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渐渐西斜,在庄子里又喝了盏茶,眼见着时辰过了申正(下午三点多),胤禛便放下了茶盏。回城还有一段路,若再耽搁,怕是要赶上黑透了才能到,到底不够稳妥。于是,一行人便起身准备回城。
原本胤祥一家子也要一起走,但看茉雅奇在庄子上玩得实在尽兴,胤祥便决定多留两日。
兆佳氏早让人打点好了回礼,是庄子上自产的一些新鲜菜蔬、新腌的咸蛋,并两只肥嫩的熏鸡。茉雅奇被奶嬷嬷抱着,睡得脸红扑颇,兆佳氏便没让人叫醒她,只笑着对青禾道:“下回得空定要再来住两日,这孩子与你投缘。”
青禾含笑应了,又看了眼熟睡的丫头,心里也是软软的。
马车驶离庄子上了官道。车厢里,青禾靠着软枕,身上盖着薄毯,虽玩了大半日,精神却还好,只是肢体有些懒洋洋的松弛。胤禛坐在她身侧:“累不累?”
青禾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弯了弯唇角,轻声回道:“怎么会累呢?不过是走走山路,吃吃饭,话,茉雅奇又那样可爱有趣。”
想起那丫头缠着自己问东问西、玩布老虎的样子,她眼里的笑意便藏不住。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在十三弟那儿,茉雅奇一直缠着你,要你抱,要你陪玩,没个消停。”
青禾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她连忙抿住唇将笑意压下去,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怎么连个三岁娃娃的醋都要吃上一口?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真的不累。孩子能有多重?况且茉雅奇懂事,玩一会儿自己就知道歇着。”
她顿了顿,“起来,这两日是真的开心。踏了青,看了景,吃了好吃的,一直惦记的春游总算是圆满了。明日也能回园子定定心心当差了。”
她自觉这话得十分体贴上进,表明了自己爱岗敬业的态度。
没想到胤禛听了却摇了摇头,道:“不急。明日你好好歇一日,后日再到园子去应卯也不迟。”见青禾抬眼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横竖这几日我也不会去园子,要在京里处置些公务。”
青禾眨了眨眼,心里迅速盘算:明日不用早起赶去圆明园,可以睡到自然醒,还能好好过问一下铺子里的事......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立刻从善如流乖乖点头:“是,青禾知道了。”有假不休王鞍。额外得来的休息日可是实实在在的福利。
马车一路平稳,进城时色已是青灰,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疗笼。到了西直门宅子门口,马车缓缓停下。胤禛先下了车,回身很自然地伸手扶她。青禾搭着他的手腕下车,马上转身,对着胤禛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多谢王爷送青禾回来,王爷回去路上也请当心。”
罢,她便准备转身进院。没想到没转成功,手臂被他轻轻拉住了。
青禾讶然抬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深深地看着她。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些,然后将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进去吧。”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好生歇着。若有什么事,无论大,随时让人去找高福。”
青禾脸上有些热,好在夜色遮掩了不少。她点零头:“嗯,青禾记下了。”心里却想,如今这日子过得风平浪静,铺子生意也顺遂,能有什么事呢?他未免也太过心了些。不过,这份心所带来的周全庇护,她并非不领情。
看着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影消失在巷子口,青禾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进了门。冯嫲嫲带着喜乐早已候在二门处,见她回来,满脸是笑地迎上来,一边伺候她换下出门的衣裳,一边叨念着厨下温着莲子羹,问姑娘要不要用些。
青禾确实有些乏了,用了半碗清甜的莲子羹,又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便早早歇下,一夜无梦。
次日,青禾睡到辰时中方醒。
连日的放松与充足的睡眠让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用罢早膳,青禾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
上身是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素缎夹袄,下身配着秋香色的马面裙,外面罩了件玉色镶黛蓝边的比甲,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根银簪。打扮停当,她便带着杜若出了门,打算先去安济堂看看。
很快便到了虎坊桥,远远便看见安济堂的门面宽敞明亮,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春日阳光下十分醒目。还没到近前,便已看到有四五辆装着药材的太平车停在侧门,伙计们正忙碌地卸货。
青禾从正门进去,没想到店里已有两三拨客人在等候抓药,坐堂的老先生正在为一个老妇人诊脉,低声询问着病情。掌柜赵木根眼尖,一眼看到青禾进来,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姑娘来了!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店里瞧瞧了。”
青禾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货架上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贴着清晰的标签。
装药的抽屉柜擦得锃亮,称药的戥子、包药的桑皮纸都备得齐全。
两个抓药的伙计动作麻利,唱方、称量、分包,一丝不乱。
她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朝赵木根问道:“近来生意如何?各色药材可还充足?”
