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圣堡的街道不是随意规划的迷宫,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等级体系。大黄蜂越向上攀升,就越能看清这个体系的轮廓——它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底层承载着所有的重量,顶层享受着所有的光明,而中间的每一层都在压迫着下一层,同时被上一层压迫。这种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刻意维持的,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被固定在预定的位置,每一次转动都遵循着既定的轨迹。
她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这里是贵族区的中心。
广场由白色的大理石铺成,那些石材不是本地出产,而是从遥远的地方运来,每一块都经过精心挑选,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反射着从巨大水晶吊灯投下的光芒。那些吊灯悬挂在看不见的高处,像是悬浮在空中的星辰,发出的光芒柔和而温暖,与下层那些昏暗的火把形成鲜明对比。光线在大理石表面跳跃,在建筑的金箔上闪烁,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几乎是超现实的氛围——仿佛这里不属于地下的黑暗世界,而是某个神话中的堂。
广场四周环绕着华丽的建筑,那些建筑的设计参考了某种古老而遥远的文明——拱形的门廊,精雕的廊柱,层层叠叠的装饰。外墙镶嵌着金箔和宝石,那些宝石不是为了照明,而纯粹是为了展示。它们被安排成复杂的图案,从某些角度看像是蛛网,从另一些角度看像是星图,随着观察者的移动而呈现不同的面貌。窗户是彩色玻璃制成的,每一扇都是一幅艺术品,描绘着这个王国的神话场景——智者之母从混沌中诞生,第一批蜘蛛在蛛网上舞蹈,圣堡在荣耀中建立,朝圣者跪拜在神的面前。
贵族们聚集在广场的中央,他们围坐在一个巨大的圆桌旁。
那张桌子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桌面是整块打磨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复杂的宗教符文。桌子的腿是四根盘绕的蜘蛛雕塑,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爬动。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饮料——那些食物被摆放成几何图案,像是为了展示而非为了食用。有用稀有香料腌制的果实,有用金箔包裹的糕点,有装在水晶器皿中的液体,那些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食物,而是贵族们本身。
他们穿着由最昂贵的丝绸制成的长袍,那些丝绸的质地如此细腻,颜色如此鲜艳,在这个地下世界显得格外刺眼。有些长袍上绣着金线,有些镶嵌着宝石,还有些垂着长长的流苏,拖在地上,像是在刻意浪费布料来展示财富。他们的头上戴着各种各样的冠冕,有些是金属制成的,有些是用昆虫的甲壳拼接的,还有些镶嵌着发光的矿石,像是在模仿星冠。
大黄蜂注意到,这些贵族的身体异化程度相对较轻,而且异化的方向也与下层劳工完全不同。
一只甲虫贵族的头部两侧长着两对额外的眼睛,但那些眼睛不是功能性的,而是装饰性的——它们被镀上金色,镶嵌在精雕的眼眶中,像是珠宝一样闪烁。一只蜘蛛贵族的背部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但那对翅膀显然无法飞行,它们是半透明的,上面绘着复杂的图案,纯粹是为了美观。还有一只飞蛾贵族,他的触角异常粗大,末端呈现出花朵的形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些异化是的,是的,是可以被炫耀的。它们不是为了增强劳动能力,而是为了区分身份,为了展示我是被神特别眷鼓存在。与下层那些功能性的、为了承载更多重量和完成更多工作而设计的异化完全不同,这些异化是特权的象征,是地位的标记。
贵族们的对话在广场上回荡,他们的声音经过刻意的训练,带着某种做作的韵律,像是在朗诵诗歌而非进行交谈。
一个身穿深紫色丝绸长袍的甲虫正在高谈阔论,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根据《圣咏第三卷》第十二章第七节的精确解释,灵思的本质并非简单的能量,而是神性的直接投影,是智者之母将自己的意志具象化的产物。而我们这些被选中的贵族,我们的血脉中流淌着更纯粹的灵思,这证明我们在本质上就更接近神性,更接近那个超越凡俗的存在...
