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十二月廿二,垫江县以东三十里。
严颜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城池,花白的长髯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垫江城算不上雄关,城墙高不过两丈,但此刻在老人眼中,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赵韪叛乱后攻占的第一座城池,也是严颜族侄严颉为虎作伥的罪证。
“将军,城中守军约三千,主将是赵韪麾下部将张裔。”斥候的声音将严颜从思绪中拉回,“另有一千兵马驻在城西码头,看守粮船。”
刘云策马来到严颜身侧,乌骓马的蹄声沉稳有力。他顺着严颜的目光望去,只见垫江城临江而建,城墙沿江岸蜿蜒,城头“赵”字大旗在晨风中招展。
“老将军,”刘云轻声道,“若你为难,此战可由公明指挥。”
严颜猛然转头,老眼中血丝隐现:“使君这是何意?莫非不信老夫?”
“非也。”刘云摇头,“云知老将军与严颉有亲,攻垫江便是攻严颉根基。云是怕老将军……心中不忍。”
严颜沉默片刻,忽然仰大笑,笑声苍凉而悲怆:“不忍?使君可知,老夫那侄儿严颉,当年初入行伍时,是老夫亲手为他披甲、授矛。老夫教他忠义之道,教他兵家之法,教他要做顶立地的巴蜀儿郎!”笑声渐歇,老将军的声音转为森寒,“可他做了什么?勾结赵韪,屠戮乡里,纵兵劫掠!巴郡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妇人遭辱,多少孩童惨死!慈畜生,何须不忍!”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垫江城:“老夫今日便要亲手清理门户!让下人知道,我严氏一门,有忠臣严颜,更有逆贼严颉——而逆贼的下场,唯有死!”
刘云肃然抱拳:“老将军大义灭亲,云敬佩。”
这时,庞统策马过来,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主公,陆逊将军急报——他已攻破枳县,严颉率残部逃往涪县。陆将军正分兵两路,一路由董袭率领追击严颉,一路由他亲自统领,已从南面逼近垫江,距此不过二十里!”
“好快!”刘云眼睛一亮,“传令陆伯言,不必与我军会合,直接绕到垫江西面,截断守军退路!我要瓮中捉鳖!”
“诺!”
午时初刻,垫江攻城战打响。
严颜主动请缨为先锋。老将军将三千兵马分为三队:一队佯攻东门,吸引守军主力;一队埋伏在北门外林中,防止守军出城突围;他亲率最精锐的一千巴蜀子弟,主攻防守相对薄弱的南门。
战鼓擂响时,严颜第一个冲向城墙。他虽年过六旬,但身披三十斤铁甲仍步履如飞,丈八长矛在手中如活物般颤动。城头箭矢如雨落下,老将军舞动长矛,竟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磕飞!
“儿郎们!随老夫杀!”严颜怒吼,声如洪钟。
一千巴蜀子弟齐声呐喊,抬着云梯蜂拥而上。他们都是严颜旧部,随老将军镇守扞关多年,作战勇悍,此刻见老将军身先士卒,更是士气如虹。
城头守将张裔是赵韪心腹,颇有勇力,见南门告急,亲自率兵来援。他站在垛口后,张弓搭箭,瞄准正在攀爬云梯的严颜,“嗖”的一箭射出!
严颜正爬到一半,听得破空声,头也不回,长矛向后一撩,“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磕飞。老将军借力上蹿,竟一跃登上城头!
“张裔儿!纳命来!”严颜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张裔面门。
张裔大惊,举刀格挡。刀矛相撞,张裔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连退三步,虎口崩裂。他这才知道,这位白发老将的勇力,远超传闻!
两人在城头展开厮杀。严颜矛法老辣,招招不离要害;张裔年轻力壮,刀法凶悍,一时竟斗得旗鼓相当。周围守军欲上前助战,却被严颜的亲兵死死挡住。
就在这时,西面忽然传来震的喊杀声!陆逊军到了!
