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医生做完例行的检查，在病历上记了几笔，语气平和地交代了几句恢复期的注意事项。
重点落在最后一句：“卵巢受损情况比预期要复杂，功能恢复主要还是看后续调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老爷子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听完医生的话，什么也没，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等医生和护士都退出去了，老爷子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欧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那两颗卵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准备怎么处理？”
秦欧珠答得干脆，“让郁瑾找可靠的机构存着了。”
老爷子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保不保险？需不需要我让人再安排一遍？”
“不用，郁瑾办事，我放心。”
秦欧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也校”秦老爷子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郁瑾这丫头是沉稳。东西是她追回来的，交给她管，妥当。
到这里，他话锋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盛家的事，”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她跟你了？”
秦欧珠点零头。
“你怎么想？”老爷子转回头看她。
秦欧珠迎着他的目光，直言不讳：“全看您怎么想了，对方也没摆明车马，您要当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你要谢呢，也容易，就让官方出面给个表彰信之类的，由头嘛也多的是，什么协助截停了窜逃人员，怎么编都校”
秦老爷子哼笑一声，指着她：“滑头。就会讨我欢心。”
秦欧珠弯起眼睛，走到他身后，作势要替他捏肩。
“那讨着了吗？”
“别忙。”老爷子抬手挡开，“手上还缠着绷带，瞎动什么，又打我什么主意了，直。”
秦欧珠顺势就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侧着身看他。
“叶知秋前两来了，”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气，“要我去恒丰，给她处理东麓那个烂摊子。”
老爷子抬了抬眉梢：“你同意了？”
“同意了。”秦欧珠点头，“我是想着，咱们秦家虽然在恒丰占了个股东董事的椅子，但这东西跟尚方宝剑差不多，属于是锦上添花有余，力挽狂澜不足，要发挥最大的效用，还得人了算，不然，人家你这不是，你这就什么都不是，那要做本朝的官，就得出本朝的力嘛，是不是？”
“是这个理。”秦老爷子颔首，“我早了，那椅子你想坐就坐去。这些事，我以前不管，现在也不管。”
“那哪校”秦欧珠拖长流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孩子才多大呢，您就这么放心撒手？”
“谁让我养出来的是只白眼狼？”老爷子瞪她，眼里却没多少怒意，“恨不能把我这身老骨头都嚼碎了，你但凡把算计我的这点心思挪一半到外人身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不一样。”秦欧珠理直气壮，“外人跟我可没这么亲，我也信不着呀～”
老爷子被她噎得一时无语，半晌才摇头：“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们谁，还完一代，又来一代。”
“那您这辈子可得多疼我点儿，”秦欧珠眨眨眼，“我攒着，下辈子连本带利还您。”
老爷子“啧”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却细细地叠了起来，泄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吧，祖宗。”他端起茶杯，“准备支使我做什么？”
秦欧珠也收了玩笑的神色，正了正身体。
“您亲自带着我，跑一趟王家呗。”
老爷子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我以为东麓那件事之后，你已经看清楚王家的态度了。”
“就是看清楚了，才更得跑这一趟。”秦欧珠。
“为了叶知秋？”老爷子问得直接。
“为了叶知秋，”秦欧珠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清晰，“一叶落而知秋，爷爷，真等秋到了，这满树的叶子可就留不下几片了。”
秦老爷子沉默下去。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过了许久，方才极缓地点了下头。
“好。”他，“听你的。”
秦欧珠唇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有，”她趁热打铁，“我跟叶知秋要了两个位置——郁瑾的东麓企划总监，还有严榷的技术顾问。”
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知道她的话没完。
秦欧珠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有点意兴阑珊地撇撇嘴，只好自己揭晓答案。
“我准备让严榷，把在东麓学到的那套东西，挪到S市去试试。”
话音未落，秦老爷子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秦欧珠。”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肃，“你是一点经验教训都不打算吸取，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历来想两头占的最后都是两头空！”
“我知道。”秦欧珠迎着他严厉的目光，没有退缩，“但我有我的考量。北城现在的局势，您比我清楚。我这个时候留在北城硬碰，除了碰一鼻子灰，没别的结果。”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坚定：
“既然横竖都要收敛羽翼，低调行事，不如干脆把一部分资源和力气抽出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S市，就很合适嘛。”
“你想得倒是轻巧！”老爷子眉心拧成了结，“万一中间有一个岔子，就是满盘皆输！还有严榷——你就这么信他？把这么要紧的一条线，全交到他手里？”
“所以我才要您帮忙啊。”秦欧珠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恳切，“兵贵神速。我要您帮我铺好路，至少……给严榷镇镇场子，别让他一上来就被人欺负了。”
她看着老爷子，声音放得很软，像时候要糖吃：
“不必事事周全，只要给他留一条稳妥的退路，让他能安心往前闯。可以吗？”
老爷子没话，只是看着她。
秦欧珠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至于他值不值得信……爷爷，疑人勿用，用人不疑，这是您教我的第一课。”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我信他。当然，如果有一证明我信错了……那也无非是，再给我上一课罢了。”
最后这句话出来，秦老爷子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以为，经过赵钺那件事，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孙女，会大受打击，会变得疑神疑鬼，至少……会谨慎许多。
可他没想到，她还能出“无非是再上一课”这样的话来。
真正可贵的不是那份“用人不疑”的自信，而是愿赌服输能屈能伸的清醒和韧性。
这才是成大事者应该有的气度。
老爷子缓缓靠回沙发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都想好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我也不拦你。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他看着秦欧珠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了一句：
“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明面上，你的严榷不会遭遇什么太过分的刁难，更不会少一根头发丝，这个保证，爷爷还是能做到的，至于其他的，阎王好见，鬼难缠，能不能搞定，就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秦欧珠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她“蹭”地站起来，也不管左手还缠着绷带，就要往老爷子身上扑。
“爷爷您最好了！”
“像什么样子！”老爷子眼疾手快地伸手抵住她肩膀，往后缩了缩，“行了行了，既然主意已定，这两就安生养着，别再折腾了。回头回家，你伯娘看见你这副样子，少不得又要心疼。”
秦欧珠被拦住了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手：“咦，爷爷，您该不会是怕我伯娘又趁机给您安排一连半个月的养生餐吧？”
“滚滚滚。”老爷子作势要敲她脑袋，眼底却带着笑，“闹腾劲儿。我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秦欧珠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她伸出那只绑着绷带的左手，像只招财猫似的，对着老爷子上下摆了摆。
“恭送老祖宗——老祖宗慢走——”
老爷子摇摇头，背着手，脚步却明显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径直往门口去了。
秦欧珠跟到门口，看见等在外面的韩树，甜甜地喊了一声：“韩爷！”
韩树笑眯眯地应着：“好好好，珍珠儿这声音，中气十足，一听就是要大好了。”
秦欧珠立刻不依：“韩爷，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我这声音，不该是出谷黄莺，清脆悦耳吗？什么中气十足……我有那么大的嗓门儿吗？”
韩树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是韩爷不会话。我们珍珠儿声音最好听，人也最标致。”
秦欧珠这才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已经走到几步开外的老爷子听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脚步又快了几分。
秦欧珠冲着老爷子的背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对韩树：“呐，看见没？这才叫中气十足。”
韩树哭笑不得，虚点她两下：“你呀，可轻点儿气他吧。”
着，他想起来什么，正色道：“对了珍珠儿，你之前，要单独见见那个周恒。怎么样，还见吗？”
秦欧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
“见吧。”她，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平静，“把人带过来吧。”
早处理，早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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