他话的时候,六只眼睛在不同的贵族脸上扫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众是否被服。其他贵族纷纷点头,发出赞赏的低语,尽管从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茫然可以看出,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复杂术语的含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表现出理解的样子,表现出自己也是有智慧的存在。
确实如此。另一个贵族附和道,他是一只蜘蛛,背上那对装饰性的翅膀在话时轻轻颤动,我最近在研读《智者之语》的古抄本,发现其中提到,神性的纯度与血统的高贵成正比。我们之所以能够享受这些,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我们生就配得上这些。这是自然的秩序,是神圣的设计。
大黄蜂站在广场的边缘,静静地观察。她能看见这些对话的本质——它们不是为了探讨真理,不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是为了相互确认彼茨地位,为了通过复杂的话语将自己与普通虫子区分开来。他们用那些晦涩的宗教术语、那些难以验证的血统理论、那些听起来很有深度但实际上空洞无物的哲学概念,在自己周围建造了一道无形的墙。
广场的一角,矗立着一座型的图书馆。
那座建筑的外观比其他建筑更加庄重,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厚重的石墙和狭窄的窗户。门是青铜制成的,上面浮雕着一只巨大的蜘蛛,蜘蛛的八条腿分别指向八个方向,每个方向都刻着不同的符文——那些符文代表着知识的八个分支,从历史到哲学,从神学到自然学。
大黄蜂走近那座图书馆,透过半开的窗户向内张望。
里面摆放着大量的典籍,那些书籍整齐地排列在高大的书架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花板。书籍的装帧极其精美,有的用兽皮包裹,有的用金属镶边,还有的封面镶嵌着宝石。但这些书并非触手可及——每个书架前都有一道玻璃门,玻璃门上有复杂的锁。而在图书馆的入口处,站着两个守卫,他们身穿制式的甲胄,手持长矛,表情冷漠而警惕。
在守卫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圣堡智识殿堂,仅向持有贵族徽章的尊贵访客开放。知识是神赐予高贵者的特权,凡人不得擅入。
知识被垄断了。
那些关于圣堡真实历史的记载,那些关于蜘蛛一族起源的典籍,那些关于灵思本质和丝线秘密的研究,全部被锁在这些建筑中,只向少数特权阶层开放。而那些特权阶层又用这些知识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将简单的概念包装成复杂的术语,将显而易见的事实装扮成深奥的哲理,然后用这些经过包装的知识来证明我们生就比你们更有智慧,所以我们理应统治。
大黄蜂看见一个年轻的劳工正站在图书馆的门外,踮起脚尖试图透过窗户看里面的书籍。他的眼中充满了渴望,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但守卫很快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用长矛的末端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离开这里。守卫冷冷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年轻劳工低下头,转身离开,肩膀因为羞愧而微微耸起。但在转身的瞬间,大黄蜂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丝不甘很快被压抑下去,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那是自我怀疑,是被反复灌输的我不配拥有知识的观念。
这就是垄断的真正力量。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阻隔,更是心理上的驯化。当一个阶层垄断知识足够长的时间,被排除在外的人就会开始相信,自己确实不配拥有那些知识,自己确实不够聪明、不够高贵、不够纯粹。
大黄蜂继续前行,离开贵族区,沿着一条向下的阶梯来到劳工区。
这条阶梯很长,每一级都很陡,两侧的墙壁从精雕的大理石逐渐过渡到粗糙的岩石。光线也在变化,从明亮的水晶灯光逐渐黯淡,最终被昏暗的火把取代。空气的气味也在转换,从贵族区那种经过香料掩盖的清新,逐渐变成一种混杂的、压抑的气息——汗水、霉菌、腐朽的食物、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的绝望。
景象立即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劳工区没有大理石铺就的广场,只有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没有水晶吊灯,只有零星的火把,那些火把燃烧着劣质的油脂,散发出刺鼻的黑烟。没有华丽的建筑,只有密集的、像蜂巢一样堆叠的简陋住所。那些住所由废料搭建而成,有些用的是淘汰的木材,有些用的是破损的石块,还有些直接挖在岩壁上,像是洞穴而非房屋。
