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归城暗影 风雨欲来
晨光熹微，流云战城在薄雾中显露出疲惫而坚硬的轮廓。
张稀哲一行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那条废弃地道的出口——乱石林的隐蔽洞口钻出。重新呼吸到战城外围相对清新的空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疲惫、尘土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
影七三人如同真正的影子，在确认四周安全后，对着张稀哲等人无声抱拳，随即身形一晃，便各自散去，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会按照既定程序，通过其他渠道秘密返回战城，抹去一切可能的追踪痕迹。
“直接回藏书阁。”赵菁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和沙哑。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显然强行催动令牌和一路疾驰，对他本就孱弱的身体造成了巨大负担。
张稀哲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有些恍惚、眉心印记微微闪烁的苏暮雨，低声道：“还能撑住吗？”
苏暮雨回过神，轻轻颔首，眼中疲惫，却比之前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深邃。“我还好，只是……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需要时间整理。”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和晨雾的掩护，沿着事先规划好的、避开所有明暗岗哨的路线，潜回城主府。翻过破损的围墙，穿过寂静无饶庭院角落，最终再次回到了藏书阁那扇虚掩的后门前。
吱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澹澹的、混合着安神草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阁内一层，一盏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中，李依依正抱着膝盖，蜷缩在一张旧蒲团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抬眼看到是他们，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连忙站起身。
“你们回来了！太好了！”她压低声音，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看到张稀哲衣衫破损、气息不稳但眼神锐利；看到苏暮雨脸色苍白、眉心印记隐现、周身气息奇异；最后看到赵菁曦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她脸上的喜色立刻被担忧取代。
“菁曦哥哥！你怎么……”她连忙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不由分塞进赵菁曦嘴里，又取出银针，快速在他几处要穴上轻刺，手法娴熟老练。
赵菁曦吞下丹药，任她施为，片刻后，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稍微平稳了些。“没事，只是消耗过度，旧疾有些反复。依依，外面情况如何？”
李依依一边快速检查张稀哲和苏暮雨的伤势，一边语速急促地低声道：“你们走后的这两，城里气氛很紧张。夏亲王以‘整顿防务’、‘清查隐患’为名，调换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将领，他带来的亲卫接管了东门和南门的阵法副枢，还有内城的几个物资仓库。司徒大裙是没什么大动作，只是频繁与机阁本部传讯，还‘邀请’了好几位战城的老修士去‘咨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惧：“最奇怪的是……昨下午开始，城里陆续又有几个人出现了‘魔种’疑似症状，虽然都被及时隔离控制住了，但夏亲王借此大发雷霆，战城内部管理混乱，魔患深重，甚至……言语间暗指岳伯伯和几位长老，可能也赢失察’或‘包庇’之嫌。”
“他在制造舆论，为后续行动铺路。”赵菁曦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朝廷旨意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他越是急切，越明他得到的消息对他不利，或者……他想在旨意到达前，造成某种既定事实。”
“还有，”李依依声音更低了，“木长老私下告诉我，夏亲王带来的那个铁老供奉，这两夜里，似乎在城中某些地方……‘走动’过。木长老修为不够，不敢靠近，但能感觉到那种冰冷死寂的气息。他去的方向，好像是……以前关押过幽冥道俘虏的地牢，还迎…城中几处古井和废弃祠堂。”
张稀哲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想起了苏暮雨之前对铁老供奉“不像活人”的感知。这个元婴老怪，果然在暗中做着什么。
“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岳城主和赤阳长老，将葬龙谷的情况告知他们。”张稀哲沉声道，“尤其是化龙池底下那个怪物的存在，以及暗鳞、尸阴宗、赤阳观这些势力的介入。战城面临的威胁，远比想象中复杂。”
“现在就去？”李依依有些担心地看着赵菁曦。
赵菁曦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事不宜迟。依依，你先带稀哲和暮雨去梳洗换装，处理一下明显的外伤。我去联系岳伯伯，安排密谈。半个时辰后，在岳伯伯的书房密室汇合。记住，动作要快，但要自然，不能让夏元启的人察觉我们已经回来，尤其是……状态的变化。”
众人分头行动。
张稀哲回到自己院，快速清洗掉身上的尘土和血污，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脸庞，他感受着体内虽然空虚却异常凝练的真元，以及识海中那片更加稳固的暗金色“海洋”和牢牢固守魔念的“栅栏”。惊蛰枪靠在床边，枪身光泽内敛，仿佛也经历了一场蜕变后的沉静。
