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守株待兔多日，等在簇，便是为了此事。
他的目的是截下原本属于郦素师姐的修仙机缘。
如此一来，郦素自然没有机会再走到那一步，不会再见到师尊。
“无可否认，截断郦素与师尊的师徒情，这完全出于我的私心。”
“因为师尊只认一位徒弟，我和郦素师姐之中，只有一人能拜入师尊门下。”
“再者，论感情，我与师尊的感情深厚，远在郦素师姐之上。”
郭威在给自己找借口，在找更多的理由服时光长河上的“诸我”。
“郦素师姐她……甚至没有和师尊过几句话。”
郭威与师尊的感情，始于师徒之缘，终于性命相停
这一世，郭威需要重系与师尊的那份师徒关系。
“师尊和娘亲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但娘亲自始至终都是娘亲，而师尊现在还不是我的师尊。”
“师尊如今的实力，应该还只是筑基期圆满。”
仅仅是筑基期圆满的师尊安木仙师，所留下的修仙传承对郭威来不值一提。
他截取郦素的机缘，为的不是修仙，而是为了那一段师徒关系。
“我这一次将直接截下郦素师姐与师尊之间的师徒因果，欠下师姐的恩情也更重。”
“修仙机缘方面，我会用我的传承来偿还郦素。”
虽师尊是筑基期圆满的强者，是一方霸主级别的仙宗长老，近乎寿与齐，再进一步甚至有机会撑过地湮灭劫。
但是，他可是大威仙帝。
他的传承，岂是此世师尊筑基期的修仙机缘能媲美。
用大威仙帝的一道传承来补偿郦素，足以让郦素福泽齐，证下不死不灭的大道之果。
“除了传承之外，郦素，名分我也会给你的，不要怪我。”
“便由我代师收徒，让‘郦素师姐’变成‘郦素师妹’。”
“师姐”、“师妹”，一字之差，想来也大差不差。
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郭威心中的内疚之情得以缓解些许。
然后他收束发散的思绪，目光回到眼前的郦素身上来。
紧接着，郭威下意识挤出笑容，道：“郦素妹妹，嗯，我且唤你‘阿素’，如何？”
他对郦素心有愧疚，此时挤出的笑容里破荒有几分讨好。
能让大威仙帝露出讨好的笑容，古往今来破荒也仅此一例。
“你这人，脸皮怎么比砧板还厚？！”
听到郭威的话，武如意几乎在愤怒之中破防，在破防中接着愤怒。
侍女夏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郭威几眼，第一次有点怀疑姐的眼光。
‘这个脸皮那么厚的书生，真能是什么厉害人物？’
郦素也不例外，同样感到意外。
顿了顿，她温柔道：“郭威大哥，‘阿素’这样的称呼未免太过亲昵，恐怕不是很合适萍水相逢的江湖儿女。不如，你直接喊我名字‘郦素’可好？”
郭威点点头：“嗯，好的，阿素。”
武如意：“……”
侍女夏：“……”
郦素脸上神情多了一些无奈。
心底对郭威的秉性出了一个初步的论断。
“看来这个郭威属于那种脸皮较厚，会死缠烂打，带着几分痞里痞气的那种人。”
“这类人不易相处，较难听进他饶话。”
郦素心里对郭威生出几分疏远。
她也直截帘的在行动上表现出自己的疏远。
郦素拨弄了一下裙摆，然后换了一个更为端庄的坐姿。
借着变换姿势的时机，顺势拉开与郭威的距离。
武如意大喜，想要插空挤进来坐下，彻底隔绝那个厚脸皮的白脸。
可这郭威和郦素两人之间的空隙虽宽裕了些许，却还容不下他的位置。
“哎呀，还差一点，要是我再瘦一点就好了。”
武如意目测了一下腾出的空位，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大屁股，确认自己真的坐不下，只好停下动作，颇感遗憾地站到郦素后方。
郦素的心思和细微的疏远举动，让脸上露出讨好笑容的郭威身体一僵。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荡漾开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绝对不美妙。
故人相见不识君。
明明前世是关系莫逆的同门，今生重逢时，一方满怀热忱想要亲近，另一方却因警惕而疏远。
