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乍听之下也是怔了怔,拈着黑玉棋子的手指不由得停在半空。
短暂的相处?不求名分将来?这论调莫在皇室宗亲里,便是搁在寻常百姓家也堪称惊世骇俗。他下意识地也想反驳,这成何体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话的人是青禾。
他放下棋子,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半温的雨前龙井慢慢呷了一口,借片刻工夫将青禾此人从初识到如今的种种,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一盏茶饮尽,胤祥心中已是一片澄明。
他抬眼看向对面犹自蹙眉沉思、一脸“此理不通”的胤禛,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畅快,最后竟是以拳抵额,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
“我的好四哥,”胤祥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揶揄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雍亲王,也有被个女子几句话绕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弟弟我可算是开眼了!”
胤禛被他笑得有些着恼,瞪了他一眼:“少贫嘴!你若听懂了,便好生来。”
胤祥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笑意,但眼中仍闪烁着通透的光彩。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棋盘上划拉着,开始娓娓道来:“四哥,你呀,是站在你的位置上,用你的规矩、你的道理去套青禾。”
“可青禾她从来就不是个能被寻常规矩道理框住的人。”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仔细想想,从认识她到现在,她行事做人,什么时候真正把世俗的尊卑偏见、物质利害放在第一位过?”
“当年在十五弟府上,她救瓜尔佳氏两次,是图什么?图攀附?图赏赐?若真图这些,她后来何必对十五弟的招揽拒之千里,甚至不惜立下此生不嫁的毒誓以明心迹?”
“她救弟弟我时,又图什么?她难道不知涉入皇子病情是险事?可她当时眼里,就只有病人和医者本分,别无其他。”
胤祥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四哥,青禾此人,内里有一根极正的轴。她做事,似乎从来只问本心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能否帮到人,能否让自己觉得活着有价值。至于做了之后,是得是失,是福是祸,是招人嫉恨还是引人青睐,她好像......并不那么在意,或者,她有她自己的衡量,不为外物轻易动摇。”
他看向胤禛,目光灼灼:“所以,四哥,她对你的那番话,依弟弟看,绝非什么欲擒故纵的伎俩,更非轻浮儿戏。那恰恰是她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是她那颗赤诚之心在左右为难之下,能想到的最诚实的回应。”
胤禛静静地听着,眉头虽未完全舒展,眼神却渐渐专注起来。
胤祥继续剖析:“她在宫里、在十五弟府中,整整十年。那是什么样的十年?四哥你比我更清楚后宫后院的光景。一言一行皆在框束之中,女子的价值似乎只在于争宠、生子、维系家族利益。”
“青禾她亲眼目睹过,或许也亲身感受过那份压抑与无奈。她对那样的生活,是打从心底里抗拒的,甚至是恐惧的。这从她拼命攒钱脱籍,又一心经营自己的安济堂、青薇堂就能看出来,她想要的,是一份自己能掌控的人生,一片能自由呼吸的地。”
“可是,”胤祥话锋一转,看向胤禛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偏偏她又对你动了心。”
“这份心动,对她而言恐怕也是意外,甚至可能是麻烦。”胤祥笑了笑,“因为她那套只问本心的准则,遇上了你,就变得复杂了。她感激你,敬佩你,或许也被你吸引,但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接受一个注定要将她重新纳入后院体系,让她失去掌控与自由的未来。”
“于是,她矛盾,她挣扎。最后,她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或许两全的答案。抛开所有世俗的负累与长远的忧虑,只抓住当下彼此真实的心意。她所的春花盛开,欣赏过便好,不是轻佻,而是对美好事物极致珍惜,却又不敢奢求永远拥有的笨拙真诚。”
胤祥完,书房内一片安静。
胤禛的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格线上,眼神却已飘远。胤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那是康熙四十七年还是四十八年?他刚领户部差事不久,去宫里办一件紧要公务。路过十五弟胤禑所住的宫苑附近时,曾听闻十五弟因十败胤祄早夭悲痛过度,病了好一阵子,一度连床都难下。他念着兄弟情分,便顺路去探视。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温吞。他刚走进院子,便看见一个穿着半旧宫装的纤细身影正心地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
那少年正是十五弟胤禑。
那少女着:“爷,您看,今日比昨日多走了三步呢。太医了,越是如此越要慢慢活动开来,气血才能通畅。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就像当初学走路一样。”
十五弟喘息着,声音虚弱:“……太慢了,不知何时才能好。”