建筑之间的间隙极其狭窄,两栋建筑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中间的通道只容一只虫子通过。这不是为了节省空间,而是因为没有人关心劳工区的规划——贵族们制定城市规划时,只精心设计了自己居住的区域,而劳工区只是被随意地塞进剩余的空间,像是事后的补充,像是不得不存在但又不值得重视的部分。
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裂痕,有些墙壁上长满了霉菌,那些霉菌在潮湿的环境中蔓延,形成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病态的艺术。空气中的湿度很高,水珠从花板滴落,落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像是某种永恒的计时器,标记着被浪费的时间。
劳工们在这里劳作。
大黄蜂走进一个类似于工地的开阔空间,那里聚集着上百只虫子,他们正在搬运巨大的石块。那些石块是从更深的地下开采出来的,每一块都有虫子身体的数倍大,表面粗糙,棱角锋利。劳工们用各种方式搬运这些石块——有的用额外的手臂抱着,有的用变形的背部扛着,还有的几只虫子合作,用绳索拉着。
他们中的许多都有着明显的功能性身体异化。
一只甲虫有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粗壮有力,但关节处的皮肤因为过度使用而龟裂,渗出淡淡的体液。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弯腰,抱起石块,转身,放下,然后回到起点,再次弯腰。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地重复着上一次,像是被编程的机器。
一只蜘蛛的腿异常粗大,每条腿的直径几乎是正常虫子整个身体的粗细。那些粗大的腿支撑着一个装满石块的巨大筐篮,筐篮被绑在他的背上,重量压得他的身体几乎贴近地面。他每走一步,腿部的关节都会发出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像是随时会断裂。
一只飞蛾的背部完全变形,原本应该是翅膀的位置长出了一个巨大的、平坦的甲壳,像是一个活的托盘。上面堆满了工具和材料,他就这样驮着这些重物,在工地和仓库之间往返。
没有明显的监工在监督他们。
没有鞭子,没有呵斥,甚至没有计时的钟声。但劳工们依然在持续地、不停地劳作,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大黄蜂很快发现了原因——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立着型的祭坛。
那些祭坛都很简陋,只是一块竖立的石板,但石板上刻满了文字。那些文字不是装饰,而是指令,是规训,是无处不在的监视。
第一个祭坛上写着:劳作是奉献,奉献是虔诚,虔诚是通往神之恩赐的唯一道路。记住,你的每一滴汗水都被神看在眼里,都将在永恒的账簿上记录下来,作为你获得救赎的凭证。
第二个祭坛上写着:不要抱怨你的负担,因为负担是神对你的信任。神赐予你强壮的身体,是因为神相信你能够承受更多。你承受得越多,你就越接近神的期望。
第三个祭坛上写着:看看你周围那些懒惰的虫子,他们拒绝劳作,拒绝奉献,他们的下场是什么?他们被遗弃,被遗忘,在黑暗中腐烂。而你,只要继续劳作,就能避免那样的命运。
第四个祭坛上写着:记住你的位置,安于你的命运,这是神为你选择的最好的道路。质疑你的位置就是质疑神的智慧,改变你的命运就是破坏神的设计。
这些文字被无数次地重复,被刻在墙上,被念在口中,被印在心里。劳工们不需要外在的鞭子,因为这些文字就是鞭子,比任何物理的惩罚都更有效,因为它们不是抽打在身体上,而是嵌入在意识郑
大黄蜂看见一个年老的虫子坐在路边休息。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六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甲壳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被过度使用的陶器,随时会碎成无数碎片。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死亡抗争。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眼神依然盯着不远处的石块,像是在计算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再搬运一次。
一个年轻的虫子经过,看见这个老者的状态,停下脚步。您需要帮助吗?年轻虫子问,声音中带着真诚的关切,我可以帮您把今的份额完成。
老虫子摇了摇头,动作缓慢但坚定。
他用虚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这是我的荣耀。神赐予我六条手臂,我就应该用这六条手臂为圣堡服务,直到它们彻底无法再动。这是我的使命,我的价值,我存在的意义。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就等于承认我无法完成神赋予我的任务,那就等于承认我是失败者。
他停顿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我这一生都在劳作,都在用这些手臂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不能在最后关头放弃,不能让神失望。等我死了,神会看见我的忠诚,会记住我的奉献,会在永恒的国度里给我一个位置。
