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圣咏殿的走廊比大黄蜂想象的更加漫长。
石柱在两侧延伸,每一根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那些图案起初看似神圣的经文,但当她用贤真仔细感知时,却发现它们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装饰性符号,像是某个不懂文字的工匠在模仿真正的铭文,最终只留下形似而神不似的空壳。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挂毯,描绘着朝圣者的旅程:从海底镇出发,穿越骸骨洞窟,攀登费耶山,最终抵达圣堡的辉煌殿堂。但那些挂毯的色彩已经褪去大半,边缘处满是虫蛀的痕迹,仿佛连这些描绘希望的织物本身都在腐朽。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每一声都被放大、延长,最终消散在黑暗深处。灵思在甲壳内流淌,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像是在与这座建筑本身的某种韵律共鸣。那韵律很微弱,却无处不在——它存在于石柱的排列间距中,存在于穹顶的弧度里,存在于地面上那些看似随机的裂纹之间。
这整座圣咏殿都是一个巨大的乐器。
大黄蜂停下脚步,闭上复眼,用贤真感知周围的一牵蛛丝的震颤,石壁的回音,空气的流动——所有这些元素在特定的频率下汇聚,形成一种低频的嗡鸣。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像是某种洗脑的催眠曲,又像是召唤仪式的前奏。
她睁开眼睛,继续前校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侧门。门是半开的,透出昏黄的光线。大黄蜂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个型的展览室。
墙壁上挂满了画像——不,更准确地,是肖像画。每一幅都描绘着同一个主角:特罗比奥。画框华丽而沉重,镀金的边缘在烛光下闪烁,仿佛要宣告这些画作的珍贵。但当大黄蜂靠近观察时,她发现这些画作的技法极其拙劣:线条僵硬,色彩失衡,比例扭曲,整体呈现出一种业余画师的笨拙福
然而这些缺陷似乎是刻意的。
因为每一幅画都在极力美化特罗比奥的形象。在这些画作中,他的翅膀更加绚烂,外骨骼更加闪亮,姿态更加英武。他被描绘成各种英雄场景中的主角:手持长剑斩杀巨兽,张开双臂拥抱获救的朝圣者,站在高峰之巅俯瞰众生。每一幅画都配有一段文字明,用华丽但空洞的辞藻讲述着那些虚构的。
大黄蜂走到其中一幅画前。
画面中,特罗比奥站在熔岩坑的废墟上,脚下踩着那头的尸体。他的剑指向空,披风在烈焰中飘扬,整个身影被描绘成逆光的剪影,营造出一种史诗般的悲壮福画框下方的铭牌上写着:伟大的屠龙者特罗比奥,于烈焰深渊击败古老魔物,拯救无数生灵。
这就是画笔的力量。
不是用来记录真实,而是用来制造幻觉。通过精心设计的构图,夸张的色彩,刻意的光影效果,将一个平庸的、胆的、投机取巧的蝴蝶塑造成光辉的英雄形象。而那些不识字的朝圣者,那些从未离开过海底镇的虫子,他们看到这些画作时,会相信这就是真相。
因为画面比语言更有服力。因为视觉的冲击会绕过理性的审视。因为当谎言被包装得足够精美时,人们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大黄蜂继续向前。
展览室的深处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的边缘同样镀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镜面本身却很模糊,像是被某种特殊的工艺处理过,无法清晰地反射影像。大黄蜂站在镜前,看到的只是一个朦胧的、被美化的轮廓——她的锐利被柔化,她的冷峻被温和,她的真实被抽象成某种理想化的幻象。
这就是特罗比奥对待自己的方式。
他不面对真实的自己,而是制造一个美化的投影,然后沉浸在那个投影之中,最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画笔不仅用来欺骗他人,更是用来欺骗自己——当一个谎言被重复千遍万遍,被画成画像,被雕成雕塑,被写进史诗,它就会在谎者的心中变成真实。
大黄蜂转身离开展览室。
她刚踏出门口,就听见了歌声。
那不是之前管风琴的庄严圣乐,也不是特罗比奥那夸张的宣告,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动听、更具穿透力的旋律。歌声来自走廊的另一侧,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循声而去。
大黄蜂握紧织针,向着歌声的方向前校
转过一个拐角,她看见了歌声的来源。
那是一群昆虫。
大约二十只左右,形态各异:有蟋蟀,有飞蛾,有甲虫,还有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型昆虫。他们聚集在走廊的一处空地上,围成一个圆圈,虔诚地合唱着某首圣歌。但那圣歌的歌词让大黄蜂感到不适——因为那不是在歌颂神明,而是在歌颂特罗比奥。
光辉的战士啊,法鲁姆的守护者……
你的剑刺破黑暗,你的翼带来希望……
伟大的特罗比奥,无敌的英雄……
请聆听我们的祈祷,请赐予我们力量……
他们唱得如此投入,如此虔诚,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不是简单的崇拜,而是一种接近信仰的依赖——他们真的相信特罗比奥能够拯救他们,真的相信只要足够虔诚,他们也能获得那种英雄的力量。
大黄蜂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观察着这一牵
圆圈的中央放着一尊型雕像,同样是特罗比奥的形象。雕像的材质看上去很廉价——可能只是上了色的泥土——但被打磨得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在模仿那些画作中的英雄姿态。雕像前摆放着一些祭品:几枚念珠、一些干枯的花朵、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食物的东西。
这些昆虫在用他们仅有的财产供奉一个虚假的偶像。
歌声继续。
你击败了巨兽,你拯救了迷途者……
你是神的使者,你是信仰的证明……
伟大的特罗比奥,请指引我们前协…
请让我们也能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
最后一句歌词让大黄蜂的复眼微微眯起。
这就是特罗比奥存在的真正意义。
他不是英雄,而是一个——一个用来证明信仰有效的活体广告。朝圣者们看到他,会想:如果这只蝴蝶能通过虔诚获得力量,能通过信仰成为英雄,那么我也可以。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足够虔诚,只要我不停地祈祷、献祭、攀登——总有一,我也能像特罗比奥一样,成为被歌颂的对象。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特罗比奥的虚假事迹吸引更多朝圣者前来。更多朝圣者意味着更多的念珠、更多的供奉、更多维持圣堡运转的资源。而圣堡的存在又反过来强化特罗比奥的地位——因为如果圣堡是虚假的,那么圣堡的英雄也必然是虚假的;但只要圣堡继续存在,只要这个宗教体系继续运转,特罗比奥就能永远站在舞台中央,享受着崇拜与供奉。
歌声达到了高潮。
那些昆虫开始匍匐在地,向着雕像行最虔诚的礼。他们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地重复着特罗比奥的名字。有几只年幼的虫子甚至流下了泪水——不是悲赡泪,而是激动的泪,是被的泪,是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意义的泪。
大黄蜂看不下去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那些昆虫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只陌生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蜘蛛形态昆虫正站在他们面前。有几只虫子本能地向后退,但更多的虫子则挡在雕像前面,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圣物。
你是谁?一只蟋蟀颤抖着问,你——你想做什么?
