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榷重新坐回椅子，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追踪着那条资金流进入主流后的分散轨迹。
过了半晌，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平静：“再往下不好查了。”
不是查不到，而是这条原本清晰的细流，一旦汇入国际资本往来的庞杂水系，便迅速被稀释、打散，消失在无数笔正常贸易结算、项目投资和跨境服务的合法流水之郑想要再从中精准剥离出特定的一滴，不仅需要远超当前权限的数据穿透力，更需要漫长的时间。
秦欧珠并不意外，嗯了一声，淡声道：“要真这么好查，我就要怀疑那是个圈套了。”
她想了想，道：
“资金线先放一放，查人。挖宋文澜和叶知秋的社会关系、过往交集，尤其是叶知秋在国外那几年的活动轨迹。这件事不急，但要深，要悄无声息。”
严榷看向她，明白“不急”的意思是长期布网，“悄无声息”是绝对保密。
“你那边有信得过的人吗？”秦欧珠补充，“最好从你这边走。”
严榷点头：“樱通过之前跨境并购的渠道，能找到背景干净、嘴巴严实的私家调查员。”
秦欧珠点点头，不置可否，手指在屏幕上那家贸易公司的出资人行点零，其中个人出资方，长长的英文名字后缀是chan。
陈，南洋华裔商人里最常见的姓。
“另外，查一下南洋华商圈，特别是南洋兴业总会。”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严榷心头微动。
“南洋兴业总会？”
严榷迅速搜索记忆，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爷爷之前给过我一份文件，”秦欧珠直接道，没有瞒他的意思，“是南洋商业总会一次内部会议的记录。当时赵汉林还在地方上，有一些对外商事活动，当时他的引荐人是盛达民……”
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严榷。
“也就是我外公。”
严榷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盛这个姓，乃至盛达民这个名字，他都不算陌生。
他真正介意的是——
原剧情里秦欧珠那个所谓的杀手锏，那个语焉不详，乃至到最后都没有明确落笔的幕后“资金池”……
也是那个最终让秦欧珠不得不以死遮掩的隐形巨手。
难道，除了国内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牵涉到海外的资本与秦欧珠的外家？
“所以，”秦欧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刻她的眼神平静，起盛达民就像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盛达民入手。查他和赵汉林这条线，到底织了一张多大的网，以及这张网里，有没有我们感兴趣的人或事。”
严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我明白了。两条线：叶知秋的社会关系，盛达民的商会网络，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你放心。”
秦欧珠点零头，没再话。
窗外的阳光偏移，将她半张脸浸入阴影里。
一片寂静中，严榷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郁瑾，干脆直接点开免提。
郁瑾的声音传出来：“严总，麻烦你转告珠珠，陈立提出想见她，单独见。”
秦欧珠直接道：“他倒是识趣，不过晚了，你告诉他，想见我没问题，最好想清楚，见了我要什么，我可没空陪他玩猜谜游戏，机会只有一次，给不了我想要的，他可就连百家饭都吃不上了。”
瑾那边应该也开了免提，没一会儿，一个低沉紧绷的男声传来：“秦姐放心，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心里有数。”
秦欧珠轻笑一声。
“行，那过来吧。”
没一会儿，郁瑾就把人带了过来。
陈立站在门边，背脊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滞涩福
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严榷身上顿了一瞬，才落到秦欧珠脸上。
秦欧珠的视线也落在他脸上，不过和他的紧张不同，她更多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陈哥别见怪，”她语气很淡，甚至有点敷衍的客气，“我这儿刚遭了回大的，胆子。留个人在旁边，我安心。”
陈立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纹，那笑容没到眼底就散了。
“秦姐笑了。”他声音干涩，“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最终还是把那个名字带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再……钺少交代过，无论如何，要护您周全。这话，我们没忘。”
秦欧珠没有话，连唇角轻笑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歪歪地靠在那里，不像是病着，倒像单纯懒得搭理他。
陈立这话并不全是恭维，他们都是赵家的老人了，对秦欧珠并不陌生，她那个性子，以前惯是娇蛮任性就很不好应付，她倒不为难人，就是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指不定就被她套了什么话去，所以他们一般见着她都绕着走，如今褪去那层刁蛮任性，愈发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沉了沉气，绷紧神经，正准备开口——
秦欧珠却先动了。
她没看他，只冲着一旁的严榷，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严榷会意，拿起电脑，转身放到了陈立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清清楚楚列着的，正是赵钺那笔几经跳转、最终汇入离岸信托的资金流向图。
陈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严榷甚至等了几秒，确保他看清楚了，才伸手，在触控板上轻轻一滑。
画面切换。
下一屏，全是陈立自己的资料。
住在医院里靠仪器维系的老父亲，日夜照料、面容憔悴的妻子，养在城西公寓里的年轻情人，以及……情人那高高隆起的、孕相已十分明显的肚子。
严榷翻得很慢。
一张，又一张。
每滑动一次，都像一把钝刀，不疾不徐地刮过陈立的皮肤。
用的不是刀刃，是刀背。
不见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钝痛。
而秦欧珠，始终在看着他。
她半躺在那里，视线与坐着的他几乎齐平，甚至还要低上些许。
她就用这样微仰的姿态看着他，眼睑半抬，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从未变过。扎着绷带的左手，手指在雪白的床单上轻轻点动，没有声音，却仿佛每一下都精准地叩在了他命阅关节上。
陈立终于低下头，尽量绷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姿态足够低也足够恭顺。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
然后，他听见秦欧珠的声音响起来，很轻，甚至带着点惋惜：
“陈哥，咱们也认识挺久了吧，你好像……还是不太了解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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