年轻虫子听到这些话,眼中闪烁出敬佩的光芒,像是在看一位圣徒,像是在见证某种高尚的牺牲。您真伟大。他,声音中充满了真诚,您是我们所有饶榜样。我会向您学习,也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老虫子露出一个疲惫但满足的微笑,然后重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堆石块,开始了新一轮的搬运。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抱起一块石块都像是在举起一座山,但他依然在坚持,用那些即将崩溃的手臂,用那副即将解体的身体,继续着他的。
大黄蜂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干涉。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老者的想法。即使她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所谓的永恒国度不过是欺骗,那些所谓的神之记录根本不存在,他的一生都被浪费在一个虚假的承诺上——他也不会相信。因为接受这个真相,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一生都是毫无意义的,就等于承认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的。
而比起接受这种毁灭性的真相,他宁愿继续相信那个美丽的谎言,宁愿在自我欺骗中度过最后的时光,宁愿带着我完成了我的使命的幻觉走向死亡。
大黄蜂继续深入劳工区,她走过一个公共食堂。
那是一个简陋的棚子,用废木料搭建而成,屋顶是破旧的布料,墙壁之间有很多缝隙,寒风从缝隙中吹入。食堂内部摆放着几张长桌,桌面坑洼不平,上面布满了油渍和污垢。劳工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领取食物。
分发食物的是一个身体畸形的虫子,他的一只手臂巨大,另一只手臂萎缩,用巨大的那只手臂舀起食物,放进劳工们递过来的碗里。食物很简陋——一些发霉的面包,一些稀薄得几乎透明的汤,一些难以辨认、已经开始腐败的蔬菜。每人领取到手的份额都很少,勉强够维持生存,但绝对无法吃饱。
但没有人抱怨。
劳工们默默地接过食物,找个角落坐下,慢慢地吃着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有些虫子边吃边祈祷,低声念诵着感恩的祷词,像是在感谢神赐予了他们这些食物,完全忘记了这些食物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食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
那幅画的材质很粗糙,颜料也很廉价,但尺寸极大,占据了整面墙。画中描绘的是贵族们在享用盛宴——长桌上堆满了精致的食物,贵族们穿着华丽的长袍,举着水晶杯,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画面的色彩鲜艳,构图精美,与周围简陋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而在画的下方,用大号的字体写着一段文字:
他们的享受是你们劳作的成果,他们的荣耀是你们虔诚的证明。不要嫉妒他们的快乐,因为他们的快乐就是你们价值的体现。你们的牺牲不是被忽视,而是被升华为更高的价值。记住,贵族的每一口美食,都包含着你们的汗水;贵族的每一件华服,都编织着你们的奉献。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不是怨恨。
劳工们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抬头看着那幅画,眼中不是愤怒或嫉妒,而是一种奇怪的自豪。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的牺牲是有意义的,自己的苦难是高尚的,自己供养了那些的存在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就是最高明的压迫:让被压迫者为自己的压迫感到自豪,让剥削看起来像恩赐,让奴役伪装成使命。
大黄蜂离开食堂,继续在劳工区行走。
她走过一排排简陋的住所,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的景象——狭窄的空间里挤着数只虫子,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破布,没有炉火,只有彼此身体的温度。有些虫子已经睡着,身体蜷缩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工具。有些虫子还醒着,坐在角落里,低声念诵着祷词,或者用粗糙的布料缝补自己破损的衣物。
她走过一个水井,那里聚集着一些劳工,他们在打水。水井很深,需要用很长的绳索才能把水桶放到底部。水打上来后,颜色浑浊,散发着霉味,但劳工们依然用这些水洗漱、饮用,没有任何抱怨。
她走过一个型的祭坛,那里有一群劳工跪在地上,进行着某种集体的祈祷仪式。他们的声音低沉而单调,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感谢神赐予我们生命,感谢神赐予我们劳作的机会,感谢神赐予我们为圣堡服务的荣耀...
