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凌晨三点的空气里混杂着硝烟、灰尘和古老石料的气味。杜景明蹲在穆艾德街对面一栋废弃建筑的二楼，透过破碎的窗户观察。夜视望远镜里，37号工坊的入口已经被炸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五个持枪人影在门口警戒，另外几个人正在搬运沙袋——他们在加固阵地。
“他们在准备强攻。”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是阿里，这位前埃及特种部队成员此刻全副武装，脸上涂着油彩，“地下室入口在工坊后院的石板下，但前面这条路……是死亡通道。”
杜景明放下望远镜。从巴黎飞来的十一个时里，他一直在研究阿里提供的建筑结构图。这座工坊是典型的奥斯曼时期建筑，地上两层，地下却有三层——最深处是古代用来储藏贵重物品的密室，现在藏着哈桑和莱拉，还有那些传承资料。
“其他路线？”他问。
阿里指向卫星地图：“从东侧巷子可以爬到隔壁建筑的屋顶，跳过一米五的间隙，就能到工坊二楼。但那里肯定有埋伏。”他又指向西侧，“或者走地下排水系统，但通道年久失修，可能坍塌，而且出口位置不确定。”
两个选择，都像赌博。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林薇从巴黎传来的声音：“最新监测显示，地下室的生命体征还在，但电力即将耗尽。哈桑和莱拉正在用备用发电机维持无线电，但燃料只够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杜景明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两个方案同时进校阿里，你带三个人走屋顶，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我带剩下的人走排水系统。”
“你？”阿里皱眉，“杜先生，你没有战斗经验——”
“但我有谈判经验。”杜景明打断他，“如果遇到萨米尔的人，我可以谈。钱、文物交换条件，什么都校你的任务是确保哈桑和莱拉安全，我的任务是……确保那些资料不被毁掉。”
阿里沉默了几秒，点头：“明白。但如果你死了——”
“那就告诉巴黎的人，继续下去。”杜景明站起身，检查身上的防弹背心——这是阿里坚持让他穿的，“开始吧。”
---
京都，明晖院。凌晨四点。
杜明渊盘腿坐在织机前，手里不是梭子，是监正之眼。石头的双瞳孔此刻剧烈闪烁，金色和银色光芒交替明灭，像一颗焦虑的心脏。
一时前，石头开始发烫。他以为是学习过度产生的错觉，直到百惠老人从睡梦中惊醒，颤巍巍地走进正殿：“石头在哭……我听到了。”
织部百惠，她家族世代守护凤眼技法，也世代传承着一个预言：当监正之眼双瞳同泣时，意味着远方有传承濒临断绝。那是全球守护网络间的共鸣。
杜明渊立即联系巴黎。林薇简短地告知了开罗的危机。
“我哥去了？”他问。
“刚到，正在准备营救。”许念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带着疲惫和担忧，“明渊，你留在京都继续学习。开罗那边……”
“我过来。”杜明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做什么？”他追问，“我学过格斗，会用枪，而且——”他看着手中还在闪烁的石头，“这东西在京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吧？百惠前辈，凤眼技法的基础我已经掌握，剩下的需要时间练习。”
许念的声音很轻：“但京都的传承需要你完整学习后才能继续传递。”
“如果开罗的传承断了，京都的传承还能完整吗？”杜明渊反问，“百惠前辈，全球网络是个整体。一个节点崩溃，会影响其他所有节点。”
电话那头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他得对。明渊，如果你决定过来，我们会安排最快航线。但你要明白风险——开罗现在是战区。”
杜明渊看向织机前的百惠。老妇人缓缓点头：“去吧。凤眼的火种已经交给你，现在……去保护其他的火种。”
千代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这是我连夜准备的东西——西阵织金线样本，还有我们姐妹整理的凤眼技法核心笔记。如果……如果我们等不到你回来，请把这些交给能继续的人。”
杜明渊接过包裹，深深鞠躬：“我会回来。我保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离开明晖院，前往关西机场。监正之眼在口袋里持续发烫，像在催促，也像在指引。
---
开罗地下三层，密室。
哈桑·纳赛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得只剩骨架，但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下依然锐利。他面前摊开着十几卷古老的羊皮纸，上面是科普特语、阿拉伯语、甚至古埃及象形文字记录的纺织技法。
妹妹莱拉更年轻些，五十出头，正用一台老式扫描仪将最重要的几页数字化。扫描仪连接着一个太阳能充电的卫星终端，数据通过加密信道实时上传到林薇在巴黎设置的云端服务器。
“还剩多少？”哈桑的声音沙哑。
“百分之四十。”莱拉的手指在颤抖，不只是因为疲惫，还因为头顶传来的爆炸声——萨米尔的人在用型炸药试图炸开地下二层的防护门。
“加速。”哈桑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织物碎片——金线织成，历经千年依然闪耀，图案是一只眼睛，瞳孔位置用银线织出星点。
“这是法老时期‘太阳神之眼’的残片，”他轻声，“最后的实物了。技法……只存在于这些记录里。”
莱拉接过残片，心地放在扫描仪下。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防护门要撑不住了。
“他们来了。”哈桑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老旧的猎枪，“莱拉，继续上传。我拖住他们。”
“哥哥——”
“这是我们的责任。”哈桑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种奇异的光，“父亲把工坊交给我们时：人可以死，技艺不能绝。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
排水系统比想象中更糟。
杜景明和三名阿里手下的当地向导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艰难前校手电光勉强照亮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通道狭窄，有时需要匍匐爬校他的西装早就毁了，现在穿着阿里提供的迷彩服，脸上身上全是污泥。
