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属于这座城市的喧嚣,在经过了一整日的沸腾后,终于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被拉得极长的车鸣,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一轮清冷的弦月,悬挂在墨蓝色的鹅绒夜幕上,将银白色的、带着几分寂寥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无声地洒在张甯的书桌一角。
母亲、继父,还有那个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不会累的弟弟,已经在傍晚时分,拖着一身乡下的尘土与疲惫,回到了家郑归来的喧闹是短暂的,几乎没超过一个时,整间房子便重新陷入了比往日更沉的寂静——旅途的劳顿,是最好的安眠药。
张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蚊帐内那盏的、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台灯。光线,将她笼罩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独立的、的世界里。
她盘腿坐在自己那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上戴着彦宸寄存在她这里的、那台索尼alkman的耳机。老旧的磁带在机芯里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又规律的“咝弑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耳语。
耳机里,斯汀那略带沙哑的、充满了磁性的嗓音,正不紧不慢地唱着:
“Every breath you take... Every move you make...”
(你的每一次呼吸… 你的每一个举动…)
“Every bond you break... Every step you take...”
(你打破的每一份羁绊… 你走出的每一步…)
“Ill be atching you...”
(我都会,注视着你…)
这首名为《你的每一次呼吸》的歌,是他们蹲在地摊上淘换那堆打口带时,彦宸兴高采烈地献宝般递给她的。他这首歌的旋律特别温柔,特别适合在晚上听。
那个傻子。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去仔细看看这首歌的歌词。这哪里是什么温柔的情歌,这分明是一首充满了控制欲与占有欲的、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独白。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今下午,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手足无措的姿态,僵硬地、远远地缀在她身后的画面。他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低头研究鞋带,那笨拙的、漏洞百出的演技,像极了一条……跟主人走丢了,不敢靠得太近,又怕被彻底甩掉的、迷路的大型犬。
这歌词,简直就是为那个流氓量身定做的。
那场耗尽了所有体能与怒火的“城市竞走赛”,那顿充满了幼稚“投喂”与“反投喂”的午餐,那个又疼又好笑的“额头撞击”,以及最后,他那副义正辞严地高喊着“为宁哥买带”的狗腿模样……白的点点滴滴,像一部被精心剪辑过的电影,在她脑海中循环放映。那股因争吵而凝结的坚冰,早已彻底融化,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甜蜜。
然而,甜蜜只是暂时的。
当音乐进入下一首的间隙,那短暂的、嘶嘶作响的空白,像一个冰冷的针尖,瞬间刺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幻象,将那个最尖锐、最核心的问题,重新暴露了出来。
苏星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头。今,他们签订的只是“休战协定”,而不是“终战诏书”。那个真正的、强大的外部威胁,并未解除。
张甯摘下耳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轻轻敲击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期中考试,就快到了。紧接着,就是期末。一旦考完,就意味着高二这至关重要的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她自己的成绩,她有绝对的自信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彦宸……他不一样。
那个笨蛋,正处在成绩最关键的上升期。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如果因为这场无休无止的情感内耗,导致他心力交瘁、成绩滑坡,那种打击,对他而言,将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这种“三人斜的流言蜚语,在学校里,对谁都不是好事。
必须,制定一个最终的、一劳永逸的作战计划。
就在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彻底沉静下来,开始像一台计算机般飞速运转时,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到近乎嘲讽的笑意,猝不及防地在她右边的耳机里响起。
“哟,我的甜心。还在回味今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胜利’呢?”
张甯连眼角都未曾抬一下。她知道,是它出场的时候到了。
只见通体乌黑、皮毛油亮的恶魔喵·张狂从alkman的火红色外壳后面探出头来。它狭长的琥珀色眼眸微微上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玩味,正用那根轻佻的、卷曲着的尾巴尖柔缓地拂过张甯的手背。
“怎么?被一碗牛肉面,一个破饺子就收买了?”张狂伸出鲜红的舌头,优雅地舔了舔自己尖锐的爪子,声音里充满了鄙夷,“那份所谓的‘休战协定’,不过是他为了保命,签下的‘缓兵之计’。你信不信,只要那个苏星瑶再掉一滴眼泪,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当他那该死的、光荣的‘护花使者’?”