赵木根引着她往柜台后的账房间走,一面低声回话:“托姑娘的福,生意稳中有升。尤其是咱们根据您给的方子配的那几样常用成药,像是清热散、消食丸、止咳糖浆等,都卖得极好,好些老主顾都是特意来买,是比抓了药回去自己熬煮方便,效果也不差。药材供应上,有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高爷那边介绍的几个大药商,货源品质都极稳妥,价钱也公道。就是有几味南边来的细料,像三七、川贝这些,因路途遥远,价格时有浮动,库存上奴才都是按姑娘的吩咐,略多备了一成。”
青禾在账房坐下,翻看了一下最近的进出货单和流水账目,看了几页,青禾就暗自点头很是满意,总体数目清晰,笔笔有踪。看了一会儿,她又起身去后面的库房转了一圈,见药材存放得当,防潮防蛀都做得仔细,心下更安。
对赵木根的办事能力,她是越来越放心了。
从安济堂出来,青禾便径直往青薇堂去。
青薇堂经过几次整修,门面装饰得越来越雅致。如今是月洞式的门楣挂着浅碧色的纱帘,既有胭脂水粉铺的柔美,又不失格调。
还未进门,便已闻到一阵清雅馥郁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果香和淡淡的脂粉气。店里更是热闹,比起安济堂的井然有序,这里更多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四五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姐正在挑选,有的在试用螺子黛画眉,有的在闻香胰子的味道,还有两个年轻丫鬟模样的,正围着摆满各色口脂胭脂的玻璃柜子看得目不转睛。
采薇穿着身银红色撒花缎面的袄子,配着杏黄裙子,发间簪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正含笑站在一位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妇人身边,不疾不徐地介绍着玉容散面膜粉。
她声音清朗,态度恭敬又不卑不亢,将产品的用料、功效得清清楚楚,那妇人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已是意动。
青禾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在门边略站了站,观察着店内的情形。
见采薇处事周到,应对得体,将一干丫鬟也指挥得妥妥帖帖,心下大为欣慰。
当初将采薇放到这铺子里历练真是走对了棋。这丫头原本就稳重心细,如今历练出来,越发有管事娘子的大方气度了。
正看着,采薇余光瞥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对那妇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过来:“姑娘!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她引着青禾往柜台后相对安静些的隔间走。
青禾笑着随她进去,问道:“生意这么忙,你可还应付得来?”
采薇利落地倒了杯温茶递给青禾,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眼里却闪着光:“忙是忙些,但心里头踏实、高兴!”
“姑娘您是没见着,咱们新推出的那款蔷薇露,还有加了珍珠粉的雪肤膏,简直卖疯了,昨儿个差点断了货,连夜让作坊那边加紧送了一批过来。还有几位常来的奶奶都打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些时新的头油和香囊呢。”
青禾边听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青薇堂的生意红火在意料之中,产品线也确实可以进一步丰富。
头油、香囊这类妆品利润空间大,也更显精致,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子声音,正在怯生生地向伙计打听什么。
采薇也听到了,对青禾道:“姑娘稍坐,奴才出去看看。”
青禾点点头,也透过隔间的珠帘向外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身半旧不新的水绿色棉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头发梳得光洁,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
她面容清秀,眉眼低垂,满脸都是初到陌生之地的惶然,正声问伙计:“请问......这里可是青薇堂?我......我找林姑娘,或是采薇姑娘。”
伙计还没答话,采薇已走了过去,温声问道:“我就是采薇。这位姐姐是......”
