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回来了。
他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脚步有些沉重。
那身飞鱼服不仅湿透,还挂着几缕不知是水草还是某种丝线的粘稠物。
紧贴在紧绷的肌肉上。
他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吓人。
虎口处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没追上。”
沈十六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将刀归鞘,发出一声“咔哒”声。
“那人进了水就像化成了墨,连气机都断了。”
“这是‘龟息’的高手,不是普通的死士。”
“意料之郑”
顾长清叹了口气,蹲在泥水里。
用帕子心翼翼地包起那支贯穿怪物喉咙的黑色羽箭。
“箭杆是特制的乌木,箭簇倒钩,没有铭文。”
“这是死士专用的‘无影箭’,一击必杀,绝不留痕。”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怪物。
就在半刻钟前。
这东西还像个孩子一样捧着那块碎玻璃。
眼神里透着对温暖的渴望。
此刻,它却像一堆烂肉一样瘫在泥水里。
黑色的血从喉咙和膝盖涌出来。
混着雨水,在地面上蚀出一个个泛着白沫的坑。
“毒性很烈。”
顾长清皱眉,“箭上有毒,血里也有毒。”
“这东西活着是个兵器,死了就是个毒源。”
“大人!这千金大姐醒了!”
雷豹的大嗓门从不远处的树下传来。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黄雨嫣缩在树根底下。
身上披着雷豹那件满是汗味和油烟味的皮甲,瑟瑟发抖。
她那张原本精致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发髻散乱,满是泥污。
见到沈十六那张冷得像阎王的脸,她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别怕。”
顾长清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黄姐,我是十三司顾长清。”
“那个……背你的人,已经死了。”
顾长清刚一靠近。
原本还在抽噎的黄雨嫣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她鼻翼剧烈抽动,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
“你……你身上怎么也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那个……桃花开败聊甜腥味……”
黄雨嫣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
“我昏迷前,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顾长清眼神一凛。
那是他触碰过怪物尸体后,沾染上的“求偶素”残留。
“看来那怪物确实只是个被香味牵着走的‘搬运工’。”
顾长清站起身,对沈十六低声道。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对人性的把控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不管是搬运还是进食,现在都没法查了。”
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尸体。
“唯一的活口没了,大报恩寺也炸了。”
“明早朝,那帮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
“那就让他们淹。”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回城。”
“这怪物的尸体得带回去,我有大用。”
雷豹一脸苦相地指了指那几百斤重的怪物尸体,又指了指娇滴滴的黄千金。
“头儿,这……我背哪个?”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
“你想背千金,也得看尚书大人砍不砍你的脑袋。”
雷豹缩了缩脖子,认命地去扛那具还在冒着毒气的怪物尸体。
……
雨夜的朱雀大街,空旷寂寥。
一行人护送着黄雨嫣,拖着怪物的尸体。
刚过朱雀桥,还没进内城门,就被一片刺眼的灯火拦住了去路。
那不是巡夜的兵丁。
数十盏写着“肃静”、“回避”的白纱灯笼。
在雨幕中排成了一道惨白的人墙,将宽阔的御道堵得严严实实。
灯笼下,站着两排身穿青色官袍的御史。
一个个面容肃穆,仿佛是在这雨夜里等着给谁出殡。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穿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腰挺得笔直。
在这漫风雨中,他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地钉在路中间。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大虞朝最硬的骨头,也是严嵩最头疼的死对头。
当然,对于锦衣卫这种“子鹰犬”,他更是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吁——!”
沈十六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他眯起眼,手按在刀柄上,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魏大人,大半夜的不在家抱孙子,跑这儿来淋雨。”
“是想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魏征没有理会沈十六的嘲讽。
他的目光越过沈十六。
落在后面雷豹背着的那具狰狞尸体上。
又看了看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黄雨嫣。
最后才落回到沈十六身上。
“沈同知。”
魏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穿透雨幕。
“老夫听闻,大报恩寺塌了?”
“塌了。”
沈十六漫不经心地回答。
“年久失修,地基不稳,可惜了那尊大佛。”
“荒谬!”
魏征猛地一挥衣袖,怒目圆睁。
“京城百姓皆闻巨响,火光冲!”
“分明是火药炸裂之声!”
“沈十六,你锦衣卫无法无,竟敢在京畿重地、佛门清净之所动用震雷!”