大黄蜂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那尊雕像前,伸出织针,轻轻碰触雕像的底座。
不要!那些昆虫齐声尖叫,那是——那是特罗比奥大饶圣像!你不能——
他不是什么大人。大黄蜂平静地,他只是一个骗子。
撒谎!一只飞蛾激动地喊道,特罗比奥大人是英雄!他拯救了无数生命!他击败了——
他什么都没击败。大黄蜂打断他,那些故事都是编造的。那头巨兽早就奄奄一息,那些朝圣者早就死去,那些所谓的从未发生。
不!不可能!蟋蟀摇着头,我们看到过!在圣咏殿的演出上!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是幻象。大黄蜂,是用机械和灯光制造的假象。就像这些画作——她指向展览室的方向,就像这尊雕像——都是精心包装的谎言。
那些昆虫陷入了沉默。
但那不是被服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抗拒。大黄蜂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挣扎——一部分理性在告诉他们这些话可能是真的,但更强大的情感在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即使——蟋蟀最终艰难地开口,即使那些故事不是真的,但是——但是特罗比奥大人给了我们希望!他让我们相信,我们也能成为英雄!他——
他让你们成为傻瓜。大黄蜂毫不留情地。
蟋蟀的身体剧烈颤抖。其他昆虫也开始骚动,有的愤怒,有的困惑,有的则陷入了某种接近崩溃的状态。
一只年幼的甲虫突然哭了起来。
如果——如果特罗比奥大人是假的——它哽咽着,那我们——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爬过那么多尸骸,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同伴,我们用尽所有的念珠——如果最后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们——
它不下去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残酷。
如果特罗比奥是假的,那么圣堡可能也是假的。如果圣堡是假的,那么神可能也是假的。如果神是假的,那么朝圣之路上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耗尽生命也要抵达圣堡的虫子,他们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这个认知比死亡更可怕。
大黄蜂看着那些昆虫的表情,内心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特罗比奥最后的话:真相会杀死他们。也许那只可悲的蝴蝶对了一件事——有些虫子确实宁愿活在谎言中,因为真相对他们来太过沉重。
但是——
你们还有选择。大黄蜂。
那些昆虫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相信谎言,继续供奉这个虚假的偶像,继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拯救。大黄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者,你们可以选择面对真相,选择用自己的力量活下去,选择不再把命运交给任何神明或英雄。
但是——蟋蟀茫然地,但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没有力量,没有知识,没营—
那就学。大黄蜂,那就成长。那就成为你们自己的英雄——不是等待别人来拯救你们,而是拯救你们自己。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迈出第一步时又停下了。
特罗比奥不是英雄。她最后,但你们可以是。
歌声停止了。
那些昆虫跪在地上,围着那尊廉价的雕像,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有的在哭泣,有的在颤抖,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大黄蜂离开了那片空地。
她知道,那些虫子中的大部分最终还是会选择相信谎言。因为谎言更容易接受,因为幻觉更让人舒适,因为面对虚假的希望总比面对残酷的真相要轻松。但也许——只是也许——其中会有那么一两只,会选择睁开眼睛,会选择走出这个虚假的循环。
而那就足够了。
她继续在走廊中前校
这一次,她更清楚地看到了圣咏殿的真面目。这不是神的殿堂,而是一座巨大的舞台——墙壁是布景,雕像是道具,那些圣歌是配乐,而所有的昆虫,无论是特罗比奥这样的表演者,还是那些虔诚的朝圣者,都是这场荒诞戏剧中的演员。
舞台、画笔、歌声——三种虚假交织在一起,构建出一个看似辉煌实则腐朽的王国。而这个王国的最深处,在那些华丽装饰的背后,在那些动听歌声的尽头,真正的操纵者正在等待。
大黄蜂的灵思再次震颤。
前方的黑暗中,某种古老的、强大的、超越凡俗的存在正在召唤她。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邀请——邀请她踏入命阅核心,邀请她面对这一切谎言的源头,邀请她完成这场必然的对决。
她握紧织针,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些昆虫的哭声逐渐远去。
前方,智者之母的歌声越来越清晰。
而在这两者之间,大黄蜂独自前行,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只属于这个当下——这个她选择成为自己的时刻。
喜欢空洞挽歌请大家收藏:(m.xs.com)空洞挽歌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