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六,酉时末,戌时初。
秦淮河畔。
望淮楼。
这是南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临水而筑,三层飞檐,雕梁画栋。
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宴饮酬酢之所,今夜,整个三楼雅座被大理寺包下,为张子麟与李清时两位即将离任的官员饯校
华灯初上,楼内早已布置停当。
红烛高烧,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是与刑名、律法相关的警句格言,或是描绘金陵胜景的山水。
临河的一面全部是雕花长窗,此刻敞开,初春略带寒意的晚风挟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乐声卷入,吹动了窗边的纱幔,也吹散了席间氤氲的酒气与菜香。
大理寺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到齐了。
陈寺丞自然坐在主位,左右便是张子麟与李清时。
其余寺正、寺副、评事、主簿、录事等,按照品级资历依次落座,济济一堂,足有二三十人。
人人皆着常服,少了平日的官威拘谨,多了几分同僚宴集的随意,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属于离别场合的感慨与郑重。
菜肴流水般呈上,皆是望淮楼的拿手名馔:金陵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松鼠鳜鱼色泽金黄,酸甜适口;清炖蟹粉狮子头香气扑鼻,入口即化;更有应季的河鲜时蔬,琳琅满目。
美酒是窖藏多年的金陵春,酒色清亮,醇厚绵长。
陈寺丞首先举杯起身。
这位执掌大理寺多年的老人,今夜也卸下了平日的严肃,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诸位同僚!今日之宴,非为别事,乃是为子麟、清时二位贤才饯行!子麟在我大理寺整十载,清时亦有三载。此间岁月,二位勤于王事,明察秋毫,破获大案要案无数,伸张正义,震慑奸邪,实为我南京大理寺之栋梁,朝廷之干才!今二位蒙圣上恩典,擢升知府、通判,主政一方,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老夫及在座诸君,既为二位高兴,亦……颇有不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子麟和李清时脸上,那份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惜别之情,溢于言表。“此一杯,老夫敬二位!一敬二位十年(三载)辛劳,功在金陵!二敬二位鹏程万里,前程似锦!三敬……敬我等同僚一场,缘分匪浅!愿二位此去,政通人和,福泽百姓!亦愿我等,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敬张大人!李大人!”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起身。
张子麟与李清时连忙站起,双手捧杯,躬身向陈寺丞及众人回礼。
张子麟心中暖流涌动,喉头微哽,朗声道:“多谢陈公!多谢诸位同僚!子麟(清时)能有今日,全赖陈公多年教诲提携,诸位同僚鼎力相助!金陵十年(三载),获益良多,此生难忘!此杯,我二人敬陈公,敬诸位!愿大理寺蒸蒸日上,愿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罢,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液滚入喉中,激起一阵暖意,也冲开了胸中万千感慨。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拘束渐去,回忆与谈笑成了席间主调。
一位与张子麟同年入寺、如今已是寺正的官员,红着脸笑道:“子麟兄,还记得你初来时,复核那桩商人被仆役殴毙的案子么?现场凌乱,人人皆言是仆役见财起意。你偏要细验伤痕,那致命一击角度蹊跷,不似仆役所为。我等当时还笑你书生意气,结果如何?真凶竟是那商饶对头买通了另一仆役,伪装现场!从那时起,我便知子麟兄非常人也!”
张子麟也笑了,举杯示意:“惭愧,那时年轻气盛,只知埋头验看,若不是陈公和诸位包容,怕早就碰得头破血流了。”
又一位老主簿捋着胡须道:“李大人初来时,我还道是哪家清贵公子来镀金的。没承想,查起案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灵活,尤善周旋各方,获取情报。当年那桩丝绸大案,若非李大人巧设迷局,从户部工部那些滑吏口中套出关键,哪能那么快摸到徐国公的尾巴?张大人善断,李大人善谋,你二人联手,真乃珠联璧合!”
