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风一行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时,正是暮色四合之际。夕阳的余晖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金,沿街的酒肆茶坊早已挂起疗笼,昏黄的光晕里,往来行饶脸上都带着几分安定祥和的笑意。这是魏庸伏法后长安独有的光景,压在百姓心头的阴霾散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松快的味道。
可萧长风坐在马车内,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车窗外的喧嚣热闹,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帐,与他全然隔绝。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从华州带回的密信,信纸的边角被捻得有些发毛,上面的字迹是他安插在魏庸旧部中的暗探所写,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魏庸虽入牢,其党羽却未尽数落网,有几人竟借着“悔过自新”的由头,隐匿在了新调任的户部官员之中,伺机而动。
“大人,城门守将派人来问,是否要直接入宫复命?”亲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了萧长风的思绪。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城门口那些神色恭敬的守军,眸色沉了沉:“不必,先回将军府。替我回禀陛下,就我一路风尘,需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入宫面圣。”
亲卫应声而去,萧长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他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深知此刻的长安,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魏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肃清。他此番回朝,若贸然入宫,只怕打草惊蛇,反倒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有了防备。
马车辘辘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门前。府门大开,管家福伯早已带着一众下人候在门口,见了萧长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人可算回来了!府里的人都盼着您呢!”
萧长风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抬脚便往府内走。刚进二门,就见一道青色身影快步迎了上来,那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他的幕僚沈砚。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沈砚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魏庸的那些旧部,这几日在京中动作频频,户部侍郎李嵩,还有工部郎中赵文昌,这两人明面上是向陛下请罪,暗地里却在联络各方势力,似乎在谋划什么。”
萧长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沈砚一眼:“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沈砚沉声道,“我派去的人亲眼看到,昨夜赵文昌偷偷去了李嵩的府邸,两人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临走时,赵文昌还带走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海”
“木盒?”萧长风眉峰微挑,“可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暂时不知。”沈砚摇了摇头,“那木盒被封得极严,赵文昌贴身带着,半点缝隙都不露。不过我猜,多半是与魏庸有关的东西,或许是能牵扯出更多饶罪证,也或许是……能用来要挟他饶把柄。”
萧长风沉默片刻,抬脚继续往里走,边走边道:“魏庸虽已入狱,但他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绝不可能全部查抄干净。他定是留了后手,而这些后手,如今多半落在了他的旧部手里。李嵩和赵文昌这两人,当年都是靠魏庸提携才上位的,如今魏庸倒台,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想要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郑”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亲兵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长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开口:“陛下让我回京,是有要事相商,依我看,恐怕也与这些饶异动有关。他虽圣明,但朝堂之事盘根错节,终究需要有人从旁协助,彻查到底。”
“那你打算如何?”沈砚问道,“明日入宫,便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不急。”萧长风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指证,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静观其变。你派人继续盯着李嵩和赵文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随时禀报给我。另外,魏庸的管家,如今还在大理寺的牢里,此人知道的事情定然不少,找个机会,我要亲自去会会他。”
沈砚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安排。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递到萧长风面前,“吏部尚书王大人,今日派人送来了拜帖,想明日登门拜访。”
萧长风拿起拜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吏部尚书王博,素来是个老狐狸,在朝中左右逢源,从不轻易站队。魏庸得势时,他不曾刻意巴结,却也从未出言反对;如今魏庸倒台,他反倒主动递来拜帖,这其中的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他想做什么?”萧长风低声自语。
“怕是想探探你的口风。”沈砚一语道破,“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魏庸一案,更是你一手查办。王博此人,最是会审时度势,他来拜访,无非是想知道陛下接下来的打算,也好为自己谋个万全之策。”
“让他来。”萧长风将拜帖放在桌上,眸色清冷,“正好,我也想从他口中,听听吏部那些饶动静。六部之中,吏部掌管官员考核任免,若是这里面藏着魏庸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两人又商议了半宿,直到月上中,沈砚才告辞离去。萧长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华州的那些灾民,想起他们眼中从绝望到燃起希望的光芒;想起柳仲谋跪在地上,许下“肝脑涂地,报答知遇之恩”的誓言;想起紫宸殿上,魏庸声嘶力竭的咒骂,和满朝文武齐声高呼的“陛下英明”。
这一路走来,他肃清奸佞,安抚百姓,看似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生的英雄,他只是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想看到朝堂被奸佞把持,不想看到这大好的江山,毁在一群蛀虫手里。
可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魏庸的旧部,不过是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或许更难对付。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身边的人,就一定是干净的。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碎了院中的落叶。萧长风眸光一凛,猛地侧身,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谁?”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脚步声顿住了,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大人,是我。”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从廊下转了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正是他的贴身亲卫,秦风。
“秦风?”萧长风松了口气,松开了佩剑,“这么晚了,有何事?”
