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骨炭?”
雷豹把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顾长清掌心里那点儿灰渣,大鼻孔呼出的热气差点把这点证物吹跑了。
“顾先生,您没看走眼吧?这老癞头穷得连裤衩都快当了,还能用得起这玩意儿?”
顾长清手腕一翻,避开了雷豹的“袭击”。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心翼翼地将那粒残渣包好,动作轻柔。
“正因为他穷,这东西才不可能是他的。”
顾长清摘下沾满秽物的手套,扔进一旁的水盆里。
他走到铜盆边,舀起一勺清水冲洗双手。
“银骨炭,产自辽东深山老林里的百年青冈木,烧制时要经过九蒸九晒,再用银粉封层。”
“以此炭取暖,无烟无尘,且有一股独特的松木清香,燃尽后骨架不散,色白如银。”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柳如是递来的布巾擦拭。
“市价一斤银骨炭,足抵十石精米。”
“这是贡品,除了宫里,京城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或是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勋贵才用得起。”
柳如是靠在停尸床边的柱子上,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发丝,闻言轻笑了一声。
“看来咱们这位凶手,不仅是个练家子,还是个讲究人。”
“杀人抛尸这种脏活累活,也没忘了给自己熏着香。”
“或者,凶手是在一个烧着银骨炭的温暖房间里,处理的老癞头。”
顾长清把擦手的布巾叠好,放在桌案上,条理分明。
“老癞头脚踝上的勒痕有油性残留,明绑他的绳子是新的。”
“他指甲缝里有银骨炭的微粒,明他在死前的一瞬间,曾经死死抓挠过什么东西,或者是地面,或者是凶手的衣角。”
沈十六站在风口,飞鱼服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抹银白,眼神比外面的夜色更沉。“不用查名册。”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硬,“这味道我闻过。”
“去年严嵩做寿,我替陛下送礼,暖阁里烧的就是这东西。满屋子的松香味,熏得人想吐。”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满身煞气。
马推官被这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能用得起银骨炭,又能在十三司眼皮子底下把‘百工匣’截走的人,这京城里没几个。”
“严党。”顾长清吐出这两个字,平静得像是在今晚吃什么。
沈十六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不管是严党还是那条漏网之鱼刘瑾贤,这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死一个渔夫那么简单了。”
“老癞头手里的匣子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案的铁证,现在就在凶手手里。”
“或者已经被毁了。”柳如是插了一句,虽然残忍,却是最可能的现实。
“毁没毁,得问过水才知道。”顾长清突然道。
众饶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顾长清走到义庄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凶手把人沉在响石涧,却让船停在枯柳湾。”
“这中间有五里地的水路。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如果只是为了伪装溺亡,直接把人从船上推下去不是更省事?”
“除非……”
顾长清回过头,看着沈十六,“响石涧底下,有他不得不去,又绝对不能让人发现的东西。”
……
半个时辰后,枯柳湾。
几百支火把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雨后的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沈十六已经脱去了那一身显眼的飞鱼服,只穿着一套黑色的水袍,精赤着上身,露出精壮扎实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他正在往腰上系一根特制的牛筋绳,另一头拴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大人,这水太急了,还是让的们下去吧!”一名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一脸焦急。
“这底下情况复杂,只有我能闭气一刻钟以上。你们下去,那是送死。”
沈十六试了试绳子的韧度,没有丝毫犹豫。
顾长清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他看着黑沉沉的河水。
“记住方位。”
顾长清只了这一句,“按照水流速度推算,尸体上浮的起点应该在河道转弯处的那块巨石附近。”
“那里有个回水湾,如果底下有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沈十六点了一下头,抓起一把分水刺叼在嘴里,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柳如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顾长清身边,替他挡去了飘落的雨丝。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下去?这水底下要是真有什么机关埋伏,那可是叫不应。”
“他是大虞朝最好的刀。”
顾长清盯着水面,神色不动,“如果连他都回不来,这案子也就不用查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岸上的锦衣卫们个个屏息凝神,死死盯着河面。
雷豹急得在岸边来回转圈,把地上的泥巴踩得稀烂。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水面依旧只有浑浊的浪花翻滚,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还不上来?”
雷豹忍不住了,抓着绳子就要往下跳,“老子下去看看!”
“别动!”顾长清突然喝止。
他看到拴在柳树上的那根牛筋绳,突然绷直了,然后又极有规律地颤动了三下。
“这是信号!拉!”
十几名锦衣卫齐声大喝,奋力拉动绳索。
“哗啦!”