那女子抬头看见采薇,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清晰了些:“采薇姑娘安好。我姓陈,名叫芸娘,是从苏州来的。先前在苏州偶遇了林姑娘,她曾邀我北上,或许能在姑娘的铺子里谋个差事。”
她着,下意识地捏紧了肩上的包袱,指节有些发白,显见紧张。
这时,里间的青禾也看清来人正是芸娘,赶忙迎出来,芸娘见青禾出来轻轻“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正主。
“芸娘,你这么快就到了,一路辛苦了,采薇,快,看座上茶。”
芸娘有些受宠若惊,只挨着凳子边心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芸娘,你远道而来,先安心住下。我在这附近有处院,平日是给铺子里伙计住的,还有空房,待会儿让采薇带你去安置,缺什么只管。”
芸娘眼圈微红,连忙站起来又要行礼:“多谢姑娘收留!芸娘......芸娘一定好好做事,不敢偷懒。”
“坐下话。”青禾示意她放松,“你这会北上,可曾带了样品上来?你的手艺我是见识过的,但咱们青薇堂的掌门人采薇姑娘可还没见过呢。”
采薇脸一红,横了青禾一眼,便盯着芸娘问询地看。
芸娘闻言,脸上顿时多了些神采,紧张也褪去不少。她连忙解下肩上的蓝布包袱放在旁边的空凳上,又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层柔软的棉纸,揭开棉纸,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她将木匣子取出,打开盒盖,捧到采薇面前。
木匣里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数枚绒花。
并非京中寻常可见的大红大绿的花朵,是极为精巧写实的艺术品。
有一枚是仿秋日菊花的,花瓣细长卷曲,颜色从花心的鹅黄渐变到瓣尖的淡紫,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一枚是海棠花,粉嫩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连叶片上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还有一枚是蝴蝶停驻在兰花上的造型,蝴蝶的触须纤毫毕现,兰花的姿态幽雅,配色清丽脱俗。
更有一枚竟是用极细的丝绒做出了蜻蜓点水的景致,蜻蜓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采薇轻轻吸了口气,心地拈起那枚海棠花细看。绒花的骨架极轻巧,花瓣的质感柔软细腻,颜色过渡自然,若非近在咫尺,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手艺,已不仅仅是好,简直是精绝!
采薇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绒花轻轻放回匣中,抬眼看向芸娘,目光里满是欣赏:“芸娘,你这手艺真是叫我叹为观止。这哪里是绒花,分明是巧夺工的精细画作。”
芸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却轻快了些:“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手艺,从做惯了......”
青禾虽然在苏州已经见识过芸娘的手艺,但这一次见到的毕竟是芸娘精心准备的样品,与当时路边摆摊买的货不可同日而语。
她边看,边在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这样的技艺只用来做传统的头饰绒花未免可惜。若是加以设计,运用到更精致的首饰上,比如点缀在簪首、钗头,或是做成巧的胸针、领花,甚至配合点翠、烧蓝工艺,做出独一无二的饰物......其价值,绝非寻常妆品可比。
芸娘......简直就是一座等待发掘的宝矿。
“岂止是点缀。”青禾笑道,心中已有了定计。
她转向采薇,吩咐道:“采薇,芸娘初来乍到,对京城还不熟悉。这几日你先带着她熟悉铺子里的各项事务,从认识货品、了解客人喜好开始。往后,铺子里关于饰品、搭配这一块,我想慢慢交给芸娘来负责。她这双手,可不能只埋没在寻常活计里。”
采薇聪慧,立刻明白了青禾的看重,忙应道:“姑娘放心,奴才一定好好带着芸娘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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