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漱石居。
这是一座隐在闹市深处的私家园林,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夜深时才有挂着黑布帘的马车进出。
此时,大门已经碎成了木渣。
“杀进去。”
沈十六收刀入鞘,靴底踩过门槛上新鲜的断茬。
身后,数百名锦衣卫涌入园林。
没有呐喊,只有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
“心脚下。”
公输班跟在顾长清身侧,手里托着一个罗盘大的铜匣。铜匣里的指针疯狂乱转。
嗖——
一支弩箭从假山缝隙中射出,直奔顾长清面门。
当!
雷豹手中的铜锣一横,火星四溅。
那弩箭被弹飞,钉入旁边的廊柱,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这帮孙子,把这当皇陵修呢?”
雷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一块太湖石。
石头翻滚,露出下面的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轰!
左侧的花坛瞬间炸开。
早已有了准备的锦衣卫举起盾牌。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队伍推进的速度丝毫不减。
无生道的死士虽然凶悍,甚至有人身上绑着火药试图同归于尽,但在正规军的铁蹄下,这些反抗显得苍白无力。
不到一刻钟,园林内的喊杀声渐息。
只剩下最深处的一座水榭。
那里亮着灯。
琴声从水榭中传出,悠扬,婉转,与外面浓重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沈十六站在九曲桥头,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顾长清。”沈十六侧过头,“你怎么看?”
顾长清站在桥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没看那座水榭,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池水。
池水被染红了,倒映着灯笼的光,红得刺眼。
“曲子是《广陵散》。”顾长清,“但弹琴的人,心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嵇康弹《广陵散》,那是赴死的决绝,是杀伐之音。”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水榭中那个模糊的剪影,“但这琴声,太稳了。稳得没有一丝活气。”
“管他是死是活。”沈十六冷笑一声,大步踏上九曲桥,“抓了就知道。”
嘭。
水榭的门被撞开。
琴声戛然而止。
屋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正中央的琴台上,端坐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戴着那一面熟悉的银色面具,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还要轻微的颤动。
周围倒着几个服毒自尽的侍女,嘴角流着黑血。
唯独她,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林霜月?”
沈十六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意锁定了那个身影。
女子没动。她缓缓抬起头,银色面具在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沈大人,顾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一刻钟。”
“少废话。”
雷豹从沈十六身后窜出来,手里的绳索熟练地打了个结。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也给你来一针那个什么普鲁士蓝?”
女子没有反抗。
她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任由雷豹将她五花大绑。
太顺利了。
顾长清眉头微皱。他走到琴台前,目光落在女子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保养得极好。
但这不对。
林霜月是掌控整个无生道的幕后主脑,常年与各种毒物、机关打交道,指腹不可能如此光滑,连一点茧子都没樱
而且——
顾长清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女子的下巴。
“你干什么?”女子惊呼,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
顾长清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骨向上滑动,指尖用力按压着耳后的皮肤。
力度很大,疼得女子倒吸凉气。
“顾长清?”沈十六察觉到了不对劲。
“骨相不对。”
顾长清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颧骨过高,下颌角削过,这脸是后修出来的。”
“什么?”雷豹瞪大了眼睛。
顾长清没有解释。
他突然出手,扣住女子脸上的银色面具,猛地一掀。
嘶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面具下,不是一张绝美的脸。
而是一张布满了烧伤疤痕、甚至有些扭曲恐怖的面孔。
“卧槽!”雷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这他娘的是谁?”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顾大人果然好眼力!”
“圣女得没错,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看死饶眼睛!”
“替身。”
沈十六的脸沉了下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林霜月在哪?”
“走了。”
替身女子止住笑,那张毁容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圣女早就走了。”
“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也不是毫无价值。”
替身女子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被绑住的身体,“那个琴台下面,有圣女留给你们的‘礼物’。”
公输班立刻上前,心翼翼地拆开了琴台的底板。
没有机关。
只有一个紫檀木匣子,和一个厚厚的油布包。
沈十六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账册。
厚厚的一摞,记录着京城乃至周边几个州府的香火钱流向,还有那些暗中资助无生道的官员名单。
以及,几张复杂的毒药配方,和京城分坛的人员名册。
“好大的手笔。”
顾长清翻了翻那本名册,“这是把她在京城的半壁江山都扔给我们了。”
“弃车保帅。”
沈十六把名册塞进怀里,“有了这些东西,不管是严嵩还是那些牛鬼蛇神,都得脱一层皮。她这是在断臂求生。”
“不。”顾长清摇了摇头,“这是交易。”
他拿起那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淡红色的信笺,上面压着一枝干枯的紫云英。
顾长清拿起信笺。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子透纸背的锋利:
『顾先生亲启:
这局棋,你赢了半子。
京城的坛口送你,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也送你。权当是你救了满城百姓的谢礼。
我过,你会是个好对手。
看着你从一个只求自保的仵作,变成如今敢拿命去博弈的执棋人,我很欣慰。
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让我对接下来的游戏,更加期待。
勿念。』
落款是一轮残月。
顾长清盯着那句“你越来越像我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写的什么?”沈十六凑过来。
“战书。”
顾长清随手将信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
淡红色的信笺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散落在地上。
“她我像她?”
顾长清看着地上的灰烬,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她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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