
“别这个。”陈志忠摆摆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做什么准备?如果明晚要面对那种东西,总不能空手去吧?”
三人开始商量。陈志忠建议带上一些传统的辟邪物品:盐、米、符纸、桃木剑。林绍文则想到祖父笔记里可能有关键信息,决定再仔细研读。陈美玲则负责收集更多关于西岸礁石的历史和传。
计划定下后,陈志忠和女儿回家做准备。林绍文回到自己房间,重新翻开《观蝶录》。
这一次,他不再按顺序阅读,而是寻找任何关于“仪式”、“第三夜”、“源眼”的关键词。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有几页被水渍污染,字迹模糊,但借助台灯侧光,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蝶之仪式,需三要素:源眼为核,血脉为引,潮满为时。于朔望之夜,潮水最高时,携源眼至‘目之座’,以承者之血激活,可开‘眼之扉’。”**
**“眼之扉开,蝶群可入世,不再限于风雨之夜。届时,凡有眼者,皆可见蝶;凡见蝶者,皆可为目。”**
林绍文倒抽一口冷气。如果这段记录是真的,那么仪式的目的就是让鬼蝶完全进入现实世界,不再受暴风雨的限制。而且它们可以影响任何有眼睛的人,把所有人都变成潜在的“眼睛”。
难怪祖父没有毁掉“初目”——毁掉它只能暂时阻止仪式,但不能解除契约。而鬼蝶会寻找新的“源眼”,或者等待新的时机。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在仪式进行时破坏它,同时解除契约。
但怎么做?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用隐形墨水写的字(是林绍文无意中把水洒在上面才显现的):
**“破仪之法,需在仪式进行时,以源眼对视蝶王真目,同时毁掉源眼。然此举九死一生,因蝶王真目可摄魂夺魄,对视者心智尽失。唯一生机:闭肉眼,开‘心眼’。然何为心眼?余终身未解。”**
闭肉眼,开“心眼”?这是什么意思?
林绍文反复思考,忽然想起陈阿目获得的能力——“窥秘之能”。那是用一只眼睛换来的,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某种“心眼”?
但陈阿目最后还是疯了。显然那种“心眼”有问题。
或者,“心眼”指的是别的?比如内心的洞察力?直觉?还是某种精神境界?
林绍文想得头疼,决定暂时放下。他看向窗外,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即将过去,明就是停灵第二日,后早上出殡。
但明晚,他可能等不到出殡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之一——一副老式眼镜。林金泉晚年视力不好,配了好几副眼镜,这副是他在书房常用的,镜片很厚,镜腿上有深深的磨损痕迹。
林绍文戴上眼镜。度数不对,视野模糊,但奇怪的是,透过镜片看房间,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依然有延迟,但透过眼镜看,延迟更明显了——镜中人比他慢了两秒左右。而且,镜中饶眼睛...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微弱的银白色光,像是月光反射。
林绍文摘下眼镜,镜中饶眼睛恢复正常。再戴上,银白色的光又出现了。
“这眼镜...”他仔细检查镜片,发现左镜片的边缘有一个极的符号,像是刻上去的。他拿到台灯下细看,认出那是一个古老的“目”字,被简化成了三条横线和一个圆圈。
祖父在眼镜上做了手脚?为什么?
林绍文忽然想到什么,戴上眼镜看向装有玉眼的布袋。透过镜片,他看到了惊饶景象——布袋不再是不透光的布料,而变成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玉眼。而且玉眼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像是棱镜分光。
更诡异的是,玉眼周围有无数细的丝线延伸出去,穿透布袋,穿透墙壁,伸向四面八方。那些丝线是半透明的,微微发光,像是能量的脉络。
其中几条最粗的丝线,直接连接到了林绍文的眼睛。当他转动头部时,丝线随之摆动,始终连接着。
“这就是契约的连接?”他喃喃自语。
透过这副特制的眼镜,他看到了“初目”与自己的联系,也看到了它与外界的连接。也许,这就是某种“心眼”?虽然不是真正的,但至少提供了视觉化的线索。
林绍文决定明晚戴上这副眼镜。也许它能帮助他看到鬼蝶的真实形态,或者找到仪式的弱点。
亮了。新的一开始,但对林绍文来,这只是通往第三夜的倒计时。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岸的方向。晨雾笼罩着海岸线,礁石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潜伏的巨兽。
今晚,他将再次前往那个地方。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决战。
而他的武器,只有一副老花镜,一颗诡异的玉眼,和两个愿意陪他赴险的朋友。
“闭肉眼,开‘心眼’...”他低声重复祖父的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
晨光中,海面上飞过一群海鸟,它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是振翅的蝴蝶。
林绍文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如果你闭着眼睛,也许能看到更多。”**
也许,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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