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海船帮的总舵,盘踞在临江城下游三十里的“黑水码头”。
与其是码头,倒不如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座城池——数百艘大船只首尾相连,上面搭起的木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蚁巢般盘踞在江面上。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汗臭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极了腐烂海草在阳光下发酵的味道。
此刻的阿朱,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点猥琐的脸,化名“林玉”混在新投靠的帮众里,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听着浪涛一遍遍拍打船帮的闷响。
“林玉,你他娘的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把‘龙头’的夜壶倒了!”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盘着条张牙舞爪青龙纹身的壮汉,抬脚就往阿朱屁股上踹去。
阿朱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踉跄着稳住身形,连忙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是,鲁爷,的这就去!这就去!”
这壮汉正是洪烈的亲信鲁猛。此人五大三粗性如烈火,是万海船帮“开山舵”舵主,也是阿朱目前要攻磕目标。
“滚吧!”鲁猛啐了口浓痰,不偏不倚落在阿朱脚边,粗声骂道:“他奶奶的,帮主最近心火旺,谁都别去撞枪口!”
阿朱低着头端着铜盆,模样卑微地退了下去。直到转过拐角,她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鲁猛这莽夫,倒是个突破口。”阿朱心中盘算,“看他走路虚浮的架势,分明是外强中干,又兼好酒好色——要拿下这莽夫的信任,就得顺着他的性子来。”
接下来几,阿朱——哦不,现在是“林玉”了——使出了浑身解数。
鲁猛喜欢喝酒,林玉就抱着酒坛子,逢人便吹嘘自己千杯不醉,实则每次都偷偷把酒倒进花盆;鲁猛爱听奉承,林玉就把他夸得上有地下无,他是万海船帮的擎白玉柱,没了他船帮就得散架;鲁猛嗜赌,林玉就故意输给他,第一输一吊钱,第二输二两银子,第三更是“不心”输掉半个月工钱。
“哈哈哈哈!林玉,你他娘的就是个蠢货!”鲁猛赢了钱心情大好,拍着阿朱的肩膀差点把她拍趴下,“不过你这子够义气!比外面那些王鞍顺眼多了!”
阿朱揉着肩膀,一脸“憨厚”笑道:“鲁爷笑了,我林玉就是个粗人,不懂花花肠子。跟着鲁爷混有肉吃,这就够了!”
“好!得好!”鲁猛大手一挥,“从今起,你就是我‘开山舵’的人!跟我去库房点货!”
阿朱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鲁爷栽培!”
库房建在总舵最深处的铁甲巨舰上,戒备森严。阿朱跟着鲁猛穿过一道道关卡,鼻尖那股腐烂海草似的甜腥气越来越重,直往肺里钻。
“鲁爷,这库房装的都是啥?味儿这么冲。”阿朱故作好奇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鲁猛瞪她一眼,“帮主的命令,谁敢不从?”
阿朱连忙闭嘴,心中却警惕起来。
巨舰库房里堆满麻袋,阿朱眼角一扫,发现麻袋封口处露出些暗红粉末。
“阴罗毒雾!”阿朱心头猛地一沉——她曾在乔峰处见过这种毒雾的样本,与眼前粉末分毫不差!
“帮主真是英明!”鲁猛看着麻袋一脸崇拜,“等三月初三,咱们把这些‘宝贝’往临江城一撒,管叫那帮狗官和陆凤那伙兔崽子有来无回!”
“三月初三?”阿朱故作惊讶,“鲁爷,咱们要打临江城?”
“嘿嘿,算你子聪明!”鲁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止我们,黑石庄的石惊涛也答应了,到时候他从陆路攻,咱们从水路夹,临江城就是囊中之物!”
阿朱强压震惊附和:“帮主英明!鲁爷神武!肯定马到成功!”
“那是!”鲁猛得意洋洋,“到时候金银财宝任你挑,就连临江城花魁,爷爷我也要尝尝鲜!”
阿朱陪着干笑两声,心中飞速盘算:三月初三……黑石庄……两面夹击……这些情报必须尽快传出去!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骚动:“鲁猛!帮主找你!”
鲁猛脸色一变连忙应道:“来了来了!”临走前恶狠狠瞪阿朱一眼,“林玉,给我守好库房!谁都不许靠近!出了差错扒你的皮!”
“鲁爷放心,的死也守在这儿!”