水面破开,沈十六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手里还拖着一根湿漉漉的粗麻绳。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岸。
沈十六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他顾不上休息,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把手里那截断裂的麻绳扔在地上。
“找到了。”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被冷水激的,“就在底下。”
“一块大磨盘,上面绑着这半截绳子。切口整齐,一刀两断。”
“还迎…”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输班,“公输,带上你的家伙事儿。”
“这回水湾底下的河堤,塌了一半。里面露出来个洞口。”
公输班原本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精巧的木质水轮,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洞口?”
“被人用乱石和淤泥封住了,但最近有人动过,泥是新的。”
沈十六接过雷豹递来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我摸到了石壁,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顾长清蹲下身,看着那半截断绳,又看向沈十六描述的方位。
脑海中,那张京城的地下水系图瞬间铺展开来。
响石涧,回水湾,塌陷的河堤……
“那是出口。”顾长清站起身,语气笃定,“安远侯府密道的出口。”
……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一座府邸深处。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吏部左侍郎刘瑾贤穿着一身宽松的绸缎常服,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
他面前摆着一个炭盆,盆里燃着的正是银骨炭,火光映红了他那张保养得夷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铜拨子,轻轻拨弄着炭火。
而在那炭火之上,几页残破的账册正在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旁边放着那个让无数人丢了性命的“百工匣”,此刻已经被暴力撬开,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
“大人,都处理干净了。”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刘瑾贤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最后一点纸片化为飞灰。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飞扬起来,散落在银白色的炭灰郑
“老渔夫处理了吗?”
刘瑾贤拨弄着炭火,头也没回。
“已经归于河神了。”
黑衣韧声道,“十三司的冉了,但在那个回水湾,他们只能捞到一具醉鬼的尸体。”
“十三司……”
刘瑾贤轻笑了一声,放下铜拨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沈十六那条疯狗确实难缠,还有那个顾长清……有点聪明。”
“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聪明只是取死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
“十年前,安远侯斗不过我。十年后,凭几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也想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铁匣子,一脚将其踢翻。
“把这破烂玩意儿熔了,铸成夜壶。”
……
枯柳湾河岸。
公输班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块从水底抠下来的碎石。
“火药。”
公输班把碎石递给顾长清,牙齿还在打颤,但语气却异常兴奋。
“这石头上有烧灼的痕迹,还有硫磺味。虽然泡了十年,但这石头的断茬是炸裂纹,不是水流冲刷出来的。”
“而且……”
公输班指了指河堤的方向,“那个洞口虽然塌了,但我摸到了里面的支撑结构。”
“那是墨家的‘千斤闸’构造。有人在近期清理过洞口的淤泥,大概是为了进出,或者……”
“或者是为了把东西带出来。”顾长清接上了他的话。
沈十六已经换回了干爽的衣服,正在用内力烘干头发。
他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死紧。
“你是,凶手是通过这条密道,进入了安远侯府的遗址?或者是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不只是拿东西。”
顾长清看着手里的碎石,又看向那黑沉沉的河水。
“这条密道连接着诏狱的排水系统,又通向安远侯府。”
“十年前的那场爆炸,是为了掩盖这条密道的存在。”
“但他没想到,那场爆炸并没有完全摧毁密道,反而因为地质变动,在枯柳湾这里留下了一个缺口。”
柳如是抱着胳膊,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所以老癞头是在这儿发现了洞口,进去摸出了那个铁匣子。”
“他以为发了财,想找个买家,结果却把命搭进去了。”
“逻辑通了。”
沈十六把绣春刀挂回腰间,杀气腾腾,“现在只要查查最近谁在黑市上打听过‘安远侯’或者‘百工匣’的消息,再结合能用得起银骨炭这个线索……”
“没那么简单。”顾长清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
“凶手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匣子里的东西,此刻怕是已经变成灰了。”
沈十六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顾长清:“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顾长清没有回答沈十六的焦虑。
他走到公输班面前,目光灼灼,“公输,准备开工。”
“既然他们毁了证据,那我们就重建现场。”
他抬手指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我要你复原整个京城的地下水系。我要用算学和流体力学告诉刘瑾贤,凡有经过,必留痕迹。就算他把账本烧成灰,这水,也会替死人话!”
顾长清走到防风灯前,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以为烧了账本,炸了密道,就能把一切抹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眉心。
“只要这水还在流,只要这密道还在。”
“我就能算出他在什么时候,走了哪条路,身上带了多重的东西,甚至……他在哪儿停下来喘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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