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从面甲匠的工作室到圣咏殿的路途,大黄蜂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在观察,在感受,在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她已经走过多次的世界。
她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被迷雾笼罩的建筑,那些在阴影中匆匆而过的昆虫。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但她知道,改变的是她自己。她经历了费耶山的洗礼,获得了音叉的记忆,得到了换雨披风,与面甲匠进行了深刻的对话,现在她手中还握着那张象征她身份的面具。
这一切都在改变她看待世界的方式。
那些昆虫,那些她之前只是匆匆一瞥的生命,现在在她眼中变得清晰起来。她看见一只老年的虫子坐在街角,身上披着破旧的斗篷,面前放着一个空碗,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只虫子曾经也是朝圣者吗?曾经也怀着希望向上攀爬吗?但现在,它只是坐在这里,等待,或许等待死亡,或许等待神迹,或许什么都不等待,只是存在着。
她看见几只年轻的虫子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中带着兴奋和憧憬。它们在讨论圣堡,在讨论如何才能获得进入更高层的资格,在讨论那些关于神的传。它们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是信仰的光芰,但也是无知的光芒,因为它们不知道,它们追寻的堂只是镀金的坟墓,它们崇拜的神只是孤独的囚徒。
大黄蜂想要告诉它们真相,想要警告它们不要继续前进,但她知道这没有用。语言的力量太弱,信仰的力量太强。除非她改变整个系统,除非她打破整个结构,否则这些虫子会继续重复同样的循环,继续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继续在谎言中寻找真相。
她加快了脚步。
当她重新踏入圣堡的范围,穿过那些高耸的建筑,穿过那些空旷的广场,她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了。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一种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压缩的感觉。
她之前来过圣堡,走过这些街道,看过这些建筑,但那时候她只是观察,只是探索,只是试图理解。但现在,当她带着明确的目的,带着挑战的决心,带着改变的意志重新回到这里,她感觉到圣堡本身仿佛在回应,在反抗,在警告。
建筑的阴影变得更加深沉,街道的寂静变得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陈腐气息变得更加浓烈。大黄蜂不知道这是真实的变化,还是她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但无论如何,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圣堡正在等待,等待即将到来的冲突,等待即将发生的改变。
她来到圣咏殿的入口。
那扇巨大的门仍然敞开着,像是一张张开的嘴,像是一个黑暗的深渊,邀请她进入,吞噬她,将她变成这个建筑的一部分。大黄蜂停在门前,抬头望向那些雕刻在门框上的符号,那些她之前没有仔细观察过的细节。
那些符号不是装饰,而是文字,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记录着圣咏殿的历史,记录着它的目的,记录着它存在的意义。大黄蜂试图解读,但那些文字太古老,太模糊,她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示。
大黄蜂深吸一口气,踏入圣咏殿。
内部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圣咏殿变了。
她之前来的时候,这里虽然压抑,虽然阴暗,但至少还保持着某种秩序,某种庄严,某种宗教建筑应有的神圣福但现在,那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腐朽,一种深入骨髓的衰败。
墙壁上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从石头的缝隙中慢慢流出,像是泪水,像是血液,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它们沿着墙壁缓缓流淌,在表面形成不规则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文字,像是图案,又像是某种生命在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大黄蜂走近墙壁,仔细观察那些黑色液体。它们不是真正的液体,或者,不完全是液体。它们更像是某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物质,有粘性,有重量,但又在缓慢地流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液体。
冰冷。
不是温度上的冰冷,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冰冷,一种绝望的冰冷,一种被遗弃的冰冷。
大黄蜂迅速收回手,但那种感觉仍然残留在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着了,像是某种诅咒渗入了她的皮肤。她甩了甩手,那种感觉才逐渐消退。
她闭上眼睛,启动贤真。
自从在钟镇击败黑寡妇,获得了这个能力之后,大黄蜂一直在学习如何使用它,如何用灵思与世界交流,如何感知那些普通感官无法察觉的信息。现在,她需要这个能力,需要理解这些黑色液体的真相,需要知道圣咏殿正在发生什么。
灵思从她体内涌出,像是波纹,像是触手,向四周扩散。它们接触到墙壁,接触到那些黑色液体,然后,大黄蜂听见了声音。
无数的声音。
那是低语,是哭泣,是祈祷,是哀求,是绝望,是愤怒,是悲伤,是所有负面情绪的混合体。那些声音从黑色液体中传来,像是从深渊中传来,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像是从无数被遗忘的灵魂中传来。
大黄蜂努力分辨那些声音,试图听清它们在什么。
...听我祈祷...