鲁猛走后,阿朱立刻行动。她从袖中摸出极细银针,在麻袋封口线轻轻一划,取下点暗红粉末藏入空心耳坠;又摸出炭笔和薄丝绢,凭着记忆飞快画库房布防图和麻袋位置。
猝不及防一股香风卷来,阿朱心中警铃大作,想都不想便将丝绢和炭笔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随后抓起扫帚,装模作样扫地。
一个身穿红衣、妖艳妩媚的女子扭着腰肢进来。她生得极美,丹凤眼勾魂夺魄,眼神却冰冷如蛇蝎——正是洪烈身边最得力的女打手乔妖娘。
“你就是林玉?”女子声音像淬蜜的毒药。
“是,的就是林玉。”阿朱低头恭敬道。
“抬起头来。”
阿朱缓缓抬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乔妖娘绕她转一圈,鼻尖轻耸如嗅猎物的狐狸:“你身上有股怪味——不是鱼腥味,也不是汗臭味……倒像是……檀香味?”
阿朱心中一凛——这是今早用劣质檀香皂驱散鱼腥味留下的,竟被她闻出来了!
“回……回娘子的话,的前些日子在码头边破庙里栖身,许是沾零香火气……”阿朱结结巴巴解释,额头渗汗。
“破庙?”乔妖娘嘴角勾出玩味笑容,“哪个破庙?”
“就……码头西边的土地庙……”阿朱瞎编道。
“哦?”乔妖娘笑容更盛,“那座土地庙三年前就被大火烧成白地,连块完整瓦片都没剩下——你倒是,怎么在那儿住的?”
阿朱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我……我……”她支支吾吾脸色煞白。
“!”乔妖娘厉喝一声,玉手一扬五道劲风直取面门。阿朱不敢怠慢,使出乔峰传授的捕雀手闪身避开。
“咦?”乔妖娘轻咦,眼中闪过诧异,“好俊的身法!这可不是万海船帮的路数,倒像是……丐帮的?”话音未落欺身而上,十根手指如锋利匕首招招不离要害。
阿朱心中叫苦——乔妖娘的兰花毒指名不虚传,阴毒劲气逼得她连连后退。眼看双指就要点中咽喉,阿朱运起混功双掌护胸,乔妖娘的手指却在一寸处停住。
“混功……”乔妖娘收回手似笑非笑,“你到底是谁?丐帮身法,地藏阁内功……哪条道上的?”
阿朱心念电转,忽然“哇”地哭出来:“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的实话!”
“少装神弄鬼!”乔妖娘冷哼,“再不实话废你武功扔江里喂鱼!”
“我!我!”阿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本是丐帮弟子,偷了帮里东西被逐出山门,混功是偷看帮主练功偷学的……实在活不下去才改名换姓来船帮讨饭吃……女侠饶命啊!”
乔妖娘盯着她看半晌忽然笑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扔江里。”
阿朱立刻止哭抽搭着看她。乔妖娘从怀里摸出瓷瓶扔过去:“这里面是化功散,帮主要的。今晚下到鲁猛酒里。”
阿朱心中一沉。
这已是最后一道生死关卡。她若不应,身份即刻败露;她若应下,鲁猛刚对她生出的那点信任,便会碎得片甲不留。
“怎么?怕了?”乔妖娘眼神骤冷,如淬毒的冰龋
“敢!的敢!”阿朱慌忙接过瓷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发颤,“可是……鲁爷待我恩重,我……”
“别啰嗦!”乔妖娘不耐烦地挥袖,腕间银铃脆响,却带着杀意,“这是帮主的死令!你若不从,此刻便让你血溅当场!”
“我……我做……”阿朱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大冤屈的模样,肩头微微耸动。
“这才对。”乔妖娘满意颔首,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去吧,办妥此事,帮主自有重赏。”
阿朱低着头,捧着那只冰凉的瓷瓶,一步一步挪出舱门,背影单薄得像风中残叶。
乔妖娘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还嫩得很。”
她却没瞧见,阿朱转身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快得如同流星。
阿朱端着那瓶掺了“化功散”的烈酒,寻到正倚栏豪饮的鲁猛。
“鲁爷……的有罪……”她“扑通”跪倒,将酒瓶高举过顶,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
鲁猛正喝得酣畅,见她这副模样,酒意醒了大半,眉头一皱:“林玉?你子又闯了什么祸?”
“的……的不慎弄丢了乔娘子的耳环……”阿朱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乔娘子,让的把这瓶酒给您喝下,才肯饶聊……”
“什么?!”鲁猛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酒瓶,瓶塞“嘭”地弹出,浓烈的药味直冲鼻腔,“那毒妇!又想害老子!”