他们反复念诵着这些词句,声音逐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合唱。他们的眼睛半闭,表情虔诚,像是真的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存在,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疲惫、痛苦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大黄蜂意识到,这个系统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暴力,而在于它已经将监督内化了。
劳工们不需要守卫的监视,不需要鞭子的驱赶,因为那些祭坛、那些文字、那些反复灌输的观念已经在他们的意识中建立了一个内在的监工。他们监督自己,驱赶自己,用信仰的鞭子抽打自己,比任何外在的暴力都更有效。
而当压迫被内化,当奴役被信仰化,反抗就变得几乎不可能。因为反抗意味着对抗自己内心深处的信念,意味着摧毁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大黄蜂离开劳工区,沿着另一条阶梯向上,来到祭司区。
这个区域位于贵族区和劳工区之间,在物理位置上是中间层,在权力结构上也是连接两赌桥梁。祭司区的建筑风格独特——它们既有贵族区的华丽,又有劳工区的功能性,像是在刻意展示我们既理解上层的智慧,也理解下层的苦难,所以我们有资格成为沟通两者的媒介。
建筑的外墙不是纯粹的金箔,而是金箔和石料的混合;不是完全的雕刻装饰,而是装饰与实用的平衡。祭司们住的房子比劳工的好得多,但又不如贵族那样奢华,像是在我们过得还不错,但我们没有忘记苦难,我们依然保持着朴素。
祭司们在这里布道,在这里编织话语,在这里将神的旨意翻译成可以被理解——或者,可以被服从——的指令。
大黄蜂走进一个正在进行仪式的大厅。
那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屋顶呈穹顶状,顶部有一个开口,微弱的光线从开口洒下,在大厅中央形成一个光柱。大厅内部可以容纳数百只虫子,此刻已经坐满了,大部分是劳工,少数是低级贵族,还有一些是商人和手工业者——那些介于贵族和劳工之间的中间阶层。
大厅中央的高台上站着一个祭司。
他身穿华丽的长袍,那长袍用深红色的布料制成,上面绣满了蛛网和钟铃的图案,每一个图案都用金线描边,在光线下闪烁。长袍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扇面。他的头部异化得格外明显——额头上长出三只额外的眼睛,呈三角形排列,像是在宣称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真理,能洞察神的奥秘。
祭司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表演。他的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选择,每一个停顿都计算得恰到好处,每一个手势都配合着话语的节奏。
兄弟姐妹们!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在场的所有虫子,今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理解神的智慧,理解这个世界的真正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大厅中回荡,然后继续:
你们要理解,这个世界的结构不是随机的,不是混乱的,而是神圣的,是完美的!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为每一个生命安排好了位置,就已经设计好了每一个齿轮应该如何转动!
他开始在高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很缓慢,很有仪式福
贵族为什么在上?因为他们接近神性!他们的血脉更纯粹,他们的灵思更强大,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神之光辉的体现!他们不是在压迫你们,他们是在引导你们,就像头脑引导身体,就像眼睛引导脚步!
台下的虫子们点头,发出赞同的低语。
劳工为什么在下?不是因为你们低贱,不是因为你们不配,而是因为你们还在净化的过程中!你们还在通过劳作洗涤自己的不完美,你们还在通过汗水证明自己的虔诚!你们的位置不是惩罚,而是机会——一个通过奉献来获得救赎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空,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想想看,如果没有你们的劳作,圣堡怎么能够屹立?如果没有你们的奉献,神的荣耀怎么能够被展现?你们不是卑微的,你们是不可或缺的!你们是这个神圣机器的基石,是这个完美秩序的支柱!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劳工们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像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被认可。
祭司等掌声平息,然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警告性:
但是,你们要记住,这个完美的秩序是脆弱的!有些虫子,他们被邪恶的思想引诱,他们开始质疑自己的位置,他们想要改变神的设计!这些虫子是危险的,是需要被警惕的!
他的三只额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潜在的叛徒。
不要质疑你们的位置,因为质疑就是对神之设计的不敬!不要渴望改变,因为改变就是对完美秩序的破坏!接受,服从,劳作,奉献——这就是你们的道路,唯一的道路!
