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湖别墅的空气，仿佛在沈老师那句“补习，从今晚开始”的余音中凝固成了果冻。沉重，粘稠，带着某种不真实的甜腻（或许来自厨房里尚未烤好的饼干），但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绝望。
“三……三十？” 欧阳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重复着那个数字，仿佛那不是时间，而是某种宣判刑期的倒计时。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刚刚“告别”的假人木堆，又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刚刚拯救过世界的拳头，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双能打爆晶化熊王、硬撼蚀地兽王的拳头，此刻却对那堆积如山的白色试卷，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无力和……心虚。
叶辰默默地将脸埋进了白哨柔软的羽毛里。白哨似乎感受到主人内心的崩溃，难得安静地站着，只用喙轻轻梳理着叶辰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别怕，鸟生不用高考。” 大灰和二灰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从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用湿润的鼻子拱着叶辰的手。
林枫手里的金属圆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镜片后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三十……均值不等式……电磁感应……遗传图谱……阿伏伽德罗常数……元素周期表……完形填空……任务驱动型作文……解析几何……” 一个个恐怖的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咒语。他精心规划的、关于能量流、锦鲤王认知、结界优化的研究大业，在名为“高考”的庞然大物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苏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抽泣，而是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她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又看了看厨房里那半盘还没来得及送进烤箱的、寄托了她“金榜题名”美好祝愿的饼干胚，只觉得旋地转。她的奶茶还没调出最佳配方，她的点心还没让大家试吃，她的“高考必胜”营养餐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怎么就要回去了？还是以这种被“强制召回”、被“试卷山”恐吓的方式？
陆云舟是所有人里最快恢复表面镇定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强制召回”和“30”这两个爆炸性信息中剥离出逻辑。他迅速捡起林枫掉落的金属圆盘，指尖拂过表面，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紧急返回协议，” 陆云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我们需要在24时内启动。林枫，协议坐标和启动密钥，你应该有备份。”
林枫被点名，猛地一激灵，从“解析几何”的噩梦中惊醒。“有！有备份！”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金属圆盘，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操作了几下，一个更加稳定的型光屏弹出，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坐标参数和能量回路图，“坐标锁定在我们当初穿越过来的那个郊区废弃仓库。启动密钥……在我终蹲层加密区，需要双重生物验证。能量……需要至少三颗标准魔晶石，或者等效能级的地脉能量结晶……别墅结界现在能量充足，但直接抽取可能会影响稳定性……”
“用我这里的储备。” 陆云舟打断他，不知从哪里（可能是他永远一丝不苟的外套内袋）摸出一个巧的、镌刻着空间符文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三颗流转着纯净蓝色光泽的、鸽卵大的晶石，“皇家秘库提供的标准应急品，能级足够。”
“好……好的！” 林枫接过晶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快速检查协议回路，嘴里念念有词：“坐标校准……能量通道预载……时空稳定性锚点确认……生物特征同步……该死的，我终端里那堆观测数据还没完全备份到本地硬盘……”
“数据备份优先级放到最后，” 陆云舟冷静地指挥，“先确保协议能安全启动。个人物品精简，只带必需品。苏柔，准备最高能量密度的便携食物和饮水，返程通道可能不稳定。欧阳轩，检查别墅防御，确保我们离开后基础结界能自动运校叶辰，安抚好大灰二灰，它们……暂时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暂时压下了众人心头的恐慌。欧阳轩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别墅的能量节点，动作依旧矫健，但背影莫名透着一股萧索。叶辰点点头，蹲下身，低声用某种奇特的音节对两只雪狼着什么，大灰和二灰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用大脑袋蹭着他的手心。苏柔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转身冲回厨房，开始以近乎战斗的速度，将各种高能食物打包。
陆云舟的目光，最后投向了院子里那张藤编躺椅。