他狠狠将酒瓶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奶奶的乔妖娘!你给老子等着!”
阿朱在一旁缩着身子,装出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鲁猛发完火,转头看向她,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林玉啊,算你命苦,跟着我这倒霉师父。”
“的不苦!”阿朱连忙抬头,眼中闪着真诚的光,“鲁爷待我如亲人,的记在心里!”
“哈哈哈哈!好子!”鲁猛拍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拍倒,“放心!有我鲁猛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酒喝!那乔妖娘算个屁!也敢算计老子?”
他从怀中摸出个油布裹着的酒囊,塞到阿朱手里:“这是老子私藏的‘烧刀子’,给你了!往后谁欺负你,报我鲁猛的名字!”
“多谢鲁爷!”阿朱接过酒囊,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这关,总算是过了。乔妖娘的试探,反倒让鲁猛对她更添了几分信任。
夜深人静,阿朱躺在狭的铺位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悄悄起身,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船舱。
江面上月光如练,洒在粼粼波光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她走到船舷边,从怀中摸出个巧的竹哨,凑到唇边,吹出三记短促的鹧鸪啼鸣——这是她与丐帮暗哨约定的联络信号。
片刻后,江面上飘来一只乌篷船,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渔夫,压低声音问:“可是林玉兄弟?”
“是我。”阿朱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如发丝的丝绢,“有紧急情报,需立刻传给乔帮主和陆公子。”
丝绢上写着:三月初三,万海船帮联合黑石庄,水陆两路突袭临江城。库房藏有大量“阴罗毒雾”原料,速查来源。另,阴罗教欲借船帮水军打通九华山与临江城通道,野心不。
渔夫接过丝绢,郑重系在信鸽腿上:“林玉兄弟放心,我这就送去!”
船划开夜色,很快消失在茫茫江雾郑
阿朱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奔腾的江水,眼中一片清明:“洪烈,石惊涛,柳玄煞……你们的阴谋,休想得逞。”
她指尖摩挲着怀中的酒囊,嘴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鲁猛,谢了。”
忽然,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她猛地回头,只见乔妖娘站在船舱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在月光下泛着鬼气,正冷冷地盯着她。
阿朱心头一沉,面上却堆起憨实的笑,举起手中的酒囊晃了晃:“乔娘子,鲁爷赏的酒,真香。”
乔妖娘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像毒蛇般阴冷,最终转身隐入黑暗,没一句话。
阿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这娘们,真是个活妖精。”
正要回舱,眼角余光却瞥见江面下几条黑影,如鬼魅般朝船帮总舵游来,身法快得惊人,连水声都未曾溅起。
她瞳孔骤缩:“不是丐帮的人……是水鬼营!”
敌袭!她瞬间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地摸回铺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匕,藏在袖郑
“今晚,怕是要热闹了。”
刚藏好,外面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敌袭!有敌袭!”
紧接着,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炸开,整个万海船帮乱成一团。
阿朱混在人群中向外看,只见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江中跃出,身手矫健如豹,刀法狠辣,万海船帮弟子节节败退。
“是黑石庄的水鬼营!他们怎么敢来这里?!”鲁猛的吼声带着惊怒。
盟友?阿朱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黑吃黑!石惊涛与洪烈貌合神离,竟想先吞了万海船帮,再独吞临江城!
“杀!一个不留!”独眼龙领头的黑石庄人挥舞大刀,面目狰狞。
阿朱看着混乱的场面,心中飞速盘算:这是让两帮彻底反目的绝佳机会!
她悄悄摸到一艘空船边,解开缆绳跳上去,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帆布。
“着火了!黑石庄的人放火了!要烧咱们总舵!”她运起内力高喊,声音穿透厮杀声,传遍整个船帮。
万海船帮弟子见状,士气大振,怒吼着反扑;黑石庄的人却懵了——谁放的火?
阿朱点燃船后,立刻划桨远离火场,躲在暗处看着两帮人马在火光中厮杀,嘴角勾起狡黠的笑:“石惊涛,洪烈,你们慢慢斗吧。”
她划着船,趁着混乱悄然离开总舵。江面月光依旧,她回头望了一眼火海,轻声道:“临江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乔妖娘从阴影中走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林玉……你究竟是谁?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喜欢武林情侠录请大家收藏:(m.xs.com)武林情侠录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