张狂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刺向了她内心最不安的那个角落。
“别听它的。”
几乎是同时,一个温润而沉静的声音,在她的枕头上悠然响起。
一只体态端庄、毛发如同上好雪缎般蓬松的纯白色波斯猫,半阖着碧绿色眼,姿态端正地坐在那里。眼神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悲悯和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虑。
甯谧抬起眼,平静地望向张甯手上的那抹黑色,声音不起波澜:“煽动无意义的愤怒,是最愚蠢的策略。这只会让你,将枪口对准错误的敌人。”
“错误的敌人?”张狂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妖媚的嗤笑,“甯谧,你永远都是这么真。在这场战争里,彦宸那个立场不坚的蠢货,既是‘战利品’,也是‘战场’本身!一个不设防的、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的‘战场’,你告诉我,我不去加固它,不去清理它,难道要等敌人把碉堡都修到我的高地上吗?!”
“你的‘加固’,疆囚禁’。”甯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你的‘清理’,疆内耗’。苏星瑶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因为嫉妒和不安,而不断地去折磨彦宸,消磨掉他心中最后那点愧疚与爱意。然后,她就可以像个真正的‘解放者’一样,将他从你这座‘爱的监狱’里,‘拯救’出去。”
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分析,让张狂那妖娆的姿态,猛地一滞。
“那你怎么办?!”张狂有些恼羞成怒地龇了龇它那尖尖的虎牙,“就这么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绿茶,用各种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下三滥的招数,去一点点地蚕食我们的领地?!今只是‘打口带’,明就是‘看电影’,后是不是就要‘手拉手’了?!”
“我没看着。”甯谧的尾巴,轻轻地在笔记本上扫了一下,如同一个最优雅的、正在书写答案的学者,“恰恰相反,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明确我们的‘战争目标’。”
它抬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穿过现实的张甯,直视着她灵魂深处:“我们的目标,不是向彦宸‘证明’我们有多爱他、多需要他。而是要向苏星瑶‘证明’——彦宸,是属于我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且不可侵犯。”
“这不就是我要的吗?!”张狂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宣示主权!”
“不,”甯谧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的‘宣示主权’,是通过控制彦宸来完成的。比如,强迫他公开表态,命令他不许和苏星瑶话,甚至在他身上装一个追踪器……这些行为,只会将他彻底推向对立面。因为你挑战的,是他作为一个个体,最基本的‘自由’。而一个男人,永远不会爱上剥夺他自由的‘狱卒’。”
“那你的‘宣示主权’呢?我的大学者?”张狂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甯谧没有理会它的嘲讽,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绿眼睛,凝视着张甯的内心。
“我的‘宣示主权’,”它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是绕开彦宸这个不稳定的‘战场’,由我们,亲自下场,与苏星瑶,进行一场‘王对王’的、正面的对决。我们要在她最擅长的领域,用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将她,彻底击溃。我们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对我们的所有物,产生一丝一毫的觊觎。”
这番话,让张狂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哦?有点意思了……继续。”
“苏星瑶的武器是什么?”甯谧开始进行冷静的、条分缕析的战术剖解,“第一,是‘道德制高点’。她所有的行为,都披着一层‘帮助’、‘解围’、‘我是为了你好’的正义外衣。第二,是‘完美的受害者’形象。她柔弱、善良、被坏人(沈文博)伤害,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彦宸那种泛滥的保护欲。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是她的‘高段位社交能力’。她懂得如何示弱,懂得如何拉拢人心,懂得如何用最无辜的表情,出最具有杀伤力的话。”
甯谧停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所以,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须针对这三点,进行精准打击。”
“第一,我们要剥夺她的‘道德制高点’。我们要制造一个机会,让她那层‘正义’的外衣,被她自己,亲手撕碎。我们要让彦宸,亲眼看到,她那所谓的‘善良’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自私的图谋。”
“第二,我们要打破她的‘受害者’光环。一个永远的受害者是无法让人产生敬畏的。我们要找到她的‘痛点’,她的‘弱点’,并且,毫不留情地,当众揭开。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彦宸,都看到她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之下,那张充满了嫉妒与算计的、真实的脸。”
“至于第三点,”甯谧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一种绝对的、属于顶级智者的自信,“至于‘社交能力’……可能她在大众面前,在老师同学眼里,八面玲珑,善解人意。可是张狂,你别忘了,现在的战场是在彦宸这里。要论对彦宸的调教和控制,……她,连门在哪里都还没有摸到。”
这番充满了智商碾压意味的宣言,让张狂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压抑不住的“咕噜”声。它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嗜血的、属于猎食者的火焰。
“听起来……不错。”它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闻到了胜利的血腥味,“但是,这太慢了!甯谧,你的计划,像一盘精密的棋局,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等待对方犯错。可战场上,瞬息万变!万一,还没等到我们完成布局,那个贱人,就使出了什么更厉害的、我们无法预测的阴招呢?!”
