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院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压得低低的,像驮着满身白絮的老翁,弓着背,沉默地立在地间。
那封从京城来的咨文,在榻边几上搁了三日。
林越没有碰它。水生每日进来换茶、添炭,目光总忍不住往那黄绫封套上飘,却不敢问。秦文远照常隔日来念信,念完便走,也不问。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把窗纸映成一片柔和的水白。林越醒得比往常早些,让水生把榻边的软枕垫高,半坐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咨文上。
“拿过来。”他。
水生心捧起那黄绫封套,递到师父手边。林越没有立刻拆,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封套上那道细长的火漆印痕——印已拆开,是秦文远三日前念给他听时拆的。
他把封套打开,抽出那叠工部转旨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看到“若林越体尚康健,可来京面陈”那行朱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砂的红,历经驿路风霜,依然鲜明如初。
林越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公文轻轻折起,放回封套,搁回几。
“文远今日来吗?”他问。
水生忙道:“秦师哥午后过来,这几日问事处那边信多,他抽不开身。”
“不必叫他过来了。”林越,“你去取纸墨来。”
水生应了一声,转身去书案那边研墨铺纸。他做这些事极熟,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可今日握着墨锭的手,却怎么也稳不住,墨在砚台上划出几道歪斜的白痕。
他索性搁下墨,把砚台督师父榻边的几上,又去搬了一张矮几,铺好纸,压上镇纸。
林越没有催他。
他等那砚中的墨渐渐浓了,才慢慢坐直身子,接过水生递来的笔。
笔管是竹的,用了十几年,握笔处磨得光滑如玉。他从前用这支笔写过无数信函、奏稿、图、书稿,运笔如风,从不需人服侍。
如今,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把陌生的农具。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
他停住,把那团洇开的墨痕轻轻划去,另起一校
“臣北沧州同知林越,顿首再拜……”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薄冰上行走,心翼翼,唯恐踏破。写到第三行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紧张,是握不住。那支跟随他十几年的笔,此刻像一尾滑溜的鱼,拼命要从指缝间挣脱。
他放下笔,阖眼片刻。
水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换一支。”林越,“粗些的。”
水生从笔筒里挑出一支笔杆更粗、分量更重的狼毫,双手递过去。
林越接过来,握紧,重新落笔。
“臣自泰昌十二年任职北沧,荷圣恩深厚,擢授散阶,赐匾褒嘉,臣每念及此,惶愧无地。虽驽钝,不敢不竭其愚。”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不落。
窗外的日光移过他的眉骨,移过那只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的手,移过砚台中那汪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继续写:
“然臣年逾六十有二,去岁冬月感寒成咳,今春虽瘥,元气已衰。今岁入冬以来,旧恙时发,两足浮肿,艰于行步。医师云:此乃早年劳碌过度,耗损太甚,非汤药可速愈,惟静养待时。”
他写得极慢,每写几字便要停一停。不是斟酌措辞,是手不听使唤。
“今蒙圣恩垂询,召臣赴京面陈河务。臣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蝼蚁之诚,日可鉴。”
他放下笔,靠回榻背,阖眼歇了片刻。
水生递上温热的参茶,他没有接。
“先生,要不要歇一歇……”水生声道。
林越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直,提起笔,写完最后几行:
“然臣虽不能亲赴阙廷,敢不罄其所知。永定河事,臣昔年未曾亲履其地,不敢妄言。然闻之故老:永定水性浊悍,挟沙而行,至下游则淤。治永定者,不在筑堤,在分沙。分沙之法,古人已备:于上游多开支河,使水缓沙沉,清流入河,浊水归淤。今河身日高,堤防岁筑,乃治标忘本之策。”
“谨陈管见如右,伏惟圣明裁择。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今者衰老,惟祈恩矜宥。”
“臣林越,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他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那封回函摊在矮几上,墨迹在粗砺的纸上缓缓洇开,像雪水渗进冻土。末尾的“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发抖,是他实在握不住笔了。
水生站在一旁,拼命忍着,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先生,我去请秦师哥过来……”他的声音已经变流。
“不急。”林越,“你先去把这封信誊一遍。我写的太乱,交上去不成体统。”
水生应了,双手捧起那封墨迹纵横的信笺,像捧着一件极沉、极易碎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边,铺开新纸,研好新墨,一笔一画地誊抄。
他誊得很慢,每抄几字便要停下来,把原信上那些抖得认不出的字迹辨认许久。他从跟着先生,先生的字他闭着眼也认得出——那些工工整整的楷书,那些一笔不苟的图注,那些教他识字时写在沙盘上的“人、手、口、水、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的字变成了这样?
