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阳光正好。
叶知秋按邱淑平的吩咐，驱车前往赵家所在的大院。
在设有岗哨的大院入口处报备登记，又和主家联系之后，方才得到放行，进入院郑
院内道路宽阔安静，两旁是经年的梧桐，枝叶在深秋的风里簌簌作响。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将车停在一栋外观朴素的二层楼前，刚推门下车，就见沈静仪已从主楼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意外，以及那意外之中蒸腾起的真切欢喜。
“知秋来了！”沈静仪的声音比昨日电话里更热络几分，上前便握住了她的手，“我昨还没见着你，心里惦记，你今就过来了。手这么凉，快进来。”
“昨跟几个朋友出去转了转，不知道您来了家里，不然我肯定早点回来。”叶知秋任她握着，笑容得体，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
“这有什么！你这么久没回来，是该好好玩玩，看看北城的新变化。”沈静仪拉着她往里走，话里话外都是亲近，“下次啊，让阿钺带你出去转转，他就是太闷了。”
叶知秋顺着她的话，语气自然地接道：“阿钺事务繁忙，怕是抽不出时间吧？”
“再忙也得休息不是？身体要紧。”沈静仪立刻道，转头便吩咐旁边的佣人，“去楼上跟阿钺一声，知秋来了。”
佣人应声去了。
叶知秋忙婉拒：“伯母，真不用。我本就是来看您的，贸然拜访，哪有让阿钺放下正事来陪我的道理。又不是孩子了，能跟伯母话，插插花，我就很高兴了。”
这话得熨帖，既全了礼数，又给足了沈静仪面子。
沈静仪脸上笑意更深，刚想什么，方才上楼的佣人已经返了回来，脚步轻悄，在沈静仪身侧微微欠身，低声禀报：“夫人，少爷他手头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让您和叶姐先自便，他晚些再下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静仪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绷紧了些，那是一种极力维持体面却难掩尴尬的痕迹。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放下时，声音依旧温婉，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自然：“这孩子，总是这么忙……那就不管他，知秋，咱们聊咱们的。”
叶知秋像是全然没察觉到这片刻的凝滞，笑容依旧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安抚：“伯母，这样最好。我来就是陪您话的，要是反而耽误了阿钺的正事，那我可就过意不去了。”
她适时地将话题重新引回插花上，拿起一枝含苞的玉兰，询问着该如何搭配。沈静仪借坡下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那好，咱们不理他，伯母这儿正好得了些新鲜花材，你眼光好，陪我弄弄。”
沈静仪一边修剪着多余的枝叶，一边温声问起叶知秋在国外的生活，学业如何，可还习惯。
叶知秋答得简明，略去惊心动魄，只谈风物见闻，末了，自然而然地提起：“现在回来了，也想做点事，我打算试试投资这块，还要多谢赵叔叔，现在在恒丰学习，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沈静仪闻言，修剪花枝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叶知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那也是你自己肯学、知道感恩。不像有些人……”
她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不妥，那未尽的半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旋即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没再往下。
叶知秋只当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垂眸摆弄着一枝白色洋兰，唇边噙着浅淡的笑，并不接话。
沈静仪自觉有些失态，忙找补道：“看我，这些做什么。你家里都好吧？你爸妈身体还好？”
“劳您惦记，都挺好的，还是老样子。”叶知秋语气平和。
“那就好。”沈静仪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亲切了些，“对了，我前几好像听，你大伯……有动静了？”
叶知秋将洋兰插入瓶内，调整着角度，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是吗？我没太关心。不过听家里提过一嘴，好像是有个平级调动。”
“平级调动？”沈静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傻孩子，这平级和平级，那可大不一样。位置不同，手里的权责、能看到的东西，差别可就大了去了。这是好事。”
叶知秋抬起眼，对沈静仪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而夸赞起瓶中花色的搭配来。沈静仪也识趣，顺着她的话聊起了插花的门道。
花艺将成未成之时，庭院外传来汽车驶入的声响。不多时，脚步声临近，赵汉林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穿着家常的深色开衫，脸上是一贯带着的温和笑意，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刚溜达回来的邻家退休大爷。
沈静仪有些意外，放下花剪起身：“汉林？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赵汉林目光先在叶知秋身上落了一下，微微颔首，才看向妻子，语气温和：“听家里来客人了。正好上午没什么紧要安排，就回来看看。”
听话听音。
前半句才是重点，特意赶回来的意思，不言自明。
叶知秋早已站起身，态度恭谨：“赵伯伯，叨扰您了。”
“坐，”赵汉林在主位沙发坐下，目光掠过茶几上初具雏形的花艺，笑道，“手艺不错，你奶奶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硬朗着。”
赵汉林“嗯”了一声，接过佣容上的茶，转向妻子：“准备吃饭吧，阿钺呢？”
沈静仪修剪花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在楼上书房，还有些东西要看。”
她抬眼看向丈夫，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劝解意味，“要不……再等一会儿？”
赵汉林笑意不变，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却不容错辨的不悦。
他没有立刻回应妻子的提议，而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等了，哪有让客热着的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准备开饭。”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让他下来。”
沈静仪不再什么，放下剪子，起身对叶知秋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那咱们去餐厅吧，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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