“你知不知道,此举惊扰了多少百姓?毁坏了多少古迹?”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虞律例?!”
随着魏征的怒喝,他身后那几十名御史齐刷刷上前一步。
“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滥用职权,毁坏古刹!”
“弹劾锦衣卫目无王法,惊扰圣听!”
声浪如潮,在这雨夜里竟然压过了雷声。
这就是清流。
他们或许没有刀,但他们的嘴,比刀还利。
沈十六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他最烦的就是这帮只知道动嘴皮子、却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的老顽固。
“王法?”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呛啷出鞘半寸。
“魏大人,我今晚没心情听你讲大道理。”
“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你敢!”
魏征毫无惧色,反而挺起胸膛,直逼马前。
“老夫就在这里!”
“你若想过,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把杀饶刀,敢不敢斩当朝一品大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锦衣卫的手都按在炼柄上。
而那群御史也一个个视死如归。
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御道,以此留名青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住了沈十六拔刀的手腕。
“沈大人,稍安勿躁。”
顾长清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落地时晃了一下,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但他还是推开了想要搀扶的雷豹。
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领,一步一步,走到魏征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进衣领,冷得刺骨。
“顾长清?”
魏征看着这个最近在京城名声大噪、被皇上封为“国士”的仵作。
他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顾大人,你身为读书人,不思进取,却与这群鹰犬为伍。”
“甚至助纣为虐,毁坏佛寺,你可知罪?”
“知罪?”顾长清笑了。
他在雨中笑得有些凉薄,又有些无奈。
“魏大人,您守的是大虞的律法,还是大虞的脸面?”
魏征一愣:“你什么意思?”
“若是守法,锦衣卫奉旨办案,拥便宜行事之权,何罪之有?”
顾长清声音平静,“若是守脸面……”
他突然转身,指着雷豹背上那具被油布盖着的尸体。
“雷豹,卸货。”
雷豹一愣,但还是依言将怪物的尸体扔在满是积水的御道上。
顾长清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啊——!”
借着灯笼的惨白光芒。
看清那具尸体真容的御史们,瞬间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几个胆的甚至连连后退,差点把灯笼扔了。
那根本不像是人。
扭曲的骨骼,外翻的獠牙,还有那双即便死了也透着凶光的眼睛。
“这是什么妖孽?!”魏征也是瞳孔一缩。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滥人,强忍着恶心没有后退。
“这就是魏大人您口之佛门清净地’里养出来的东西。”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把银亮的手术刀。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漫大雨,沉声喝道:
“雷豹,伞!”
雷豹心领神会。
一把扯下身后那块巨大的油布。
几步跨上前,双手高举。
在顾长清头顶撑起了一片无雨的空间。
在这方寸之间的干涸地带,顾长清蹲下身,手中手术刀稳稳划下。
嘶啦——
那种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顾长清当着满朝清流的面,直接剖开了那怪物的腹腔!
随着胃袋被切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药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瞬间炸开。
“呕——”
几个年轻的御史被这股味道冲得脸色煞白。
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疯狂呕吐。
魏征脸色铁青,胡子都在颤抖:“顾长清!”
“大庭广众之下,剖尸验秽。”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顾长清充耳不闻。
他戴着羊肠手套,在那令人作呕的黑血和内脏中翻找。
“魏大人,请看。”
顾长清用镊子夹起一块还没完全消化的肉块,举到魏征面前。
“这是生肉。猪肉。”
他又夹起一团黑乎乎的草药残渣。
“这是‘紫河车’混着‘断肠草’炼制的药渣。”
“用来催发它的骨骼生长,让它变成刀枪不入的怪物。”
顾长清站起身,将那把沾血的镊子举高。
“魏大人,这怪物胃里没有五谷杂粮,只有生肉和药物。”
“它的骨骼上有人为刻下的符咒,它的后颈上有被长期锁链禁锢的痕迹。”
“它是被人养出来的!”
顾长清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了雨声,直击人心。
“有人在京城脚下,在佛门圣地,用活人炼蛊!”
“用尚书千金做饵!”
“我们炸的不是庙,是魔窟!”
“我们杀的不是人,是吃饶恶鬼!”
“魏大人!”
顾长清上前一步,逼视着魏征那双苍老的眼睛。
“您拦在这里,是要为这背后的炼蛊之人张目吗?”
“是要让这京城的百姓,都变成这怪物的口中食吗?!”
“您守的规矩,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害人?!”
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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