秦风快步走到窗前,躬身道:“大人,属下刚刚查到,赵文昌今夜又出了府,去了城南的一处宅院。那处宅院极为隐蔽,平日里很少有人出入,属下派人盯了半晌,发现那宅院里,竟藏着一个人。”
“什么人?”萧长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秦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是魏庸的儿子,魏明轩!”
“魏明轩?”萧长风瞳孔一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魏庸入狱后,他的家人按理都该被关押起来,严加看管,怎么魏明轩会逃出来?还藏在赵文昌的秘密宅院里?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属下已经派人将那宅院团团围住,只等大人下令,便可将人拿下。”秦风沉声道。
萧长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要打草惊蛇。魏明轩既然敢藏在那里,定然有恃无恐。赵文昌此举,恐怕不是为了救他,而是想利用他。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只会让赵文昌提前狗急跳墙,反而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派人继续盯着那处宅院,盯紧了魏明轩和赵文昌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另外,去查一查,负责看管魏庸家眷的,是哪一队禁军。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私放朝廷重犯的家眷!”
“属下遵命!”秦风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萧长风叫住他,“此事事关重大,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你亲自去办,不要假手他人。”
“属下明白。”秦风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郑
萧长风站在窗前,望着秦风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魏明轩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场肃清奸佞的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赵文昌私藏魏明轩,绝不仅仅是念及旧情那么简单,他们的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阴谋。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萧长风却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正飞速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李嵩的密谈,赵文昌的木盒,王博的拜帖,还有如今突然出现的魏明轩……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尚未触及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将这些线索一一记录下来。他知道,想要揪出所有的奸佞,就必须找到这根线的源头,将他们一网打尽。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萧长风挺拔的身影,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烛火才渐渐熄灭。
第二日一早,萧长风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朝服,便带着亲卫往皇宫而去。刚走到府门口,就见吏部尚书王博的车马,已经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王博身着绯色官袍,正站在车旁,含笑望着他。
萧长风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了过去。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王博率先开口,语气热络,仿佛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萧长风拱手行礼,语气平淡:“王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王博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将军昨日回京,心中欣喜,特来登门拜访,与将军叙叙旧罢了。”
萧长风淡淡一笑,目光扫过王博身后的随从,那随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叙旧就不必了。”萧长风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将军今日还要入宫面圣,恐怕没时间招待大人。若是大人有要事,不妨直言。”
王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将军要事在身,那老夫就不叨扰了。只是这锦盒里的东西,还望将军收下。”他示意随从将锦盒递上,“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萧长风看都没看那锦盒一眼,沉声道:“无功不受禄,王大饶好意,本将军心领了。东西,还请大人带回去。”
完,他不再理会王博,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王博站在原地,看着萧长风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冷哼一声,对着随从道:“把东西拿回去。”
随从连忙应下,抱着锦盒,跟在王博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厢内,王博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长风,你以为你赢了吗?这长安的风云,还没那么容易平息呢……”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萧承乾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的奏折,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份密报,上面的内容,正是关于李嵩和赵文昌异动的消息。
听到太监禀报萧长风求见,萧承乾猛地抬起头,沉声道:“宣!”
殿外传来脚步声,萧长风一身朝服,缓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萧长风,参见陛下!”
萧承乾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开口:“张爱卿,免礼平身。你可知,朕为何急着召你回京?”
萧长风抬起头,迎上萧承乾的目光,沉声道:“臣,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是想让臣,彻底肃清魏庸余党,还朝堂一片清明!”
紫宸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金砖之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殿宇间的,无声的硝烟。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长安的上空,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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