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似是觉得荒唐，秦欧珠没忍住嗤笑出声，“你个木头，也知道什么叫不舍得？”
韩缨没有辩解，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笃定而认真。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二娘总是打我，但是她也给我饭吃，让我有地方睡，后来韩爷让我捆她的时候我也舍不得。”
这倒是第一次听。
“二娘是谁？”秦欧珠问。
“拐我的人，”韩缨回答，“后来韩爷他们来，二娘他们就都被抓了，二娘想跑，韩爷就把绳子给了我，问我敢不敢捆她。”
秦欧珠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经历，不过想到韩树的作风，好像也不奇怪。
“那你捆了吗？”
韩缨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哭着求我，让我捆松点，我就把她的手打断了，然后捆松了一点。”
这句话得极其自然，却让秦欧珠瞬间怔住。她看着韩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把手打断了，然后捆松一点。
秦欧珠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发际，不见踪影。
怜悯也好，舍不得也罢，到底都是掌握在上位者手里的。
当初赵汉林对她，如今她对赵钺。
都是一样的。
舍不得就舍不得吧。
大不了，就先把手打断了，让他没有反击之力，再捆松一点。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头那点滞涩忽然就通了。
她转身看向仍肃立在一旁的韩缨，故意板起脸：
“等等，什么二娘？你不是韩爷爷的亲侄孙女吗？”
韩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着眼睫没敢看她，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晕。
“撒谎都不会……”
刚漫上脸侧的红晕迅速消退，抿紧的唇角已经有下弯的趋势。
秦欧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她紧绷的脸：“行了，我们保镖不需要会这个。”
她语气轻松了些：“今晚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韩缨如蒙大赦，低声应了句“是“，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秦欧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沉淀下来的是冷静的决断。
她回到书桌前，再次接通了郁瑾的专线。
屏幕那端几乎立刻被接起，郁瑾清晰干练的声音传来：“珠珠？还没睡？”
“赵钺来了一趟，”秦欧珠回道。
“他来找你麻烦了？”郁瑾在那头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显然冰冷了许多。
“他现在还能找我什么麻烦，”秦欧珠的语气沉静，“不过嘛，找不了归找不了，我总要回报一二……”
一边，一边调出赵氏重工的股权结构图。
“把我们准备好的，关于赵氏海外债务风险的评估报告，分成三个批次，通过预设的那三条独立渠道，放出去吧，至于时间……明早上般吧，总要给他们一点反应时间。”
“分批释放？”郁瑾迅速理解了其中的战术意图，但作为风控师，她必须评估风险，“这样效果会更持久，但赵氏可能会有更多的反应时间，他们可能会……”
“我要的就是他们的反应。”秦欧珠答道，“让他们动起来，让他们在慌乱中出错。”
她要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持续不断的放血，让恐慌在资本市场自行发酵、蔓延。
“明白。”郁瑾不再多言，快速记录指令，同时提出，“既然如此，那我建议，让珠玑提前面世，另外把咱们与星瞰技术融合之后的第一个示范项目一起透露出去。”
“可以，你通知一下，首次董事会提前到明上午九点，”秦欧珠的目光中满是赞赏，“至于项目，记住宣传重点放在‘国产可控’和‘技术领先’上。”
这样既能在官方层面上为“珠玑-星瞰”造势，抢占政策和道德高地，也正好向所有观望者展示肌肉，直接回击赵家试图在新能源领域对她的压制。
“好的，我马上调整并通知所有参会方，另外亲自准备简报材料。”
“还有，”秦欧珠继续道，“让我们在赵氏重工董事会里的人，在下次会议上，对赵钺质押股份的用途和风险提出正式质询。把这件事，在圈子里‘润物细无声’地传开。”
一石二鸟固然好，她还要三线并进：以“珠玑”亮剑树立权威；以金融手段持续给赵家放血；同时在赵家内部埋下针对赵钺的钉子。
结束这轮高效的通话，秦欧珠靠进椅背，闭上眼。
所有的商业与战略部署都已发出，棋盘上的子已经落下。
她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寂，仿佛激战前夕，鼓声已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等待冲锋的号角。
她不需要去“引导”赵钺，那太低级，也玷污了她亲手点燃的、这场考验的纯粹性。
她给了他唯一的方向，剩下的，是他自己的路。
她起身，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封存的厚重文件袋。这里面是她掌握的，关于赵家过往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材料副本。
她曾经以为，终有一日会摔在赵钺面前，嘲讽他，质问他，然后光明正大的报复他。
现在，不需要了。
她拿着这份曾经承载着她无数愤怒、委屈与执念的文件，走到碎纸机前，没有任何犹豫，将文件袋整个塞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无情地吞噬、切割。坚韧的纸张被绞碎，暗红色的火漆印记在锋利的刀口下瞬间迸裂、消散。
她静静地注视着，看着那些写满过往的纸页化为蜷曲的碎屑，仿佛也看着那个曾经执着于寻求一个答案、一份公道的自己，正在与之彻底告别。
如果赵钺查不到，这些她强塞给他的“真相”毫无力量；如果赵钺查到了，那么这些她珍藏的“证据”反而会让她显得心虚，需要用东西来证明。
她要的，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剥开层层迷雾，触碰到那冰冷的、赤裸的、不带任何她个人色彩的真相。
唯有那样，当所有的一切水落石出，他面对她时，才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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