...为什么不回应...
...我已经献出一切...
...神啊,你在哪里...
...我不想死在这里...
...谎言,都是谎言...
...救救我...
...放开我...
...我想回家...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和声,一种绝望的交响。大黄蜂感觉到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不是因为空气稀薄,而是因为那些情绪太过强烈,太过沉重,像是要将她压垮。
她睁开眼睛,断开了与贤真的连接。
她现在明白了。
那些黑色液体不是简单的物质,而是意志的凝结,是灵魂的残留,是无数朝圣者在绝望中留下的痕迹。他们来到圣堡,怀着希望,怀着信仰,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但他们得到的只是失望,只是欺骗,只是死亡。
他们的身体死了,被吊起,被遗弃,被遗忘。但他们的意志没有消散,他们的绝望太过强烈,他们的愤怒太过深刻,以至于这些情绪在圣咏殿中积累,凝结,最终形成了这些黑色的液体,从墙壁中渗出,像是整个建筑在哭泣,像是整个王国在流血。
大黄蜂环顾四周,看见那些液体从更多的地方流出。不仅是墙壁,还有花板,还有地面,甚至从那些雕像的眼睛中,从那些浮雕的嘴巴中,从所有可能的缝隙中,黑色液体都在缓缓流出,像是这个建筑本身已经承受不住这些压抑的意志,承受不住这些被囚禁的灵魂,开始崩溃,开始瓦解。
她继续向前走,脚步在空荡的大厅中回响。那回响被黑色液体吸收,变得沉闷,变得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大厅的中央,那里曾经有一个巨大的雕像,雕刻着某位神或者某位圣者的形象。但现在,那个雕像已经被黑色液体覆盖,原本的形象完全看不见,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是阴影,像是虚空,像是某种被诅咒的存在。
大黄蜂走近那个雕像,看见黑色液体在表面缓缓流动,形成各种形状,各种图案。那些图案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意义的,它们在诉故事,在展示记忆,在重现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她看见一个画面:一只虫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但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只有黑暗。那只虫子继续祈祷,继续等待,直到它的身体僵硬,直到它的生命流逝,直到它变成另一具尸骸。
她看见另一个画面:一群虫子站在圣门前,兴奋地谈论着,憧憬着。他们通过了门,进入了圣堡,但等待他们的不是堂,而是更深的绝望。他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被要求献出更多,被承诺更高的奖赏,但那些奖赏永远不会到来。
她看见更多画面:被吊起的虫子,被束缚的钟铃,被囚禁的意志,被榨取的信仰。无数的虫子,无数的故事,无数的悲剧,它们都汇聚在这里,汇聚在圣咏殿,汇聚在这些黑色的液体郑
大黄蜂感觉到愤怒在胸中燃烧。这不是简单的宗教,不是简单的信仰,这是剥削,是压迫,是将生命当作工具,将灵魂当作燃料,来维持一个早已腐朽的系统,来供养一个早已孤独到疯狂的神。
她握紧了手中的织针。那根织针在她的情绪波动中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仿佛在:是的,这一切都应该结束,都应该被打破,都应该被改变。
但她知道,单纯的破坏是不够的。
如果她只是摧毁圣堡,只是杀死智者之母,那些被困在这里的意志会怎样?那些被压抑的灵魂会怎样?它们会获得解放吗?还是会像黑色液体一样,继续流淌,继续渗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永恒的诅咒?
她需要的不是破坏,而是解放。
她需要让那些意志重新获得自由,让那些灵魂重新找到归宿,让这些黑色液体不再是绝望的凝结,而是化作虚无,化作尘埃,化作最终的安息。
但如何做到?