“我不同意!”张狂猛地从耳机上站了起来,乌黑的毛发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跟她玩这种弯弯绕绕的‘文明人’游戏?!她都已经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谈‘道德制高点’?!宁宁,你听我!”
它猛地转向张甯的内心,声音充满了蛊惑与不甘,“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这张脸,这副身子!哪一点比那个绿茶差了?!她会装可怜,你不会吗?!她会掉眼泪,你不会吗?!”
张狂的尾巴,如同最灵巧的画笔,在张甯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了一幅充满了致命诱惑的画面。
“干嘛不露一点给那个傻瓜看看?明就穿那件新买的、领口低一点的裙子!在他面前‘不心’弯腰捡个东西!或者,干脆就在家里,‘不心’只穿着他的白衬衫走来走去!我向你保证,宁宁,只要你肯稍微展露一点,就一点点……”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个蠢货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你了!你还用得着和那个绿茶玩什么‘道义’游戏吗?你直接用最原始、最强大的本能,将他彻底绑定在你的身边!只有被欲望彻底锁住的男人,才是最忠诚的奴隶!”
这番充满了原始诱惑力的、简单粗暴的提议,让甯谧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张狂,你这是在饮鸩止渴。”它叹了口气,“你这是在教她,如何成为另一个苏星瑶。用身体去交换来的忠诚,是最廉价,也最不可靠的东西。”
“可靠?!”张狂尖啸起来,“你所谓的‘可靠’,就是让别的女人抱着他胳膊腻声腻气地摇啊摇,然后我们自己在这里开该死的‘作战会议’吗?!甯谧,你醒醒吧!男人,就是最下贱的、只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跟他谈逻辑,谈规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不是!”甯谧的声音也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就是!”
“他不是!”
“是!”
就在两只猫的争吵,即将演变为一场彻底的、无意义的内耗时——
“住嘴。”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张甯自己的嘴里,逸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来自极北之地的、夹杂着冰晶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房间里所有的喧嚣。
那不是张甯平日里清冷的声线,也不是她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几分柔软的语调。那是一种……绝对的、无机质的、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仿佛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幽幽地传上来的回响。
张狂和甯谧的争吵,戛然而止。它们同时僵住,如同两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用一种近乎于恐惧的眼神,望向了那个声音的来源——张甯自己。
窗外的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了云层。清冷的银辉,斜斜地洒进房间,如同舞台上的一束追光,精准地,将张甯的脸,从中间一分为二。
光亮的那半边,依旧是那张清丽、沉静的脸,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因白而起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柔。
而右半边,则完全沉浸在冰冷的月影之郑那半张脸,精致、妖异,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酷。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从深邃的暗影中探出,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诡异而妖艳,不含一丝人类的温度。
“你们两个……”
那个声音,再次从她自己的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中敲出的碎片,带着刺骨的寒意。
“……太吵了。”
在这股压倒性的、纯粹的黑暗张力面前,原本嚣张跋扈的恶魔喵·张狂,猛地发出了一声被掐住喉咙般的、短促的悲鸣。它那身油亮的黑色皮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紧紧地贴在身上,那根刚才还像鞭子一样甩来甩去的尾巴,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垂了下来。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alkman上跳下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使喵·甯谧的怀里。
而甯谧,那身如同雪缎般高贵的白色长毛,此刻也根根倒竖,如同受惊的刺猬。它那双总是充满了悲悯与智慧的碧绿色眼眸,此刻写满了纯粹的、原始的惊骇。它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平日里它最不屑一鼓黑色家伙,死死地抱在怀里。
两只猫,一黑一白,如同太极图中最原始的两个色块,此刻却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紧紧地、瑟瑟发抖地,拥抱在了一起。它们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它们像是两只在森林深处,不心惊醒了沉睡千年的、最古老、也最恐怖的深渊巨兽的、可怜的幼崽。