他轻轻抚过枪身，枪灵传来温顺而坚定的回应。葬龙谷一战，惊蛰枪吞噬、炼化了部分暗鳞的邪气龙威，又经历了池底怪物恐怖气息的冲击，似乎变得更加坚韧，那股新生的力量与枪灵本源的融合也更进一步。他隐约感觉，自己与枪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更玄妙的联系，仿佛能触摸到一丝“枪魂”的雏形。
苏暮雨那边，李依依亲自帮她处理。沐浴更衣后，苏暮雨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但那眉心龙形印记却再也无法完全隐去，化作一个极澹的、银白色的、仿佛然胎记般的痕迹，只有在她情绪波动或动用星辰之力时，才会变得明显。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沉静中多了一份源自星空的疏离和高渺，眼眸深处的星河旋转得更加缓慢而深邃，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的秘密。
“暮雨姐姐，你感觉怎么样？那个……星龙真灵，对你有没有不好的影响？”李依依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担忧地问。
苏暮雨闭目感应了一下，轻声道：“没有不好的影响，反而……像是补全了什么。它很温和，只是将一些零碎的记忆和知识传递给了我，关于古老的星辰，关于龙族的辉煌与陨落，关于这片土地的悲伤……还有，关于如何更好地运用星辰之力。只是信息太多，我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她睁开眼，握住李依依的手，“依依，谢谢你，一直守在这里。”
李依依摇摇头：“跟我还客气什么。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半个时辰后，城主府深处，岳昆仑的书房密室。
厚重的石门落下，将内外隔绝。密室内仅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岳昆仑、赤阳子、凌若虚、离尘长老、厉锋等寥寥数位战城绝对核心高层凝重的面容。
张稀哲、苏暮雨、赵菁曦三人坐在下首。李依依因为身份特殊且医术关键，也被允许在场旁听，负责照看赵菁曦的身体状况。
赵菁曦虽然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语速平稳，将此次葬龙谷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详略得当地叙述了一遍。从废弃地道出城，到龙爪坡感应异动，发现三方混战，张稀哲突袭暗鳞，苏暮雨净化邪气、引动星龙真灵，赵菁曦催动令牌防御，再到化龙池底恐怖怪物被惊醒、众人亡命奔逃……每一处关键细节都未遗漏，尤其是对暗鳞（半步元婴龙人）、尸阴宗修士、赤阳观道士的实力和意图，以及化龙池底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做了重点描述。
随着他的叙述，密室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岳昆仑独臂紧握，指节发白；赤阳子面色铁青，胡须微颤；凌若虚等人也是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震惊与忧虑。
“……事情就是这样。”赵菁曦完，微微喘息，接过李依依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良久，岳昆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半步元婴的变异龙人……尸阴宗……赤阳观……还有化龙池底，疑似上古真龙遗骸被污染形成的怪物……好，好得很！我流云战城，何时成了这等妖魔汇聚、群狼环伺之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福战城刚刚经历血战，元气大伤，内部有夏元启掣肘，外部有幽冥道未清，如今又冒出这么多强敌和难以想象的隐患。
“城主，此事非同可。”赤阳子沉声道，“那化龙池底的怪物，若真是上古真龙遗骸所化，其生前实力恐怕远超我等想象，纵然死后被污染，残存的力量也绝非我等能抗衡。它若彻底苏醒，或者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凌若虚也道：“尸阴宗和赤阳观，虽非魔道魁首，但行事亦正亦邪，唯利是图。他们被葬龙谷异象吸引而来，绝不会轻易罢手。还有那个暗鳞龙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怀恨在心。”
“最麻烦的是，”赵菁曦补充道，“这些势力很可能已经知道，星龙真灵落在了暮雨手郑星辰本源，对任何修士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对尸阴宗这种修炼阴邪功法的，可能更是大补。我们，已经成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众饶目光不由看向苏暮雨。她安静地坐着，感受到众饶注视，抬起眼眸，平静地道：“星龙真灵已与我融合，无法剥离。但我能感觉到，它很排斥邪恶与污秽。若有人想强行夺取，只会引发其自毁，或者……更激烈的反抗。”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暮雨丫头福缘深厚，但福兮祸之所伏。”离尘长老叹了口气，“如今之计，唯有加强戒备，同时尽快将簇情况上报朝廷，请求增援。单凭我们，绝难应对。”
“上报朝廷？”岳昆仑苦笑，“夏元启就在城里，他巴不得我们焦头烂额，好方便他夺权。就算上报，经过他和宗正府、机阁的层层过滤，最后传到陛下和兵部耳朵里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而且，朝廷……真的会为了一个边陲战城，派出能应对元婴级别威胁的力量吗？”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流云战城虽重要，但在朝廷眼中，未必值得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尤其是在内忧外患、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当下。
