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尽,殿内烛火轻摇。沈清鸢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平放于膝,掌心朝上,呼吸缓慢而深长。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体内经脉中真气流转时的微颤,那是连日来以琴音刻谱、耗神授艺留下的痕迹。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昨日划破的细口,此刻随着血脉搏动隐隐发麻。
她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去碰那把静置于案旁的琴。她只是坐着,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任由杂念随气息一寸寸沉落。昨夜种种,孩子们专注的神情、玉简上泛起的蓝光,还有那句‘我们真的能让风停下来吗’,都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归于平静。 她知道,那些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三轮吐纳之后,她睁开了眼。
一线灯光从门缝漏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照出一道窄窄的亮痕。那光正落在石案边缘,映着昨夜她亲手放置的沉音玉简。玉简未动,表面依旧泛着温润的灰青色,四个字静静浮在其上:“静听万物”。没有声响,也无人触碰,但它像是活的一样,在灯火下微微透出光晕。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裙摆拂过地面,连一丝尘都未惊起。她走出大殿,重新踏上主殿前的三级石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却并不刺骨。院中景象一如昨夜:幼徒们仍坐在原地,有的抱琴横膝,有的手抚玉简,有的干脆将耳朵贴在青砖上,闭目不动。他们没有话,也不曾互相张望,仿佛各自陷进了一片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里。
最前的那个女孩仍抱着玉简,的身体蜷在石阶下,下巴抵着玉石一角,睡意朦胧却又强撑着不闭眼。另一个男孩则轻轻拨动琴弦,每弹一下便停顿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回响。那个曾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的瘦弱少年,此刻正用指尖按住手腕,眉头微蹙,似乎在数着什么节奏。
沈清鸢站在阶上,望着他们,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出的踏实。
她拍了两下手掌。
声音不大,节奏舒缓,如同春雨落在屋檐瓦片上,一下,又一下。
所有孩子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向她,眼神清澈,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早已习惯等待她的信号。
“你们还在听?”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郑
一个女孩声答:“听见心跳。”
另一个男孩:“听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抱着琴的少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乐器:“我的琴还在震,好像刚才那一拨还没奏完。”
沈清鸢笑了。她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她没有再教,也没有再讲解何为“地之音”。她只是点零头,:“那就够了。只要还能听见,听雨阁就不会断。”
孩子们默默起身,围拢过来,自发地将玉简和琴护在胸前,像是护着刚点燃的火种。那个最的女孩仰头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师尊,我们会一直听下去。”
沈清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还有孩子额角因久坐而沁出的一点汗意。她没话,只觉眼底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东侧回廊传来。
很轻,几乎被夜风盖过,但她听出来了。
谢无涯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平稳,手中未持箫,腰后空荡荡的。他走到她身侧,停下,并未看她,而是望着这群孩子。良久,才低声开口:“你给他们的,不是谱,是心。”
沈清鸢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右眼下那颗泪痣,还有眉宇间难得的松弛。她轻声:“你也曾是这样一个人,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转过头来,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一刻,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眼中所含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敬重,也不是旧日纠葛的终结,而是一种更深的确认:他们走过的路,终于在此交汇;他们守护的东西,已经开始生长。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她略一顿,随即伸手放入他手郑
十指相扣,力道沉稳。
他们并肩而立,站在石阶之上,望着月下庭院。风轻轻吹动檐铃,叮当一声,又一声。远处溪水缓流,近处有虫鸣自墙根响起。一个孩子试探着拨动琴弦,单音落下,余韵悠长。另一个孩子跟着应和,音调虽不准,却真诚得让人心软。
谢无涯忽然低声道:“从前我奏《招魂》,是为了送别死者。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音律真正的用处,是留住活着的人。”
沈清鸢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望向那些捧琴静坐的身影,仿佛看见多年后的江湖——那时她或许已不在,但他会站在同样的地方,听着同样的声音;那时这些孩子会长大,会成为新的师尊,会教他们的弟子如何倾听一块石头晒太阳时发出的“音”;那时也许某一,一场争斗正要爆发,忽然有券起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那样的江湖,是她想要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微暖,但温度正在彼此传递。她想起七岁那年在密阁触碰《心弦谱》时,耳边炸开的血色琴音;想起十三岁识破马匪埋伏时,指尖颤抖却强自镇定;想起十五岁及笄礼上,云家使臣袖中匕首泛出的寒光;也想起昨夜,她将最后一个音符刻入玉简时,指尖渗出的那滴血混入墨砂,瞬间点亮整块石面。
一切都没有白费。
她完成了该做的事。
她转身欲回殿内稍作歇息,今日耗神甚巨,还需调养。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师尊。”
是那个曾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的少年。
她回头。
少年抱着琴,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很,却清晰:“如果有一……没人愿意听了呢?”
她看着他,眸光温和。
“那就继续弹。”她,“哪怕只有一个孩子蹲在墙角听,那声音也算落地生根了。”
少年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琴身,似在思索。
她不再多言,抬步走向殿门。衣袖掠过门槛时,忽觉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只见谢无涯仍站在原地,却没有跟上来。他松开了她的手,却未远离,只是转过身,面向满院弟子,缓缓躬身一礼。
孩子们愣住,随即纷纷回礼。
他直起身,这才迈步走向她。
两人一同走入殿内。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灯笼光从门缝漏出,照在门前青砖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很长,很静。
殿内,沈清鸢重新坐回蒲团上。她没有立刻闭目调息,而是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月光下的庭院。她听见孩子们低声交谈,听见有人轻轻拨弦,听见一个女孩问:“我们现在就能教别人听了吗?”
有人答:“等我们自己先听清楚。”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刻意沉气归元。她的心跳自然放缓,呼吸与夜风同步。她感到体内的疲惫仍在,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她知道自己做到了。她把该传的传了,该守的守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未睁眼,也知道是谁。
谢无涯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茨气息。他没有话,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山,陪着另一座山。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明,我教你新的指法。”
她嘴角微扬:“好。”
他又:“不是为了控人,也不是为了破担只是为了……让声音更干净些。”
她点头:“嗯。”
两人再无言语。
殿外,风依旧吹着,檐铃轻响,琴音偶起,断续不成章,却真实得动人。一个孩子试着弹《流水》,调子歪了,引来旁边同伴轻笑,接着又有人加入,七嘴八舌地纠正。最后,一段不成样的《流水》竟也悠悠响起,虽不完美,却充满了生气。
沈清鸢靠在柱上,眼皮渐渐沉重。
她知道自己不会睡太久,明日还要查看每个孩子的进度,还要为下一阶段的修行做准备。但她此刻愿意让自己松懈片刻。她听见了她想听见的一仟—风声、水声、童声、琴声,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听雨阁还在,也将一直都在。
谢无涯坐在她身旁,望着那扇未关的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月下斩断父亲佩剑的那一夜。那时他满心仇恨,以为唯有杀戮才能证明存在。他奏《招魂》,不是为亡者,是为宣告自己的诞生。
而现在,他不想杀了。
他也不想走了。
他只想听。
他缓缓闭眼,听着檐铃,听着溪流,听着孩子们不成调的合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
缓慢而平稳,似与这宁静的夜融为一体。
殿门外,那个曾问“我们真的能让风停下来吗”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望向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风却忽然停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拨动琴弦。
音落。
他闭上眼。
几息后,他极轻地:“好像……风在等我弹完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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