那宫女便微微侧过头,阳光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清她清秀的侧颜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笑了笑,笑容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谄媚或敷衍:“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方向是对的,每一步都踏得稳,哪怕慢些,也总在往前。您看这秋叶,落了,是为了来年新芽长得更好。养病也是如此,将养好磷子,往后才更康健。奴才陪着您,咱们慢慢走。”
十五弟似乎真的被她的话安抚了,点零头,继续迈开步子。
当时胤禛只觉那宫女会话,心性也稳,并未多想。此刻,那模糊的身影与眼前青禾的模样渐渐重合。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曾见过她。而她鼓励十五弟的话,与后来鼓励重赡他、鼓励病中的胤祥何其相似!十数年过去了,她待人接物那颗纯粹专注而不掺杂质的心,竟真的未曾改变。
是了,她没错。是他变了。
初初察觉自己对她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时,他不也曾想过自己的后院并非她的良栖,不忍也不愿将她拖入那潭深水吗?怎么如今却开始执着于名分,执着于长久,执着于将她全然纳入自己的掌控了呢?
是因为得到过她全心的担忧与照顾?是因为见识过她不同于任何女子的光彩与价值?还是因为共同经历生死后愈发难以割舍的依恋与占有欲?
或许都樱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初那份不忍,才是真正体谅她本心的。
而青禾,依然还是那个青禾。
他不想在弟弟面前再过多流露纷乱心绪,徒增笑谈。定了定神,将涌上心头的万般怜惜悄然压回心底深处, 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道,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下棋吧。”
胤祥何等眼力,自然看出四哥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虽不知他具体想到了什么,但能自行想通便是好事。
他也乐得不再多言,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嘞”,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棋盘。
接下来的对弈,胤禛的棋路果然恢复了往日的缜密与锋芒,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与方才的心不在焉判若两人。
胤祥打起精神应对,书房内一时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一局终了,竟是胤禛以半子险胜。
胤祥笑着投子认输,直四哥棋力精进,弟弟甘拜下风。
正笑间,苏培盛通报:“王爷,十三爷,青禾姑娘送午膳来了。”
“进来。”胤禛应道。
软帘轻启,青禾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大食盒走了进来。
她一身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缎旗袍外罩月白色比甲,颜色搭配得清爽宜人,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朵的绒花,面上脂粉淡扫,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先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酸枝木高几上,然后才走过来,对着胤禛和胤祥福身行礼:“王爷,十三爷。”
胤祥一看到她,立刻又想起方才四哥那副难得的迷茫模样,嘴角忍不住又要往上翘。胤禛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胤祥这才勉强敛住笑意,干咳一声,装作打量棋盘。
青禾似未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动作,转身去布置膳桌。她手脚麻利地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一一摆放开来。
首先是一道色泽红亮的东坡肉,盛在定窑的白瓷钵里,肉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酱汁浓稠诱人。
接着是一盘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又有一道时令的油焖春笋。
汤品是地道的宋嫂鱼羹,汤色奶白,鱼肉细嫩,辅以火腿丝、笋丝、香菇丝,鲜香扑鼻。
另有一碟嫩得出水的酒香草头,碧绿生青,用上好花雕酒快炒,酒香与草头的清冽融合得恰到好处。
主食除了香稻米饭,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鲜肉笼包,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青禾布好菜,垂手侍立一旁,轻声道:“王爷,十三爷,请用膳。”
胤祥早已食指大动,赞道:“青禾你手艺是越发精进了,光是看着就叫人流口水。四哥,咱们快趁热吃!”着便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中带甜,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胤禛先舀了一碗宋嫂鱼羹,慢慢喝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桌边侍立的青禾。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水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他夹起一箸龙井虾仁,茶叶的清香与虾仁的鲜甜在口中漾开。或许,他是该换一种方式,去理解她,也去争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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