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在秦欧珠话音落下后,有那么一秒陷入微妙的阻涩。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笑意像是被极细的冰层冻在了脸上。
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哦?”
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被反将一军的狼狈,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赞叹的兴味。
“那还真是巧了。”
叶知秋微微偏头,目光在秦欧珠脸上停顿片刻。
“这么,秦爷已经同意了?”
她没有问细节,没有问时间,只问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秦欧珠迎着她的视线,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弱势。
“老人家嘛,你知道的,嘴再硬心还是软的,家里的东西,归根到底,还是要留给后辈的嘛……”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含笑的视线里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毕竟我们秦家不比旁人家,就剩我一个了,就只能自家人帮着点了。”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无声地陷入了掌心。
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点头:“那就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真诚。
“既然珠珠你早有打算,那再好不过了……”
到这里,她的目光收回,落在了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严榷身上。
“不知道珠珠有没有兴趣来恒丰帮帮我,上次你没来,不过严总的方案还是很令我们印象深刻的。”
“东麓精密混改方案已经通过,接下来就是落地执校这里面最关键的环节——职工持股平台的日常管理和沟通,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叶知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
“一来呢,严总算是半个技术出身,又是吴院长的高足,这方面他有经验,二来之前周氏和星瞰的平稳过渡,也算是一个成功范例,三来呢,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你把它看作好意也好,歉意也罢,我自始至终都是想把你当朋友的,这么一来,也算是把东麓的一部分还到你手里,你放心,别的方面我不敢保证,在职责范围内,你有绝对的主导权,不会收到桎梏的。”
这话一出来,秦欧珠差点笑出声来。
爷爷的真是半点不错。
叶知秋确实是一个人物。
被自己这么怼着脸针对,还能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尤其是这番明里示好实则挖坑的辞,先是从严榷入手,无形中拔高他的位置,再拿出珠玑过往的经验,得好像她不愿意就是置自己团队的努力于不顾一样,最后还不忘打一个感情牌,明褒实贬,你不是要做情怀吗?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尽情去做。
“叶总,你是不是觉得我躺了几的病床,脑子也躺坏了,”秦欧珠开口,声音里含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凉。“什么职工持股平台的日常管理和沟通,白了不就是高级hR、工会主席、年终大会发言人?您这是准备让我去给老师傅们解释股权激励细则,还是去调解车间主任和研发骨干的分红矛盾?
“而且——”她微微拖长了声音,目光如锥,钉在叶知秋脸上:“叶总这么着急让我去‘安抚人心’,该不会是……东麓那边,已经有人心,需要安抚了吧?”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痕。
细微。
却瞒不过一直盯着她的秦欧珠的眼睛。
然后,叶知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犹如汝窑开片,裂痕蔓延发散。
她垂下眼眸,再次抬起时,里面是疲惫到了极点的坦诚。
“珠珠,你得对。”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温和,只剩下干涩的事实:
“东麓现在……确实算不上好。”
“你们那套废墟论,算是把袁勇平最后那口气彻底打散了,他递了提前退休的申请,这事儿集团内部还压着,但我估计是拦不住的。”
“他退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该是现在,东麓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一半姓袁都是少的,他自己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在财务一个在人事,场面你能想到,这也就算了,他弟弟袁勇正一直管的生产线也闹起来了……底下的师傅闹不清楚情况,一乱全乱,车间的老师傅闹起情绪,一副恒丰是要来要他们命的架势,这么大规模的人员变动,官方那边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的。”
她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满满的自嘲:
“珠珠啊,东麓项目,看似我赢了,可你跟严总真是诛了我的心啊。”
叶知秋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欧珠脸上,那双总是温婉端庄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锐利的锋芒。
“你刚刚那句话,的很有道理,秦家只有你,也就只能自己帮自己。”
“句不当的话,有时候没得选反倒是更大的自由。”
秦欧珠冷哼一声,没有话。
叶知秋双手合十摆了几下,歉意告饶。
“我知道这话不妥当,我只是想咱们俩的立场看似不同,其实也差不多,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是过来跟你倒苦水,可我也是真的难。”
她扯了扯嘴角,视线在严榷和郁瑾身上转了一圈,还是艰难开口:
“你去江瀚,收购周氏,组建珠玑,秦爷什么态度,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家里我奶奶是支持我,可她那也是没办法,我父亲是个扶不起的,我姐姐呢,比我看得开,日子过得也比我舒服,只有一个我,兜兜转转,出去了又灰头土脸回来,拿到恒丰这个位置,我是投机取巧了,可背后消耗的是奶奶她老人家最大的脸面和人情,就这,也不过是将将够让我站上去,能不能站稳,还要看以后……”
她没再下去。
但言有尽,意无穷。
郁瑾和严榷自然不可能接这个话,但不管怎么,叶知秋这番话无异于当众自揭伤疤,郁瑾垂下眼眸,没有话,严榷则抿着唇,视线望着秦欧珠,目光明显带着丝询问。
秦欧珠没有话,甚至没有看严榷,她就只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叶知秋。
然后她缓缓开口,没有冷嘲讥诮,也没有阴阳怪气。
“你要我去替你镇场子,安抚人心,也不是不校”
叶知秋睁大眼睛。
就听见她继续道:
“但是,得加码。”
“我要整个东麓事业部的运营权,完全的运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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