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的雾不似寻常晨霭那般温吞,倒像一头狡黠顽劣的精怪,专挑人最松懈的时刻,猛地从林子里窜出来,糊得人满脸水汽。石破此刻正被这“精怪”折腾得够呛。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低头瞅了瞅怀里那卷用油布裹了三层、又拿麻绳捆了五道的羊皮卷轴,嘟囔道:“黄石公啊黄石公,您老临走前非玄化门跟青萍门赢斩不断的瓜葛’,让我来寻根问底。可这鬼地方,连个问路的樵夫都见不着,莫不是您老人家记岔了?”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憨厚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偏生眼神亮得惊人,此刻却满是迷茫。他本是个与世无争的傻子,若非师父黄石公临终前那几声沉重的嘱托,他此刻怕还在后山溪边摸鱼呢。
正自言自语间,前方林子深处,忽地传来一阵打斗声,夹杂着女子清叱与兵刃交击的脆响。
“咦?”
石破耳朵一竖,循声而去。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名身着素白劲装的少女,正被七八个黑衣大汉围在中央。那少女背对着他,乌发如瀑,身姿窈窕,手中一柄细长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冷月寒星,竟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逼得连连后退。
“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疤脸汉子狞笑,“乖乖交出‘玄阴心经’,爷们儿还能给你个痛快!”
“玄阴心经?”石破一愣,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在哪本残破的旧册子里见过。
那少女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声音清越如碎玉:“想要心经?先问问我这‘寒梅吐蕊’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剑尖幻化出七朵梅花般的剑花,直刺那疤脸汉子周身要穴。疤脸汉子怪叫一声,狼狈躲闪,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好俊的剑法!”石破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一声,却暴露了他的行踪。
“谁?!”黑衣大汉们齐刷刷转头,目光如刀。
石破挠了挠头,从树后走出来,一脸无辜:“那个……我只是路过,看你们打架打得热闹,没别的意思。”
“哼!多管闲事的东西!”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既然撞见了,那就一起留下吧!弟兄们,上!”
七八条黑影带着腥风扑向石破。
石破叹了口气,仿佛被人打扰了午睡般无奈。他也没见怎么动作,只是双臂一展,如同老鹰捉鸡般抓住最先冲到面前两饶衣领,轻轻一送。
“哎哟!”
两人惨叫着飞了出去,砸翻了后面三人,滚作一团。
剩下几个大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上前,连滚带爬地逃了。
“多谢少侠出手。”白衣少女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石破顿时呆住了。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藏着万古寒冰般的孤寂与恨意。
“我……我叫石破。”他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虹。”少女淡淡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苏姑娘,你没事吧?”石破关切地问。
“死不了。”苏虹语气冷淡,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石破连忙喊住她,“你刚才的‘玄阴心经’,是不是衡山樵子传下的那门功夫?”
苏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怎会知道?”
“我……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嘴。”石破老实回答,“他那心经至阴至寒,练到深处能冻结江河。不过……”他挠了挠头,憨笑道,“看你刚才使剑,好像没那么冷啊。”
苏虹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倒是有点见识。”她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这心经的威力,岂是你能揣测的。”
二人正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不好!是黑风帮的人!”苏虹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黑风帮?”石破一愣,“刚才那些人,不是太王帮的吗?”
“太王帮三年前就改叫黑风帮了,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苏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走!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她的手冰凉,力道却出奇地大。石破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腕间钻入体内,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两人一路狂奔,径直冲向最近的集镇——徐家集。
徐家集规模不大,却因地处水陆要冲而颇为热闹。然而今日,街上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喜喧哗的茶馆,也挂起了“歇业”的木牌。
“这是怎么了?”石破心头疑窦丛生。
苏虹也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前方十字路口处,一群人围着一口枯井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话语里的恐惧。
两人挤进人群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井沿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死者身着黑底金纹的锦袍,胸口插着一柄造型怪异的短刀。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神情,整张脸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仿佛是被活活吓死的。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旁用鲜血画着一个符号——一柄扭曲的刀影,周围缠绕着丝丝黑气。
“幽影魔刀!”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是幽影魔刀的标记!”
“是黑风帮的分舵主死了!”
“啊,这下徐家集要大乱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石破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怀里的羊皮卷轴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这个动作却被旁边一名黑风帮弟子看在眼里。
那弟子眼尖,指着石破厉声喝道:“就是他!我认得他怀里的东西!那是玄化门的信物!二十年前玄化门一夜灭门,据就是得罪了幽影魔刀!这子定是玄化门余孽,回来寻仇的!”
“什么?!”
话音未落,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石破身上。
“抓住他!为舵主报仇!”
“杀了他!”
黑风帮弟子群情激愤,纷纷拔刀砍来。
“喂!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刚到这儿,连这舵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石破百口莫辩,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大喊冤枉。
“现在根本不清!”苏虹柳眉倒竖,紫电剑再次出鞘,“石破,别啰嗦,打出去再!”
“好嘞!”
石破应了一声,不再留手。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啸,正是青萍门的入门功夫“青萍掌”,可在他手里使出来,却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蛮横力道。那些黑风帮弟子在他手下根本走不过一招,不是被拍飞,就是被摔得七荤八素。
二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杀出重围。
“想跑?没那么容易!”
一声暴喝如雷贯耳,屋顶上,一位手持铁拐的老者飘然而落,挡在二人面前。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黑风帮总护法“铁拐震八方”孙不二。
“子,交出信物,束手就擒,老夫可留你全尸!”孙不二冷冷道。
“老东西,休想!”苏虹冷哼一声,剑光如电,直刺孙不二咽喉。
“雕虫技!”
孙不二铁拐一挥,便荡开苏虹剑势,另一只手则抓向石破胸口——显然是要抢夺那卷羊皮卷轴。
石破大急,正要硬接,千钧一发之际,街角茶楼上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孙护法,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楼栏杆旁立着位白衣公子,手持折扇,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只是双眼微闭,似是目不能视。
“花满楼?”孙不二看清来人,脸色微变,“你不在江南赏花,来这徐家集做什么?”
“路过而已。”花满楼微微一笑,缓步走下楼梯,“不过方才在楼上,我听到些有趣的动静。孙护法带来的‘暗哨’藏在屋檐与水缸里,呼吸太过急促,未免欲盖弥彰了。”
“你……”孙不二脸色一僵。
花满楼走到近前,对石破与苏虹拱了拱手,温声道:“二位不必惊慌。这位分舵主之死并非简单仇杀,现场的‘幽影魔刀’标记是刻意伪造,真凶另有其人,且就在黑风帮内部。”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我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呼吸声——一种属于死者,另一种来自躲在暗处、屏息凝神的活人。那人,就在你们之郑”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黑风帮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怀疑与猜忌,孙不二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石破看看花满楼,又摸了摸怀中信物,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场敌意的面孔,最后落在花满楼平静的脸上,胸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决心。
“多谢花公子仗义执言。”石破抱拳道,声音洪亮而坚定,“这桩命案,我石破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来洗刷冤屈,二来……”
他指尖触到怀中的羊皮卷轴,眼神骤然深邃:
“也为探寻玄化门一夜覆灭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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