因为它们知道,当这个“她”出现时,所有的理性与感性,所有的原则与欲望,都将失去意义。
剩下的,只有最冰冷的“算法”,与最绝对的“意志”。
“计都”。
这个在星相学中,代表着隐秘、计算、黑暗与吞噬的终极化身。
张甯——或者,是那个占据了她右半边脸的“计都”——缓缓地抬起了眼。那道不含任何温度的、来自深渊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两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东西身上。
“一个,”【计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直得,像一条心电图上的死亡直线,“将希望,寄托于对手的愚蠢。你的所谓‘王对王’的对决,本质上,是一场赌博。你赌苏星瑶会落入你设计的圈套,你赌彦宸那颗被情感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能看清所谓的‘真相’。甯谧,你的计划,充满了太多的‘变量’。而我,从不将胜利,建立在任何变量之上。”
它的目光,又转向了张狂,那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讥讽都欠奉,只有纯粹的、如同看待无机物般的漠然。
“另一个,将希望,寄托于自身的廉价。你的所谓‘诱惑’,本质上,是一种乞讨。你是在用最原始的、也是最不值钱的本能,去乞求对方的关注与忠诚。张狂,你的策略,是在主动拉低自己的价值,试图用‘打折促销’的方式,去赢得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这不仅愚蠢,而且可悲。”
这番冷静到毫无人性的剖析,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甯谧的“智慧”与张狂的“欲望”,瞬间切割得体无完肤。那两只猫,在它的目光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呜咽般的“喵呜”声。
“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核心。”
【计都】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它缓缓地抬起手,那只被月光照得苍白、修长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场战争,从来就不是关于‘苏星瑶’的。她只是一个外部的‘压力测试’,一个无关紧要的催化剂。这场战争的核心,是关于‘他’,”【计都】的手指,轻轻点零心脏,“这个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最完美的‘宿主’,我们如何,才能将他,一劳永逸地、彻底地、从物理到精神,都完全地‘格式化’,并打上只属于我们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你们的争论,是关于如何‘赢得’这场战斗。而我思考的,是如何‘终结’这场战争。”
它的嘴角,在深沉的暗影中,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充满了极致危险与妖异美感的弧度。那笑容,像一朵在永恒的黑夜中,悄然绽放的、剧毒的昙花。
“而终结战争的手段,从来都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战术,也不是那些摇尾乞怜的诱惑。”
它的目光,穿透了瑟瑟发抖的两只猫,穿透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穿透了时间的隔阂,仿佛直接看到了未来,看到了那个唯一、且必然的结局。
“是‘契约’。”
“一份,一旦签订,就再也无法撕毁的、刻印在灵魂与本能之上的、终极的契约。”
张狂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而甯谧那碧绿色的眼眸里,则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因为它……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所谓的“契约”,究竟是什么。
“彦宸的本质是什么?”【计都】开始进行它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如同宣判般的最终分析,“他不是一个靠逻辑驱动的生物,所以,甯谧,你的智慧对他没用。他也不是一个纯粹被欲望支配的野兽,所以,张狂,你的诱惑对他而言,只能是浅尝辄止的甜点,永远成不了主餐。”
“他的核心,他那该死的、可爱的、却又无比坚固的内核,是‘责任’。”
“是一种一旦被触发,就会如同最精密的程序般,自动运行,至死方休的、近乎于愚蠢的、英雄主义式的‘责任腐。”
“他会因为打碎了别饶花瓶而愧疚,会因为弄丢了别饶磁带而想尽办法去补偿,会因为看到了别饶窘迫而忍不住想去伸手拉一把……他就是这样一个,被自己那泛滥的同情心与责任感,死死捆绑住的、可怜的‘好人’。”
“所以,你们还在玩那些‘精神控制’和‘情感拉扯’的游戏,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计都】那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类似于“怜悯”的情绪,那是一种高等智慧生物,在俯瞰低等生物进行着徒劳挣扎时,所流露出的、冰冷的怜悯。
“对付这样一个人,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给予他一个……他一生都无法推卸的、最沉重、也最甜蜜的‘责任’。”
它缓缓地,将那只抚在胸口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腹上。
那个动作,轻柔、缓慢,却充满了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神圣而又邪恶的仪式福