李清时谦逊道:“赵主簿过誉了。都是子麟兄掌总,我不过打打下手。倒是赵主簿您管理的档案库,条分缕析,才是破案根基。此番离任,最不舍的,便是不能再时常向您请教了。”
话题渐渐转向这些年共同经历的大案。
有人提起《经阁遗秘》的扑朔迷离,感慨历史尘埃下的忠奸难辨;有人起《画皮书生》的惊人反转,唏嘘司法不公催生的悲剧;有人谈及《漕运鬼船》的官贼一体,摇头叹息利益勾连的盘根错节;更有人到近日刚破的柳娥案,席间气氛不由得为之一静,众人脸上皆露出凝重与骇然之色。
宋录事平日低调寡言的形象,与地窖中揭出的骇人罪行,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即便在座皆是刑名老手,思之亦觉心寒。
陈寺丞叹息道:“子麟破此案,虽手段……略显急切,然结果终究是揪出了藏匿十年的恶魔,救出了幸存者,告慰了亡灵。刑名之道,有时确需些非常之勇气与决断。此案,也足以为我等效仿与警醒——人心鬼蜮,往往藏于最意想不到之处。”
张子麟举杯道:“陈公教训的是。此案能破,亦非子麟一人之功。清时兄与我共谋,寺中诸位同僚协力,方能在时限内寻得线索,雷霆一击。子麟敬诸位!”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酒意渐酣,回忆愈发鲜活,那些共同熬夜查阅卷宗的疲惫,一起外出调查奔波的辛苦,案情胶着时的焦虑,真相大白时的畅快……仿佛都随着杯中之酒,重新翻涌上心头。
十年(七载)光阴,就在这一桩桩案件、一次次并肩中,悄然流过,铸成了彼此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席间也有年轻官员趁机向张、李二人请教为官心得、办案要诀。
张子麟沉吟道:“无非‘用心’二字。现场勘查要用心,不放过任何细微异常;逻辑推演要用心,不畏任何看似合理的表象;体察人情要用心,知晓律法之下,皆是活生生的人。有时,案情的钥匙,就藏在人心最细微的颤动里。”李清时则补充道:“子麟兄的是根本。此外,为官处世,亦需懂得变通与周旋。刑名并非孤立之术,它存在于这官场、这市井、这复杂的人情网络之郑懂得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方能更长久地践行心中之道。”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夜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愈发璀璨,丝竹歌吹之声顺风飘来,越发清晰动人。
望淮楼内的宴饮也到了高潮。
众人轮番向张、李二人敬酒,祝福声、叮嘱声、玩笑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真挚的同僚之谊与离别之情。
张子麟与李清时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都已带了明显的醉意,眼神却越发清亮。
他们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这样的情谊,此生或许不会再有了。
最后,张子麟与李清时再次一同起身,举杯环敬全场。
张子麟的声音因酒意而有些微哑,却字字清晰:“诸位!十年金陵,恍如一梦。此梦之中,有艰辛,有凶险,有迷惘,亦有豁然开朗之快慰!最幸者,莫过于得遇陈公这般明师,得遇清时这般挚友,得遇在座诸位这般同心同德之同僚!今夜之别,非为终结,乃为新篇之始!子麟借此杯,敬我们共同走过的十年!敬这金陵城里的明月与秦淮河水!更敬……诸位的情谊!愿他日江湖再见,诸君风采依旧!干!”
“干!”
酒杯碰撞声清脆响起,如同心弦共振。
烈酒入喉,炽热的是酒,更是胸中翻涌的、难以言的澎湃心潮。
宴席终有散时。
当杯盘狼藉,烛泪堆红,众人带着醉意与不舍,互相搀扶着走下望淮楼。
张子麟与李清时落在最后,向陈寺丞及各位同僚一一作别。
月光与河灯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日或严肃、或诙谐、或沉稳、或干练的神情,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属于离别夜晚的柔光。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同僚。
喧嚣褪去,河畔恢复了夜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与远处断续的乐音。
张子麟与李清时相视一笑,都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走一走?”李清时提议。
“好。”张子麟点头。
两人并肩再着,沿着秦淮河畔,踏着被月色浸染的青石板路,缓缓而校
将那座灯火辉煌的望淮楼,和楼中十年的喧嚣与情谊,暂时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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