大黄蜂不知道。她只知道,答案在更深处,在圣咏殿的核心,在那个她还未到达的地方。
她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条走廊,穿过一个个房间。每一个空间都被黑色液体侵蚀,每一面墙壁都在流泪,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压抑的意志。
她经过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念珠,那些被用作货币的宗教物品。它们现在也被黑色液体覆盖,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物。她经过另一个房间,里面摆放着各种乐器,那些用来演奏圣歌的工具。它们的琴弦断裂,鼓面破损,风干的血迹和黑色液体混合在一起,发出腐败的气味。
每一个房间都在诉同样的故事:衰败,遗弃,绝望。
大黄蜂来到一个特别的房间,那里的墙壁上刻满了名字。无数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无法辨认。那些是朝圣者的名字,是那些曾经来到这里,曾经怀抱希望,曾经相信神的虫子的名字。
但大黄蜂看见,每一个名字都被划去了。
不是简单的划掉,而是用某种工具,用某种力量,深深地刻下一道横线,将那些名字抹除,将那些存在否定,将那些生命从记录中删除。
这是最残忍的遗忘。
不是简单地忘记,而是主动地抹除,是告诉那些灵魂:你们从未存在过,你们的祈祷从未被听见,你们的牺牲从未被记住,你们的名字从未值得保留。
大黄蜂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个被划去的名字。那个名字下面,黑色液体流得特别多,特别浓,仿佛那个灵魂的绝望特别深,特别强烈。
她闭上眼睛,再次启动贤真,想要听见那个灵魂的声音,想要知道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我做错了什么?我献出了一切,我虔诚地祈祷,我遵守了所有规矩,为什么我的名字被划去?为什么我被遗忘?我还在这里,我还存在,为什么没有人看见我?
大黄蜂感觉到眼眶一热。她不是容易流泪的虫子,她经历了太多战斗,太多死亡,太多悲剧,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此刻,听着这个年轻灵魂的哀求,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心中破碎。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被划去的名字,轻声:我看见你了。我听见你了。我会记住你。
那声音似乎听见了她的话,渐渐平静下来,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像是终于获得了安慰,像是终于可以安息。
黑色液体在那个名字下停止了流动。
大黄蜂意识到,她刚才做的事情很重要。她的承认,她的聆听,她的记忆,给了那个灵魂某种解脱,某种自由。或许,这就是解放那些被困意志的方法——不是通过破坏,而是通过承认,通过聆听,通过记住。
但这个房间里有无数个名字,圣咏殿中有无数个房间,整个法鲁姆有无数个被遗忘的灵魂。她一个人,如何承认所有的存在,如何聆听所有的声音,如何记住所有的名字?
答案是:她做不到。
但她可以做的,是改变这个系统,是结束这个循环,是让未来不再有新的名字被划去,不再有新的灵魂被囚禁,不再有新的绝望凝结成黑色的液体。
大黄蜂转身离开那个房间,继续向圣咏殿的深处前进。
走廊变得越来越狭窄,花板变得越来越低,黑色液体变得越来越浓稠。她感觉到自己在下降,在深入,在接近某个核心,某个所有这些悲剧的源头。
空气中开始出现新的声音。
不是那些被困灵魂的哭泣,而是音乐,或者,曾经是音乐的东西。那是断断续续的旋律,破碎的和声,像是某个乐器在无人演奏的情况下自己发出声音,像是某个已经死去的指挥家的幽灵仍在指挥着一支不存在的乐队。
大黄蜂循着那声音前进。
她知道,她即将遇见某个重要的存在,某个在这个腐朽系统中占据关键位置的角色。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与其他的门不同,它是开着的,门框上雕刻着音符,雕刻着乐器,雕刻着各种与音乐相关的符号。黑色液体从门框中流出,但在门口处停止了,仿佛被某种力量阻挡,无法进入门后的空间。
大黄蜂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踏入。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花板很高,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乐器,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已经破损。房间中央有一个指挥台,台上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双手高举,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演出。
那音乐就是从那个身影那里传来的。
大黄蜂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那个身影转身,等待下一个重要的相遇,等待命运为她揭示的下一个真相。
而在她身后,圣咏殿仍在流泪,黑色液体仍在流淌,无数被困的意志仍在等待,等待解放,等待安息,等待有人记住它们曾经存在过。
等待大黄蜂完成她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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