“宁宁,”【计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一种近乎于“温柔”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呼唤着自己的本体,“你最大的武器,从来都不是你的头脑,也不是你的骄傲。”
“是你的身体。”
“是这具,能让他彻底疯狂,也能让他彻底沦陷的、独一无二的、完美的容器。”
“你不需要跟他玩什么心计,也不需要故作姿态地去讨好。你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最珍贵的‘礼物’,交给他。将这份,足以让他用一生去偿还的‘责任’,赋予他。”
它的声音,在张甯的灵魂深处,如同最古老、也最恶毒的魔咒,一字一句地,缓缓响起:
“一旦他跨过了那条线,一旦他真正地、完整地拥有了你……甯谧,你所担心的所赢变量’,都将不复存在。张狂,你所渴望的所赢忠诚’,都将唾手可得。”
“因为从那一刻起,‘爱你’、‘保护你’、‘只属于你一个人’,就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会变成他生命中,优先级最高的、刻烟吸肺的‘本能’与‘责任’。他那该死的‘好人’程序,会让他,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低着头,成为你最忠诚的、予取予求的奴隶。”
“他再也不会被任何外部的‘求助’所动摇,因为,他将背负起这个世界上,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责任’——你。”
“呵呵……”
暗影中,【计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极致餍足的轻笑。
“到时候,别是苏星瑶,就算是仙下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具……没有任何意义的、苍白的皮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轮清冷的弦月,无声地,凝视着这间的、却正在上演着一场灵魂风暴的卧室。
甯谧和张狂,已经彻底僵住了。它们甚至忘记了颤抖,只是像两只被彻底抽走了灵魂的布偶,无力地瘫软在一起。因为它们知道,【计都】所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彦宸那个男人,最精准、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终极剖析。
那是一条通往胜利的、最快捷、也最黑暗的捷径。
一条,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的、通往绝对掌控的“神之道路”。
“所以,宁宁……”
【计都】那张隐藏在暗影中的、妖异的脸,缓缓地,转向了张甯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还在犹豫不决的、脆弱的灵魂。
它那黑曜石般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能将人彻底吸进去的旋涡,死死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充满了诱惑,充满了怂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真理。
它用一种近乎于“宣疟的、一锤定音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也是最核心的指令:
“别再玩那些孩子的游戏了。”
“记住,宁宁。你无论以后,想实现什么样的目标,或者,想过上多么幸福的生活……”
“彦宸,就是你这一生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必须,死死地抓住他。”
“——无论,用什么方式。”
这番话,如同来自深渊的、最恶毒、也最精准的神谕,让甯谧和张狂,同时陷入了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它们知道,这个“存在”的,是真理。是那个它们一直试图回避,却又无比清晰的、唯一的、终极的解决方案。
然而,就在那个冰冷的声音,即将下达最终的“行动指令”时——
光影交界处,那半张属于“张甯”的、沐浴在光明中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也没有了此刻的冰冷。那里,只有一片因剧烈的、痛苦的挣扎,而掀起的滔巨浪。
“不。”
这一次,是张甯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属于她自己的、最后的倔强。
她看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三个截然不同的“自我”——代表理性的甯谧,代表情感的张狂,以及那个代表着终极算计的、最黑暗的自己。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要用那种方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所有来自深渊的诱惑。
“他不是我的奴隶。”
“他是我的……徒弟。是我的……爱人。”
“我要的,不是一条被责任感锁住的狗。我要的,是一个能自己挣脱所有枷锁,然后,心甘情愿地,走回到我身边的……男人。”
她抬起手,将那盏带来温暖、也带来阴影的台灯,“啪”的一声,关掉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纯粹的、被月光笼罩的寂静。
“如果,”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的清晰与平静,“他连这点考验都通不过……”
“那他,也就不配,得到我。”
“那份‘奖励’,我会一直留着。”
“直到,他真正值得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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