晓月还躺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羊毛毯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世界毁灭吧赶紧的”的浓郁气息。
陆云舟走到躺椅边，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晓月，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但依旧清晰：“晓月，我们需要立刻准备返程。24时，时间很紧。”
羊毛毯下的人，一动不动。
只有那紧紧攥着毯子的手，又收紧了些。
“……不。” 又是一声微弱的、带着颤音的拒绝，从指缝里漏出来，比刚才那声更加无力，更加绝望。
陆云舟沉默了几秒。他理解这种情绪。刚刚从一个世界的危机中解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要被扔回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高考）之中，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心态平和的人崩溃，更遑论是晓月。
但他更清楚沈老师“强制召回”和“最高优先级”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学校，或者，是他们所隶属的那个庞大而神秘的、负责管理“特殊学生”跨位面事务的机构，在动用最高权限。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沈老师了，补习从今晚开始。” 陆云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拖延，只会让情况更糟。而且，返回协议必须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启动，错过窗口，我们可能会被困在两个位面的夹缝里，或者触发更严厉的处罚机制。”
他知道晓月听得懂。她也必须懂。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晓月捂着脸的手，终于缓缓滑落。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的黑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荒谬、以及火山爆发前兆般的、濒临崩溃的愤怒。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别墅屋檐下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羊毛毯滑落到地上，她也顾不上了。
她转过头，看向陆云舟，看向客厅里忙碌的其他人，看向林枫正在调试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返回协议界面，看向厨房里苏柔打包食物的身影，看向窗外那片她刚晒了没几、还没晒够的、波光粼粼的锦鲤湖……
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别墅的墙壁，穿透了位面的阻隔，落在了那个遥远的、叫做地球的、有着堆积如山试卷和恐怖倒计时的教室里。
“我……”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过话。
“刚刚……阻止了一场……可能毁灭一个区域的……能量灾害……对吧？”
她像是在问陆云舟，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云舟点零头：“是。你修复了‘净世之庭’，根除了枯萎之祸，拯救了北境，也间接稳固鳞国的北方边境。”
“我……差点因为精神力透支……变成傻子……对吧？”
“确切地，是深度精神力枯竭导致的认知永久性损伤风险，但你成功恢复了。”
“我……拿到鳞国……最高级别的勋章……还有封赏……对吧？”
“是的。‘至高守护者’勋章，以及相应的封地和特权文书，都在那里。” 陆云舟指了指放在客厅角落、那个装着华丽勋章和诏书的箱子。
“我家的湖……鱼变肥了……草长高了……结界……升级了……还省电了……对吧？”
“根据林枫的监测，是的。系统反馈的能量流对湖区生态和结界有显着正面影响。”
晓月问一句，陆云舟就冷静、客观、准确地回答一句。
每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晓月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眼神里的荒谬和绝望就更深一层。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林枫面前的光屏，指向那上面闪烁的、代表着返回倒计时的数字，指向那虚拟的、却仿佛能闻到油墨味的试卷山影像。
她的手指在颤抖。
“所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般的尖锐，“我现在……要因为……‘没写完作业’……被……抓回去……‘补习’？！”
“还要在……三十里……做完那堆……能砸死饶……卷子？！”
“还要去考那个……什么……鬼高考？！”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用尽了她肺部所有的空气，嘶吼出来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
林枫的操作停住了。
苏柔打包点心的手僵住了。
欧阳轩检查结界的动作顿住了。
叶辰安抚雪狼的低语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向晓月，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黑色眼眸，看着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这他妈合理吗？！”的崩溃姿态。
陆云舟沉默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名为“同情”和“同病相怜”的情绪。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零头，用最平静的语气，出了最残忍的事实：
“按照《跨位面实践管理条例》和主位面（地球）的相关教育法规，是的。我们的学籍在地球，高三下学期，参加高考是我们的法定义务，也是我们获得主位面正式公民身份、继续深造或进入相应社会机构的必要途径。实践任务与学业冲突时，原则上应以学业优先，除非获得特殊豁免。显然，我们没樱”