他把额头抵在手腕上,压了很久,才压住喉间涌上来的那阵哽意。
午后,秦文远来了。
他没有进书房,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听水生把誊好的信函念了一遍。
念到“两足浮肿,艰于行步”时,他别过脸去,望着院中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枣树,久久没有话。
“秦师哥,”水生念完,心翼翼抬起头,“这信……就这样寄出去吗?”
秦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进书房,在林越榻边站定,垂首道:
“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
秦文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若不愿赴京,弟子不敢劝。可这信里写……‘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
他顿住了。
林越没有话。
“师父,”秦文远的声音有些哑,“您不会痊愈了。”
这句话出口,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很久没有回响。
窗外的雪光映着林越的脸,把他的神情照得极淡,极静。
“我知道。”他。
秦文远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我知道。”林越又了一遍,声音很轻,“可这道折子,不是只给万岁看的。”
他顿了顿:
“是给往后的人看的。”
秦文远抬起头。
“往后的人,”林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光,“他们看这道折子,会知道,泰昌二十四年冬,朝廷要修永定河,有人问过林越的法子。林越老了,去不了,可他写了回信。信里没有请功,没有诉苦,没有推诿塞责。他把知道的事,都写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秦文远:
“这就够了。”
秦文远久久没有话。
他在师父榻边跪下,郑重叩了三个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林越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枣树,望着那些光秃秃的、紧紧攥着苞芽的枝丫。
腊月十七,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由北沧州驿递发往京城。
同封寄出的,还有一卷厚厚的图。那是林越花了两日口述、秦文远执笔、赵青石绘图、周柄核校的《永定河分沙管见》。图开篇便明言:臣未尝亲履永定,所陈皆采摭前代河书、参以故老口传,非敢言策,聊备采择而已。
这卷图没有进工部,直接递到了御前。
据皇帝把那份图翻了三遍,批了六个字:
“实心任事,可嘉。”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被收进了内阁的架阁库,与其他成千上万封“以年老乞休”“以病请辞”的奏疏叠放在一起,再没有人提起。
腊月廿三,年。
秦文远照常来院念信,念完便走。赵青石送来新打的木炭,今年工坊改进了一款省煤的炉膛,烧起来烟少,给师父试试。周柄带了一匣新进的蜜饯,是福建商人带来的,味道与北地不同,请师父尝个新鲜。
林越靠在榻上,一一听了,一一应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州城隐隐传来辞旧岁的爆竹声。
水生蹲在廊下,守着炉子上熬的药。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腾起一片苦涩的白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能自己走遍州城四乡的时候。那时师父从田间回来,鞋底沾满泥,一进门就喊他:“水生,倒茶来,渴了。”
那时师父还不到五十,鬓边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却不显老,只觉得可亲。
他把药炉的火拨了些,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药汤滚沸的声音很轻,像雪夜里谁在低声话。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一明一暗。
他没有回头。
屋里,林越靠着榻背,阖着眼,像睡着了。
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药茶,和那封没有署名的回函底稿。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一片,两片,落在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窗棂上,落在廊下那盆还没来得及搬进暖房的菊花残梗上。
雪落无声。
像一道没有出口的旨意,像一封再也不会拆开的信。
腊月廿三,年夜。
皇帝在乾清宫守岁。案头堆着各处的贺表、贡单、年节请安折,他一份份翻过去,批着千篇一律的“知道了”“览”“可”。
翻到某份时,他停住了。
是工部转呈的、北沧州同知林越辞谢召见的奏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份奏书单独抽出来,放在手边,没有批。
窗外,紫禁城的檐角积了半尺厚的雪,琉璃瓦的绿脊埋在素白里,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淡墨未干的画。
秉笔太监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皇帝忽然开口:
“他今年六十几了?”
太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低声道:“回万岁,林越泰昌十二年到北沧州时年四十二,如今应是六十二了。”
皇帝没有话。
他把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看到“两足浮肿,艰于行步”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附在奏疏之后的《永定河分沙管见》。
图,注,,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图是赵青石摹绘的,注是秦文远誊抄的,字迹清俊,一丝不苟。
卷末有一行极的字,不是秦文远的笔迹,是另一只手写的,歪歪扭扭,像风中的枯枝:
“臣不能亲至,惟愿此法可护河畔万家。”
皇帝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他赐给此饶那四个字。
务实惠民。
他没有再什么。
只是把那卷图轻轻合上,放在手边那叠待阅的奏章最上面。
窗外,雪还在下。
他把目光移向窗纸外那片白茫茫的际,移向那千里之外的、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北沧州,移向那棵老枣树下、那个写这封信时手已经握不住笔的人。
他没有召见他。
也没有责怪他不来。
他只是把那封辞谢的奏书压在案头,压了很久。
直到除夕夜的爆竹声从皇城根下隐隐传来,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散在满殿的沉香里,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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