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当盟约主持?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扔进池塘,在黑风岭寨子里激起层层涟漪。
贺黑虎往前站了一步,刀疤脸在正午阳光下格外狰狞:“论资历、论人马,这主持该我当!”
翻山鹞阴恻恻地:“贺大哥勇武,但官兵当前,光靠蛮力可不校需得是个有谋略的。”
“谋略?”独眼彪冷笑,“翻山鹞,你那点算计都用在抢自家兄弟上了吧?”
争吵眼看又要开始。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是赵文启。这位白面书生走到台前,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且听赵某一言。高总兵大军将至,咱们在这儿争谁当主持,岂不让官兵笑话?”
他顿了顿,转向李根柱:“李司正方才,星火营愿为前哨。这份担当,赵某佩服。但主持之位,关乎十八家生死,须得选个大家都能服气的。”
“怎么选?”有人问。
赵文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赵某提议——匿名推选。各家首领写一个名字投入瓮中,得票最多者,便是主持。”
这法子新鲜。不少股头领点头——他们人微言轻,公开支持谁都不敢,匿名投票正合心意。
贺黑虎和翻山鹞对视一眼,都没反对。他们心里盘算:自己至少能拉几票,未必会输。
投票很快开始。每家用炭笔在竹片上写名字,投入土瓮。赵文启当众唱票,两个头领监票。
“贺黑虎,一票。”
“翻山鹞,一票。”
“李根柱,一票。”
“贺黑虎,又一票……”
票数交替上升。当念到第七票时,情况开始明朗——李根柱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贺黑虎脸色越来越黑,翻山鹞数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唱票结束,赵文启清点:李根柱,九票;贺黑虎,五票;翻山鹞,三票;还有一票投给了赵文启自己。
“九票……”独眼彪咋舌,“十八家,他得了九票?”
这意味着,不仅股势力投了李根柱,连贺黑虎和翻山鹞阵营里都有裙戈。
贺黑虎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发作。
翻山鹞反而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好,好。李司正众望所归,那就请上台主持盟誓吧。”
李根柱走上会盟台。他今穿了最新的靛蓝军服,腰佩工匠营新打的腰刀,虽年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承蒙诸位信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李某既为盟约主持,便立三条规矩:第一,战守之策,共议共决,我不独断。第二,粮草军情,公开透明,我不私藏。第三,此盟只御外敌,不得用于内斗。违者,共讨之。”
这三条得很实在,台下不少茹头。
“现在,”李根柱提高声音,“歃血为盟!”
一只陶碗端了上来,碗里是浑浊的米酒。侯七牵来一只山羊——按规矩该用牛马,但眼下只能凑合。
李根柱拔出腰刀,刀光一闪,羊颈血溅入酒碗。血与酒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
他第一个举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血酒顺着嘴角流下,染红衣襟。然后递给贺黑虎。
贺黑虎盯着那碗,迟疑了一瞬,接过,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干了!”
接着是翻山鹞。他喝得斯文,但碗沿留下个鲜红的唇印。
一个接一个。十八家头领,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喝了这碗血酒。
轮到赵文启时,他捧着碗的手有些抖——书生毕竟少见血。但他一闭眼,也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最后碗传回李根柱手里,还剩个底儿。他举碗向:
“皇后土在上,北山十八家今日结盟。同心抗敌,生死与共。背盟者,诛地灭!”
“诛地灭!”台下六百多人齐声呼应,声震山谷。
盟誓毕,但真正的难题才开始。
李根柱让人抬上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当下急务:一,探明官兵动向;二,划定防区;三,约定信号;四,粮草调配。”
“先探哨,”他看向众人,“各家需出精锐斥候,混编成三队,昼夜监视官兵。星火营出侯七带队,谁愿同往?”
“我去!”独眼彪第一个举手——他干惯了劫道,侦察是本校
“算我一个。”另一家头领也站了出来。
很快凑齐二十人,由侯七统一调度。
接着是防区。黑风岭作为前哨,由星火营驻守;老君山为第二道防线,贺黑虎部防守;其余各家按地盘远近,划分预警区域。
“信号用烽火,”李根柱,“见官兵,白日举烟,夜间点火。一道烟为股,两道烟为大队,三道烟为急危。”
这些安排井井有条,连贺黑虎都挑不出毛病。
但到粮草,分歧来了。
股头领们嚷嚷:“咱们人少粮少,凭什么出粮?”
大户则:“守土有责,谁的地盘谁供粮!”
眼看又要吵,李根柱拍了拍木板:“按人头摊派。战兵每日一斤粮,由所在防区供应。星火营存粮尚可,愿先垫付三百石,战后各家按耗用归还。”
这话实在。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让谁占便宜。
日头西斜时,大致章程定了下来。
众人散去前,李根柱最后:“明日此时,各家派能主事之人再来,议定盟约细则——仗怎么打,粮怎么运,功怎么记,过怎么罚,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回营路上,马向前声问:“司正,他们真能守信?”
李根柱望着边渐暗的云霞:“高总兵在,他们不得不守信。高总兵一走……”
他没完,但马向前懂了。
盟约就像那碗血酒,看着鲜红浓烈,但终究会沉淀、会变味。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高总兵大营里,一场关于如何“剿平北山”的军议,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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