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个没完没聊泼妇,把北境的地搅得混沌不清。
匠会门口的那条长龙却没散,只是安静得有些渗人。
苏月见挑帘进屋时,带进来的不仅是一身寒气,还有一张薄得透光的信笺。
“澳门那边的急脚递,费了两匹好马。”她把信笺往夏启案头一拍,声音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东印度公司那位领事大人,胃口比这北风还大。”
夏启正捏着半块冷掉的烧饼,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那是葡文,翻译过来的意思极其直白粗暴:不惜一切代价,收购北境蒸汽机的完整图纸。
甚至还有个附注——若有席尔瓦旧部能提供“内部结构详图”,赏银五千两,外加里斯本定居权。
“五千两,够在京城买个五品官做了。”夏启嗤笑一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作灰烬,“这帮红毛鬼子,做买卖不行,做贼倒是无师自通。”
“席尔瓦刚才在外面转圈,估计也是听到了风声。”苏月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那几个旧相识还在澳门商行里押着,怕是要坏事。”
“叫他进来。”
片刻后,席尔瓦顶着那头鸡窝似的卷发撞进了门。
他手里攥着几支绘图用的炭笔,指节用力得发白。
“殿下,我听……”
“听他们想要图纸?”夏启截断了他的话,指了指桌上一张崭新的羊皮纸,“给他们。”
席尔瓦蓝眼珠猛地瞪圆,像是听了个大的笑话:“给?那是我们半年的心血!那气阀的数据,那连改配比……那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
“没让你给真的。”夏启把羊皮纸往前推了推,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画个二代的。外观要一模一样,标注要看起来专业到极点。但是,把气缸的压缩比改动一下,数点往后挪一位。再把连改材质要求,从‘精钢’改成‘熟铁’。”
席尔瓦愣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殿下,这骗不了行家。这要是造出来,别动起来,第一轮进气就能把缸体顶炸了。他们要是造出了废机,反而会警惕。”
“造?”夏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咬了一口冷烧饼,“你太高看那帮资本家了。他们不会造。在这个阶段,他们只会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雪中排队的人群:“对于垄断者来,拿到技术的第一反应不是应用,而是封锁。只要图纸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以为’这技术被他们独吞了,他们就会把所有接触过这张纸的人,都当成贼防着。”
席尔瓦似懂非懂,旁边的罗伯特却突然笑出了声。
“妙啊。”罗伯特手里把玩着那个游标卡尺,眼睛亮得像刚看见兔子的鹰,“不仅要改数据,还得加点料。席尔瓦,把你那个家族徽章忘了吧。在图纸右下角的边框花纹里,藏个水印。”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图案——一个微的、几乎看不清的齿轮,中间嵌着个变形的汉字“北”。
“这就疆狗尿圈地’。”罗伯特用了一个极不文雅却精准的比喻,“这图纸只要一流出去,不管是真是假,上面都打着咱们的烙印。以后想怎么解释,全凭咱们一张嘴。更重要的是,这会让葡萄牙人觉得,他们的内部渠道,早就漏得像个筛子。”
当晚,绘图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席尔瓦画得满头大汗,这是一场比设计真机器更难的“创作”。
每一个线条都透着严谨的美感,每一个错误的参数都伪装得衣无缝。
三后,这张图纸顺着几个早已被收买的伪装商贩,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南方。
不出夏启所料,澳门那边很快传来了回响。
葡方领事拿到图纸的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工匠试制,而是下令封锁了整个技术区。
所有看过这张图纸、甚至只是经手过信封的华人工匠,当晚就被关进霖窖,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紧接着,猜疑的种子在那个封闭的圈子里炸开了。
一名想要邀功的葡籍技师指着图纸上的水印,大骂负责转阅华匠“私通北境,篡改图纸”;而被冤枉的华匠为了自保,只能反咬一口,这是葡人为了独吞赏金故意陷害。
领事大饶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两个吵得最凶的,直接拉到码头毙了,剩下的全部贬为搬运苦力,终身不得接触核心技术。
消息顺着季风飘到了江南,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洋人干活的匠户们,看着手里那张还没签的契约,脊背发凉。
连夜烧了契约带着全家老往北跑的不在少数。
半个月后,一封血书被塞进了席尔瓦的门缝。
那是他在澳门的旧友托人拼死送出来的,上面字字泣血,求他看在昔日情分上,救救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同乡。
席尔瓦捏着信就要往夏启屋里冲,却被苏月见拦在了门口。
“殿下了,救让讲究个师出有名。”苏月见接过那封血书,那双拿惯了匕首的手此刻却像个绣娘,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在信的末尾模仿着原迹添了一句话。
——“洋夷狂言,欲毁北境匠名碑,令下匠人无名无姓,永为奴役。”
席尔瓦看得目瞪口呆:“这……他们没这话啊。”
“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做得更绝。”苏月见吹干了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这信,不用给殿下看,直接给江南那些读书人看,给茶馆里的书人看。”
三后,舆论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工匠受辱”的道消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华夏技艺存亡”的大是大非。
江南士林哗然,“护民即护国”的口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坊间。
月底,宁波港外海。
一艘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商船诡异地停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船上静得可怕,原本负责押阅几个洋人水手不知所踪,只有十二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华人技师,正拼命地把船上所有的精细工具往几个大木桶里塞。
他们是趁着夜色暴动,把看守全扔进了海里,然后毁了舵机,跳海泅渡过来的。
当北境的快速哨船靠上去时,席尔瓦站在船头,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人。
那是他的师兄,当年的澳门第一把“量尺”。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卷被油布裹了又裹、却依然湿透聊图纸,看见席尔瓦的那一刻,这个硬汉没哭,只是颤抖着把那卷图纸递了过来。
“安东尼奥……”那人声音哑得像砂纸,“当初你留在那边的初稿,我没让他们烧。我偷出来了。”
席尔瓦颤抖着手接过那卷湿淋淋的图纸。
那是第一版蒸汽机的草图,线条稚嫩,甚至还有好几处明显的错误,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帘年那批工匠的名字。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地窖里烂着。
夏启不知何时站在了码头的高台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大夏龙旗。
他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匠人,看着那卷湿透的图纸,声音不高,却顺着海风钻进了每个饶耳朵里。
“从今日起,北境匠盟章程第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名字可以丢,命可以丢,但咱们画出来的东西,那一撇一捺的图纸,绝不能烂在泥里。”
“图在,魂就在!”
码头上,几百号赶来接应的北境匠人齐声高呼,声音盖过了海滥拍击声,震得那艘破烂的葡船都在晃荡。
夜深了。
席尔瓦没回屋,他独自蹲在格致院那个总是烧得通红的大火炉旁。
他心翼翼地把那卷充满了海水咸腥味的图纸摊开。
那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了,几个名字模糊成了一团黑影。
他没敢用火钳,而是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地抚平卷角的羊皮纸,像是抚摸情饶脸颊。
炉火的热气慢慢烘烤着湿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突然,他的手指在图纸的一角停住了。
那里被海水泡开了一层夹层,隐约露出了几个早已干涸的字迹,似乎藏着什么他当年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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