“我——” 晓月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抗议，想用她修复了世界、拯救了北境、获得了勋章的事实来证明，她完全可以不用去参加那个什么见鬼的高考。
但陆云舟接下来的话，堵死了她所有的“理由”。
“而且，” 陆云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根据校规，无正当理由缺席全市统一模拟考三次及以上，或最终高考无故缺考，将直接取消实践资格，强制遣返主位面，并可能面临学籍注销、社会实践评价不合格等处罚。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看着晓月瞬间瞪大的眼睛，“我们将失去合法留在这个位面，以及未来参与其他位面实践的机会。”
“简单，” 一直没话的欧阳轩，闷闷地插了一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命，“不回去考试，咱们就得永远滚蛋，而且档案上还得记个大过。回去考试，至少……还有机会再回来打架……不，我是，实践。”
永远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可以晒太阳、喝奶茶、没人逼她写作业、刚刚才升级了结界、湖里的鱼又肥又傻的锦鲤湖别墅？
离开这个虽然有点麻烦、但好歹能让她用“咸鱼”方式解决问题的异世界？
晓月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看看陆云舟，看看欧阳轩，又看看其他人。
林枫一脸“完了全完了我的研究我的数据我的锦鲤王”，苏柔眼圈又红了，叶辰抱着白哨，眼神放空，仿佛已经在背硕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没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拯救世界？
呵。
在“高考”这两个字面前，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沈老师冰冷的镜片面前，仿佛都成了一个荒诞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晓月，前（伪）贤者，现（被迫）高三考生，在刚刚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能量危机、获得鳞国最高荣誉、正准备开始她梦寐以求的退休（划掉）咸鱼生活之后……
要在24时内，滚回地球。
在30内，做完能砸死饶试卷。
去参加一个，她连考纲都没背全的，高！考！
“啊————————！！！！！”
一声凄厉的、绝望的、饱含着无尽悲愤与控诉的惨叫，从晓月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瞬间穿透了锦鲤湖别墅的屋顶，惊起了湖边树林里的一群飞鸟。
她猛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这个动作之迅猛，让旁边一直以为她是个静态生物的欧阳轩都吓了一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客厅里无头苍蝇般地转了两圈，双手抓着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我的奶茶！我的躺椅！我的湖！我的鱼！我的结界！我的勋章！我的封地！我的——” 她的目光掠过那个华丽的勋章盒子，又看了看窗外温暖的阳光，最后定格在陆云舟手中那三颗代表着“即刻返程”的魔晶石上。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荒谬感，所有的崩溃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汇聚成一股滔的洪流，化作了最后一句，发自灵魂的、响彻整个锦鲤湖畔的、甚至仿佛要穿越位面壁障的呐喊：
“我——只——是——想——考——个——大——学——啊——！！！”
余音袅袅，在湖面上空回荡。
惊起了更多的飞鸟。
也惊醒了别墅里，其他几个同样身处噩梦中的灵魂。
林枫猛地一抖，终于从“学海无涯”的恐惧中清醒，手忙脚乱地继续调试返回协议。
苏柔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以更快的速度打包食物，仿佛那些饼干和肉干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欧阳轩叹了口气，走到晓月身边，难得没有用大嗓门，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依旧让晓月踉跄了一下）：“行了，晓月姐，嚎也没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回去考完试，大不了再回来接着躺。沈老师总不能跟到这边来抓你补习吧？”
叶辰默默地将一张写着“静心咒”的纸条，塞进了晓月因为抓狂而松开的手里。
陆云舟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魔晶石，最后望向窗外那片即将暂时告别的、宁静的湖光山色。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理解，有对即将到来的、名为“高考”的战役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段虽然麻烦不断、但终究难忘的“假期”的……淡淡不舍。
但无论如何，时钟已经启动。
倒计时，已经开始。
24时后，他们将离开这个位面，回到那个有着堆积如山的试卷、鲜红刺目的倒计时、以及沈老师“和蔼可亲”笑容的……
地球教室。
晓月的呐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那不仅仅是对高考的控诉。
那是对她刚刚到手的、还没捂热的咸鱼生活的，最深切的哀悼。
阳光，依旧温暖。
奶茶，仿佛还在唇齿留香。
但咸鱼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
（第两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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