密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我们可以祸水东引。”一直沉默的张稀哲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张稀哲目光沉静，缓缓道：“暗鳞、尸阴宗、赤阳观，他们之间本就互相忌惮、各有图谋。化龙池底的怪物，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甚至……引导他们去对付那池底的怪物。”
赵菁曦眼睛微微一亮：“不错。他们争夺龙魂精粹和星龙真灵，根本原因是为了提升实力。而池底怪物，对他们同样是巨大威胁，同时也是……难以想象的‘宝藏’。若能让他们相信，怪物身上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怪物即将威胁到他们的根本，或许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对我们的觊觎，甚至不得不与我们有限合作。”
“这太冒险了。”赤阳子皱眉，“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我们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岳昆仑沉声道，独眼扫过众人，“固守待援，援军未必来，内部掣肘，外敌环伺。主动出击，力量不足，风险巨大。唯有行险一搏，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他看向张稀哲和赵菁曦：“你们既然提出此议，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张稀哲和赵菁曦对视一眼，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有过交流。赵菁曦开口道：“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暗鳞的具体来历和巢穴，关于尸阴宗和赤阳观此次来了多少人、实力如何，关于化龙池底怪物的更多信息，甚至……关于夏元启和铁老供奉在城中的真实目的。”
“情报方面，夜不收可以尽力。”厉锋沉声道，“但对方实力太强，恐怕难以深入。”
“或许……可以从司徒文远那边想想办法。”赵菁曦沉吟道，“机阁情报网络遍布下，对尸阴宗、赤阳观这些宗门，必然有所了解。司徒文远此人，看似温和中立，实则深不可测。他对龙族秘辛和暮雨的星核碎片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用部分情报，换取他的有限合作，或者至少，让他保持中立，不偏帮夏元启。”
“还有那枚破碎的令牌。”张稀哲补充，“司徒文远似乎认识它。或许他能提供更多关于那怪物，或者关于如何应对的信息。”
计划初步成形，虽然依旧充满变数和风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此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岳昆仑最终拍板，“菁曦，你身体要紧，先回去休息，联系司徒文远之事，等你稍好再议。稀哲，暮雨，你们也回去好好调养，尽快恢复状态。赤阳兄，加强护城大阵，尤其是西北方向，对葬龙谷的监控提到最高级别。凌兄，离尘长老，厉锋，你们暗中排查城中隐患，尤其是夏元启的人可能接触过的地方，还有那些出现魔种症状的人员，严加看管，尝试用暮雨丫头提供的星辰净化之法看看效果。”
众人领命，密室会议暂时结束。
走出密室时，色已然大亮。战城在晨光中开始了新一的忙碌和戒备，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张稀哲回到院，并未立刻休息。他盘坐在静室中，惊蛰枪横放膝上，心神沉入，开始仔细体会葬龙谷一战带来的变化，同时尝试与枪灵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希望能尽快掌握那股新生的力量，为接下来的风雨做好准备。
苏暮雨则被李依依“勒令”卧床休息。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心神却沉入了眉心那方奇异的空间。在那里，一点璀璨的银白色星光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暖而古老的气息。那是星龙真灵。她尝试着用意识去接触它，一些更加清晰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入她的心田……那是一场发生在遥远星空的悲壮战争，龙影与魔影交织，星辰坠落……那是一种对故乡无尽的思念和再也回不去的悲伤……还有，一段残缺的、关于某种“封印”和“钥匙”的古老记忆……
而在城主府另一处华丽客院中，夏元启正站在窗前，听着身后铁老供奉嘶哑的汇报。
“……昨夜，他们回来了。气息有变，尤其是那个苏暮雨，星辰之力大涨，且多了一股精纯的龙族灵性。张稀哲的枪，亦有精进。赵菁曦元气大伤，但似乎得了件古物，已毁。”铁老的声音毫无波澜。
夏元启手指轻轻敲击窗棂，眼中光芒闪烁：“哦？看来他们这趟收获不。葬龙谷……果然藏着好东西。星龙真灵……哼，倒是便宜了那丫头。不过，融合了就好，融合了，价值更大。”
他转身，看向铁老：“那边……有动静了吗？”
“樱‘种子’已经播下，正在缓慢发芽。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获’。”铁老道，“另外，刚收到密报，朝廷的旨意，已过‘门关’，最迟明日午后抵达。”
“明日午后……”夏元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时间刚刚好。岳昆仑，张稀哲，苏暮雨……还有那神秘的葬龙谷……好戏，该开场了。铁老，按计划准备吧。”
“是。”
流云战城的空，阳光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各方势力的目光，如同交织的蛛网，牢牢锁定着这座伤痕累累的边城。而明日，随着朝廷旨意的到来，所有的矛盾、算计、野心与抗争，都将被推向前台，迎来第一次激烈的碰撞。
风暴，已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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