年轻的都督白衣银甲,立于阵前,手中令旗挥动。三万荆州军如潮水般涌向垫江西门,攻势之猛,远超东、南两面的佯攻。
张裔心慌意乱,刀法渐乱。严颜看准破绽,长矛如毒蛇吐信,刺穿张裔肩胛!张裔惨叫一声,大刀脱手。严颜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矛尖抵住咽喉。
“降,或死?”老将军声音冰冷。
张裔面如死灰,看着四周——东门被徐晃猛攻,南门已破,西门遭陆逊强袭,北门还有伏兵。四面楚歌,败局已定。
“末将……愿降。”他颓然闭眼。
主将既降,守军纷纷弃械。至未时三刻,垫江城八门皆插上荆州军旗。
刘云入城时,陆逊已从西门赶到。两人在城中州府前相见,陆逊虽满面风尘,但眼神清亮,抱拳道:“主公,伯言幸不辱命。”
刘云上前扶住他肩膀:“伯言辛苦了。从武陵到垫江,千里奔袭,连克数城,此战你为首功!”
陆逊摇头:“若非主公在江州牵制赵韪主力,伯言岂能如此顺利。”他顿了顿,“严颉残部已逃往涪县,董袭正在追击。不过据降卒交代,赵韪得知江州失守,已分兵一万回援,由大将吴兰率领,三日内必到涪县。”
庞统捻须道:“吴兰此人如何?”
严颜正好押着张裔过来,闻言答道:“吴兰是赵韪麾下第一猛将,使一杆铁蒺藜骨朵,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年平定马相之乱时,他曾单骑冲阵,连斩十二将。”
许褚在旁听得环眼圆睁:“好!某正想会会这等猛将!”
刘云却沉思片刻,道:“赵韪分兵回援,成都围城兵力减弱,这对我们是好事。但吴兰这一万援军,必须吃掉,不能让他与严颉残部会合。”
他走到垫江城地图前,手指点在涪县位置:“涪县城而坚,若让吴兰、严颉合兵据守,恐成钉子。必须在涪县外围歼灭吴兰部。”他看向陆逊,“伯言,你军连日征战,需要休整。此次打援,由我军主力负责。”
陆逊却道:“主公,伯言尚有余力。我可率本部一万兵马,先行赶往涪县外围设伏。吴兰从成都来,必走官道,经‘落凤坡’至涪县。此处地势险要,正是设伏之地。”
“落凤坡……”刘云沉吟,“此名不祥。伯言需万分心。”
陆逊淡然一笑:“兵家之事,岂因地名而畏缩?请主公允我前往。”
刘云见他意决,点头道:“好,你率一万兵马先行,在落凤坡设伏。我率主力随后,若伏击成功,便合围歼敌;若有变故,也可及时接应。”
“诺!”
当日,陆逊军稍作休整,便拔营西进。刘云令严颜镇守垫江,安抚降卒,自与徐晃、典韦、许褚率四万主力,随后出发。
行军途中,庞统与刘云并辔而行,忽然低声道:“主公,伯言年轻气盛,此番主动请缨,恐有争功之嫌。落凤坡设伏虽妙,但吴兰非庸才,若被他识破……”
刘云摇头:“伯言不是争功之人。他主动请战,是为我军节省兵力,加快进度。”他望向西方群山,“至于风险……打仗哪有万全之策?我相信伯言的判断。”
庞统叹道:“主公待人以诚,统佩服。只是益州之战已到最后关头,不容有失啊。”
“正因到了最后关头,才要信任麾下将士。”刘云语气坚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伯言之才,不在你我之下,当委以重任。”
三日后的黄昏,落凤坡。
簇两山夹一道,官道从山谷中穿过,最窄处仅容三马并校山坡上树木丛生,怪石嶙峋,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陆逊将一万兵马分为三部:徐盛率三千弓弩手埋伏在东侧山坡,朱桓率三千刀盾手埋伏在西侧,自己亲率四千精锐藏在山谷出口处,准备截断退路。留董袭继续追击严颉,不在此处。
布置妥当时,已是酉时。冬日黑得早,山谷中很快昏暗下来。陆逊坐在一块巨石后,望着官道尽头,手中羽扇轻摇,神色平静。
“都督,吴兰军距此还有十里。”斥候来报。
“多少兵马?行军序列如何?”