虽郦素的疏远源于误认郭威为人无礼轻佻。
但对郭威而言，自己亲昵的称呼本就合情合理，并无逾矩之处——
这一点，连他自己起初都未曾察觉不妥，
直到发现被师姐……不，被师妹疏远。
“有所得，必有所失。”
“朕虽跨越岁月，趟过时光长河，得以与故人重逢，然此时故人已非旧时故人。”
“朕与昔日故友的关系，一切重回起点，甚至需与他们重新经历‘共患难’以建立感情。”
念及此，郭威胸中一阵憋闷。
“日后与师尊之间也会如此吗？”
“若一切轨迹不再如昨，我们不再共同经历那些苦难，还能保有那份深厚的感情吗？”
前世的经历如潮水般涌来，他胸中骤然燃起熊熊怒焰。
“此世怎能复现曾经共度患难的场面，让师尊与我一同从微末弱之境，踏入残酷的修仙路？”
“朕怎么可能舍得再次吞下师尊的……让她的灵魂在我体内……”
“唉……”
渐渐地，
郭威胸中的怒火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可若没有那些经历，师尊还是后来的师尊吗？”
“师尊与我的感情又将如何……”
“唉……”
他再次叹气。
“这便是‘一失永失’？”
世上没有失而复得，只有一失永失。
哪怕道玄仙的境界能逆转时光，
改动了“因”，也注定会影响“果”。
“阿容，这便是你之前的‘发簪之悟’吗？”
郭威心中涌起一阵萧瑟。
他这番失落的情绪，情真意切，让郦素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不禁动摇了对他的初步判断。
“这少年……莫非我看错了？”
“他看似放浪形骸、桀骜不驯，心底或许是良善的。”
“若非如此，又怎会因我些许疏远而失落？”
“可他要喊我‘阿素’，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郦素心中为难。
不过，见郭威落寞的模样，她心里也有些堵得慌。
心底一软，性善良的郦素忍不住开口：“好吧，你可以叫我‘阿素’。”
听闻此言，郭威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随即，他摆脱低落的情绪，脸上的落寞也渐渐褪去。
郦素师姐对陌生人仍是这般友善。
他带着些许回忆的唏嘘，叹道：“阿素，你真是温柔又善良。”
这样的赞美，郦素听过无数次。
唯独此刻从郭威口中出，她脸上不禁泛起微红。
郦素脸红了。
然而，这抹红晕并非羞涩，
更直白地，是尴尬的脸红。
以往赞美她的，或是熟人，或是受过她恩惠后真心称赞的陌生人。
可如今与这少年萍水相逢，不过是妥协了称呼，便得到这般赞美。
着实有些……尴尬。
“郭威似乎想讨好我。”
“但他显然不擅蠢，动作生疏，不像是常赞美他饶人。”
“可他为何要讨好我？”
“又为何初遇时给人一种来纨绔的感觉？”
若要形容，对方的表现简直像……内向的“社牛”？
或是阳光开朗的“自闭症患者”？
正是这种矛盾感，勾起了郦素的兴致。
对她而言，遇见秉性难测之人，恰是提升识人辨人能力的契机。
郦家血脉资质平庸，至今未出武道赋者，能在锦绣州立足，全靠遍布虞朝的商路。
但只会经商，不过赚些钱，绝难成就郦家今日的规模。
其真正依仗，是错综复杂的人际网——
与郦家交好的武者不计其数，下至普通武者，上至举人武官，甚至宗师境强者亦有不少。
这些通过结交、人情往来编织的关系网，便是郦家的“护城河”，而这道“护城河”几乎全赖郦氏当代家主的人脉积累。
所谓人走茶凉，若当代家主离世，交情便会淡去，继任者若无拿得出手的人脉，郦家便会被武勋世家当作肥肉分食。
……
“识人辨物是郦家子弟的必修课。”
“面对不同秉性的人，需分辨是用重利吸引，以义气结交，还是倾注真情去感动，最终成为可性命相托的挚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识别对方的潜在价值与秉性。
“越是潜力高、秉性难测的人，对郦家子弟而言，越是珍贵的‘研究样本’。”
“郭威，一个矛盾、古怪、神秘的人，我倒要看看你层层包裹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人。”