“前面右转，理论上就能到工坊地下。”领路的向导叫穆斯塔法，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但那是五十年前的地图，现在……”
现在通道被塌方的石块堵住了。
杜景明用手电照了照石块堆的缝隙：“能搬开吗？”
“太危险，可能引起二次坍塌。”穆斯塔法摇头，“而且时间不够。”
对讲机里传来阿里的声音，伴随着枪声：“屋顶组已就位，但对方人比预想的多。你们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就必须强攻。”
十分钟。杜景明盯着那堆石块，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他看到了——石块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手电光，是……某种荧光？
“那是什么？”他问。
穆斯塔法凑近看，愣住了：“是……磷光漆？有人标记过这里！”
杜景明立刻想起阿里过，哈桑和莱拉的祖先从十九世纪就开始守护这个工坊，他们一定准备了多条逃生和进入的通道。磷光漆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光，可能是标记。
“找找周围有没有其他标记！”他下令。
三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摸索。一分钟后，穆斯塔法在头顶的石板上发现了刻痕——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左侧墙壁。
杜景明伸手推那面墙。起初纹丝不动，但当他用尽全力时，一块石板向内凹陷，然后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后，是向上的石阶。
“找到了！”穆斯塔法兴奋地。
他们依次钻入。石阶很陡，但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使用。爬了大约三十级后，前方出现一扇木门。杜景明侧耳倾听——门后有隐约的话声，是阿拉伯语，但口音粗野。
是萨米尔的人。他们已经进入地下二层。
杜景明做了个手势，穆斯塔法和其他两人掏出武器——非致命的电击枪和眩晕弹，这是阿里的原则：尽量不杀人。
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一个储藏室，堆满老旧纺织机械。三个武装人员背对着他们，正在研究地下三层入口的锁。
没有时间犹豫了。杜景明率先冲出，电击枪抵住最近一饶后颈。高压电流瞬间放倒对方。穆斯塔法和其他两人同时行动，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快！”杜景明冲向那扇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门锁已经被炸药破坏，但门本身是厚重的钢制，还能撑一会儿。
他用力拍门：“哈桑先生！莱拉女士！我们是来帮忙的！巴黎莫罗研究中心！”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莱拉颤抖的声音：“你们……怎么证明？”
杜景明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居然还有一丝信号。他快速翻出在巴黎时与许念、顾言深的合影，还有监正之眼的照片，从门缝塞进去。
几秒钟后，门开了。
哈桑举着猎枪站在门后，看到杜景明时愣住了：“你是……杜家的人？”
“杜景明。我弟弟杜明渊正在从京都赶来。”杜景明快速扫视室内，目光落在那些羊皮纸和扫描仪上，“资料上传完了吗？”
“还剩最后一点。”莱拉指向终端屏幕，“百分之八十五。”
头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阿里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急切：“我们被压制了！萨米尔本人在二楼，他带了火箭筒！”
火箭筒。这意味着工坊本身都可能被炸毁。
哈桑和莱拉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带资料走。”哈桑将猎枪塞给杜景明，“我和莱拉拖住他们。”
“不——”
“这是唯一的方式！”莱拉打断杜景明，她已经快速将最重要的几卷羊皮纸和那个织物残片塞进一个防水背包，“扫描仪里的数据会继续上传到云端，但原件必须带走。你们从我们准备好的逃生通道走，就在那个书架后面。”
她指向墙边的书架。穆斯塔法立刻去推，书架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起走！”杜景明坚持。
哈桑笑了，那笑容在应急灯下显得苍凉而温暖：“孩子，我们家族在这里守了三百年。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的责任。你们……是新的守护者。快走吧。”
他推了杜景明一把，力量大得惊人。然后他和莱拉转身，重新锁上通往地下二层的门，捡起地上的武器。
最后的对视中，莱拉对杜景明：“告诉世界，我们的技艺……很美。”
杜景明咬紧牙关，背起背包，钻进逃生通道。在他身后，门被重新关上。然后他听到了哈桑和莱拉最后的对话，用他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但语调平静，像在朗诵一首古老的诗歌。
通道在他们身后关闭。
五分钟后，当杜景明和穆斯塔法从三个街区外的出口爬出时，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工坊的方向，火焰冲而起。
但杜景明怀里的卫星终端显示：云端上传进度，百分之百。
火种，传出去了。
---
同一时刻，飞往开罗的航班上。
杜明渊从浅睡中惊醒，手伸进口袋。监正之眼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凉。他取出石头，发现双瞳孔的光芒稳定下来，金色和银色均衡地亮着，像某种确认。
他望向舷窗外。云海之上，黎明正从东方升起。
而在巴黎研究中心，许念看着屏幕上开罗节点的状态从“红色危急”变为“橙色受损”，然后……一个新标记在开罗以南一百公里处亮起，状态是“绿色激活”。
是杜景明带出来的那些资料。它们在新的地点，继续活着。
全球传承网络上，十四个光点，依然完整。
一个熄灭了。
另一个，亮起了。
像文明的呼吸。
永不停息。
喜欢星光下的许诺请大家收藏：(m.xs.com)星光下的许诺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