“约一万,前锋三千,中军四千,后队三千。吴兰本人居中军,骑黑马,持铁蒺藜骨朵,很好辨认。”
陆逊点头:“传令各部,待中军完全进入山谷,听我号令出击。重点目标——吴兰。”
“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谷中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陆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快速推演:吴兰从成都急援,必是轻装疾行,携带粮草不多。若能在此歼灭其部,赵韪在成都的兵力将再减一万,届时攻城便容易得多。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万对一万,兵力相当。伏击虽占优势,但吴兰是沙场老将,临变能力极强。若不能迅速击溃其军,形成混战,胜负难料。
“都督,前锋已入谷!”斥候低声道。
陆逊睁眼:“不急,等中军。”
又过一刻钟,山谷中马蹄声渐响,火把光芒蜿蜒如龙。吴兰军果然急行,队形略显松散,士卒面带疲色。前锋三千人已穿过山谷大半,中军四千人正进入最狭窄处。
陆逊缓缓举起右手。
当吴兰那杆铁蒺藜骨朵在火把下反光时,陆逊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
东侧山坡,徐盛一声令下,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铺盖地射向谷中!吴兰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彻山谷!
“有埋伏!结阵!结阵!”吴兰怒吼,铁蒺藜骨朵舞得风雨不透,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磕飞。但这员猛将虽勇,却无法护住全军。中军四千人挤在狭窄谷道中,成了活靶子,片刻间伤亡数百。
“西侧!攻其侧翼!”陆逊再次下令。
西侧山坡,朱桓率三千刀盾手冲下!这些荆南精锐如猛虎出柙,瞬间切入吴兰军右翼!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吴兰双眼赤红,他知道中伏了,但此刻退无可退——后路已被自己的后队堵住。唯有向前杀出山谷,才有一线生机!
“儿郎们!随我冲!”吴兰一马当先,铁蒺藜骨朵左右横扫,挡者披靡!竟被他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山谷出口!
陆逊在山坡上看得清楚,眉头微皱。他没想到吴兰如此悍勇,在如此劣势下仍能组织起有效冲锋。照这个势头,真有可能被他冲出山谷。
“传令徐盛,集中箭雨,射吴兰坐骑!”陆逊当机立断。
东侧山坡,徐盛得令,令弓弩手集中瞄准吴兰那匹黑马。又一波箭雨落下,黑马连中十余箭,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吴兰掀落马下!
吴兰落地翻滚,还未起身,朱桓已杀到面前,大刀直劈面门!吴兰举骨朵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三步。
“吴兰!你已中伏,何必顽抗!”朱桓大喝。
吴兰狞笑:“黄口儿,也配与某话!”铁蒺藜骨朵猛砸而下,势如千钧!
朱桓举刀硬接,只觉双臂发麻,心中骇然。这吴兰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战作一团,但吴兰虽勇,麾下士卒却已溃散。失去主帅指挥,又被两面夹击,吴兰军很快崩溃,降者大半,余者四散逃窜。
吴兰独战朱桓,渐渐落于下风——他摔马时已受内伤,又久战力疲。三十回合后,朱桓一刀劈飞其骨朵,第二刀架在脖子上。
“降,或死?”朱桓气喘吁吁。
吴兰环视四周,只见尸横遍野,麾下儿郎或死或降。他长叹一声,闭目道:“某……愿降。”
至此,落凤坡伏击战大获全胜。吴兰一万援军,战死两千余,被俘五千,余者溃散。陆逊军伤亡不足一千。
当夜,刘云率主力赶到时,战事已毕。他看着被押到面前的吴兰,这员猛将虽败,却仍昂首挺胸,不失气概。
“吴将军,可愿降我?”刘云问。
吴兰沉声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但某有一问——使君入川,真为平叛,而非夺地?”
刘云正色道:“云在此立誓:待平定赵韪之乱,若刘益州仍愿牧守益州,我即刻退兵。若刘益州不愿再留,可任其去留,之后我才接管州事。”
吴兰凝视刘云良久,忽然单膝跪地:“使君仁义,某……愿降。”
刘云上前扶起,又看向陆逊:“伯言,此战你居首功。待得益州,云必有重赏。”
陆逊却摇头:“此战之胜,赖将士用命,伯言不敢居功。”他望向西方,“主公,如今吴兰已降,严颉残部不足为虑。我军当速进涪县,而后直扑成都——赵韪此刻,应已得知援军覆灭的消息了。”
刘云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军,连夜出发!我要在岁除之前,兵临成都城下!”
岁除,便是除夕。今日是十二月廿五,距离除夕还有五日。
益州之战的终章,即将在成都城下上演。而赵韪,这个掀起叛乱、围城两月的野心家,也将迎来他的末日。
夜色中,荆州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向涪县,涌向成都。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刀枪映着星月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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