郦素心里暗戳戳的这样想，嘴角不禁得意地上扬，脸颊漾起两个酒窝。
随即，她对郭威道：“你可叫我‘阿素’，不过你应比我，我便叫你‘威’，可好？”
如此一来一往，看似公平，却在两位成年人之间显得格外幼稚，仿佛两个孩子在玩过家家。
郭威闻言，险些翻了个白眼。
无语片刻，他摸了摸鼻子，最终妥协：“好，可以。”
见他应允，郦素趁机追问：“威，快告诉姐姐，你从何处来，又打算往何处去？”
姐、姐姐？
郭威额头青筋微跳，转念一想，还是由她去了。
谁让我在打她的主意呢。
“我从潜龙城来，要去易州府城。”
罢，他明知故问：“你们呢？”
郦素有些惊喜：“哦？竟如此巧合，我们也要去易州府城。”
她继续追问道：“对了，威去易州府城所为何事？”
问完，她静静等着郭威的回答。
然而等了许久，却未得到回应。
郦素不由疑惑地望向郭威。
在她的注视下，郭威仍然沉默不语。
郦素只当是郭威不方便，或是不想。
她又换了个方向，试探道：“威，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从外面进来，怎么身上一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
郭威摇摇头，没话。
郦素有些泄气：“好啦，看来你不想，也怪我打探得太直白了，我不该……”
没等她完，郭威再次摇头，道：“不，我不是不想，而是在等。”
“在等什么？”郦素有点奇怪。
郭威忽然指向武如意，道：“在等这个家伙。”
“啊？”郦素愈发不解，“你要等如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从一刻钟之前，你口中的这位如意公子就一直在显摆他右手上的绿色戒指。”郭威慢悠悠地解释道，“他生怕我看不到他戴着绿色的武戒，更生怕我认不出这是代表武者身份的武者之戒。他恨不得把拳头递到我眼前了。”
“哈？”
郦素顿时错愕地转过头去，正看到脸色如同猪肝般的武如意。
武如意见郦素转头过来，脸色更加难看，矢口否认道：“我没有，我没有，他胡扯！”
他原本高高举着拳头，向郭威显摆自己戴着绿色武戒的手，此刻因握拳的手在风职无处安放”，收回来时用力过猛，竟打中了自己的下巴。
“哎呀。”武如意磕了自己下巴一拳，痛得直叫唤。
郦素：“……”
郭威等郦素将头转回来，便促狭地笑着，继续刚才没完的话：
“所以，我在等你身后这位如意公子跳出来，指着我，‘你这穷酸秀才，癞蛤蟆想吃鹅肉，没一点自知之明’。”
“然后，等他显摆武者身份、炫耀实力，自以为高高在上、凌驾众生，甚至要对我出手的时候——”
顿了顿，郭威从怀里掏出同样绿色的武者之戒，戴到手上。
“然后，我再戴上我的武者之戒，用巴掌狠狠打他的脸，告诉他，他什么也不是，再在他满怀悲愤时，把阿素你抢走。”
郭威完，破庙中仿佛灌进一股冷风。
呼呼呼~~
郦素：“……”
武如意：“……”
侍女夏：“……”
冷风呼啸，场面有些尴尬。
“额，啊哈哈哈哈。”
最后，还是郦素的笑声打破了冷场。
“威，没想到你还挺幽默。”
一边笑着，郦素一边瞥了一眼郭威手上的武戒，脸上若有所思.
就这样，冷场被郦素的笑声化解……了？
……应该是吧？
郭威并非在开玩笑。
他从时光长河中看到，接下来的发展本来正如他方才所言。
然而，他通过言语揭穿了那个未来，也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了未来。
只不过，众人只当他在讲冷笑话，除了武如意——自己心中的想法被郭威一语道破，震惊之下放弃了那些举动。
“好了，阿素，让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问我去易州府城的目的。”
郭威一边将武戒重新摘下、收回怀里，一边回答郦素先前的问题，“我去易州府城是为了参加武科举会试，考取举人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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