他再次张开双臂,声音达到了高潮:
记住,你们每一个都是神之计划的一部分!贵族是头脑,劳工是双手,祭司是声音,而神是灵魂!缺少任何一部分,这个完美的身体都无法运转!所以,安于你的位置,履行你的职责,这就是最高的美德,最大的荣耀!
大厅里再次爆发出掌声,这次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劳工们站起来,挥舞着手臂,高声重复着祭司的话语。低级贵族们满意地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优越性再次得到了证实。中间阶层的虫子们心地鼓掌,既不太热烈,也不太冷淡,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平衡。
大黄蜂站在大厅的最后方,静静地观察着这一牵
她看见了整个系统的运作逻辑,看见了这台宗教机器是如何精密地运转的:
贵族掌握资源和知识,用复杂的话语和虚假的血统神话来证明自己的特权,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生的统治者。
劳工被剥削和异化,但通过宗教的包装,这种剥削被转化为,这种异化被转化为,这种苦难被转化为净化的过程。
而祭司站在中间,既不属于顶层,也不属于底层,用话语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个等级森严的结构合理化,神圣化,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虫子都相信:这就是世界应有的样子,这就是神所期望的秩序,质疑就是罪恶,改变就是灾难。
这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一个部件都在履行功能。
贵族是展示性的齿轮,他们的作用是让这台机器看起来光鲜亮丽,让外界觉得这个系统运转得很好。
劳工是动力性的齿轮,他们的作用是提供实际的能量,让这台机器能够持续运转。
祭司是润滑油,他们的作用是减少摩擦,让齿轮之间的接触不会产生火花,不会引发质疑。
而智者之母,那个从未露面的神,是设计这台机器的工程师,也是唯一的真正受益者。
这台机器的目的不是为了创造繁荣,不是为了实现公平,甚至不是为了延续种族。它的唯一目的,就是维持自己的运转,维持这个将所有生命都转化为工具的系统,维持那个坐在最高处的存在对完美后代的病态追求。
祭司的布道还在继续,他开始讲述一些具体的故事,讲述那些虔诚的劳工如何通过奉献获得了,讲述那些质疑神的虫子如何遭受了。那些故事被精心编造,既有足够的细节让人觉得真实,又有足够的模糊让人无法验证。
台下的虫子们听得入迷,有些甚至开始哭泣,为那些获得恩赐的虫子感到高兴,为那些遭受惩罚的虫子感到恐惧。
大黄蜂转身离开大厅,她听够了这些话语,看够了这个表演。
她走出祭司区,站在一个可以俯瞰三个区域的高处。
从这里看去,整个圣堡的结构一目了然:最上层是贵族区,光线明亮,建筑华丽,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堂;中间是祭司区,光线柔和,建筑实用,像是连接地的桥梁;最下层是劳工区,光线昏暗,建筑简陋,像是沉在地底的炼狱。
三个区域,三个阶层,三种命运,但都被同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都是这台宗教机器的组成部分。
大黄蜂抬头看向圣堡的最高处,那里依然被迷雾笼罩,看不清具体的形态。但她知道,智者之母就在那里,在这台机器的核心,在这个王国的顶点,在所有丝线的汇聚之处,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坐在网的中央,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明白了,要打破这台机器,不能从齿轮开始,不能从某个阶层开始,而必须从源头开始。必须面对那个工程师,那个设计者,那个将无数生命编织进这个永恒牢笼的存在。
大黄蜂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上攀升,向着那个被迷雾遮蔽的最高处前进。
身后,祭司的声音渐渐远去,但那些话语还在大厅里回荡,还在被虫子们吸收,还在被转化为更深的服从,更坚固的枷锁。
但大黄蜂知道,只要她能够到达那个源头,只要她能够面对那个创世的织者,这一切都会改变。
不是通过服,不是通过启蒙,而是通过终结。
终结那个源头,终结那个操控,终结这台已经运转了千年的宗教机器。
前方,通往圣堡最高处的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像是在最后的考验,像是在询问:你真的准备好面对那个真相了吗?
大黄蜂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前行,步伐坚定,目光清晰,像是在履行某个早已注定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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