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果然破败。
庙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着。
院墙坍塌了好几处,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正殿里的土地公塑像掉了颜色,左胳膊断了,用草绳勉强固定着。
张子麟和李清时到时,庙里已经有人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江宁府衙役的皂衣,蹲在殿前的石阶上抽烟袋。
看见两人进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
“的周顺,见过两位大人。”
“不必多礼。”张子麟摆摆手,“你就是当年验尸仵作的徒弟?”
“是。”周顺点头,“的跟师父学了五年,师父病故后,就顶了他的缺,在江宁府衙当仵作。”
李清时从怀里取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周顺手里:“一点心意,买壶酒喝。”
周顺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脸色好看了些。
三人走进正殿,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香火混合的怪味。
“周顺,”张子麟开门见山,“李大人,你师父当年验尸时,曾过‘伤口不对’,是怎么回事?”
周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事……的本来不该。但师父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一有人重查这个案子,就把实情出来。”
“你师父知道这案子有冤?”
“师父没冤不冤,”周顺摇头,“但他确实觉得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到一页:“这是师父的验尸笔记,他自己私下记的,没上卷宗。”
张子麟接过册子,那页纸上画着简单的人体轮廓,标着伤口位置和形状。
旁边有密密麻麻的字批注。
他仔细看那些批注。
“创口一,左颈侧,深寸半,创缘整齐,创角锐利……疑为首次砍击,力道不足。”
“创口二,右肩,深两寸,创缘略有撕裂……力道加重。”
“创口三,左胸,深三寸,创缘整齐……力道最大。”
“创口四至七,均在躯干,深浅不一,创缘杂乱……疑似补刀。”
张子麟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周顺指着那些批注:“师父,正常人砍杀,应该是情绪激动,一开始力道最大,然后逐渐减弱。但这个案子,第一刀最轻,第二刀稍重,第三刀最重,后面几刀又乱了。这不合理。”
李清时也凑过来看:“会不会是凶手第一刀没砍准,后面才找到感觉?”
“有可能。”周顺点头,“但还有更奇怪的——角度。”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角度线:“师父测量过,所有伤口的角度,都是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倾斜。这明,凶手比死者高,而且是右手持刀。”
“王有福是右手,身高也比王承祖高。”张子麟,“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周顺的声音更低了,“师父私下又验了一次,只是没记录在案。他让一个和王有福身高体型差不多的人,模拟砍杀一个和王承祖身高体型差不多的假人。结果发现,要砍出那样的伤口角度,凶手必须站得很正,而且每一刀都很……规整。”
“规整?”
“就是不像疯狂砍杀,更像是有控制的、一下一下的砍。”周顺比划着,“正常人盛怒之下,是乱砍,伤口应该深浅不一、方向杂乱。但这个案子的伤口,除了后面几刀有点乱,前三刀都很整齐。”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有控制的砍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可能不是在盛怒之下冲动杀人,而是冷静地、有预谋地杀人。
或者……根本就不是杀人,而是别的什么。
“还有,”周顺继续,“师父发现了一个细节,也没写进正式报告。”
“什么细节?”
“死者手中,攥着一块破布。”周顺,“卷宗里记了,对吧?”
张子麟点头。证物清单第十七项:“灰色粗布碎片一块,约两寸见方,边缘有撕扯痕迹。”
“那块布,”周顺缓缓道,“师父悄悄比对过,和王有福当穿的衣服布料一致。”
这应该是铁证才对。
但周顺的表情很奇怪。
“但是?”张子麟追问。
“但是那块布的位置不对。”周顺很专业道,“死者是右手攥着布,攥得很紧。可师父模拟过,如果两人搏斗,死者去抓凶手的衣服,应该抓的是胸口、袖子这些地方。而王有福衣服上破损的地方,是右下摆。”
他站起来,比划着:“您想,如果王有福站着砍杀,王承祖坐着或站着,去抓他的衣服,怎么可能抓到下摆?除非……”
“除非王承祖在倒地之后,才抓到下摆。”张子麟接道。
“对!”周顺点头,“但这就更奇怪了。如果王承祖已经倒地,王有福还在砍杀,那王承祖去抓他下摆干什么?而且抓得那么紧,布都扯下来了。”
殿里陷入沉默。
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鸟叫,清脆而孤独。
张子麟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伤口角度规整、力道由轻到重、死者手中布料位置不合理……这些细节,单独看也许可以解释,但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幅与“逆子盛怒弑父”完全不同的画面。
“周顺,”张子麟问,“你师父当年为什么没把这些写进正式报告?”
周顺苦笑:“师父想写,但上头不让。江宁府来的推官,证据已经够了,这些细节无关紧要,写了反而让案子复杂。师父争了几句,推官就:‘老周,你是不是收了王家什么好处,想替凶手开脱?’师父就不敢再了。”
又是压力。
来自上级的压力,来自“速疟的压力。
张子麟想起郑公笔记里的那句:“时限已至,只能如此”。
原来不只是郑公,连下面的仵作,也承受着同样的压力。
“你师父后来怎么样了?”
“病死了。”周顺的声音有些哽咽,“师父从那以后就闷闷不乐,常‘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没过两年,就生了场病,走了。”
又一个被这个案子折磨的人。
张子麟心中沉重。
他站起身,对周顺郑重一礼:“多谢相告。这些线索,很重要。”
周顺连忙还礼:“大人客气。师父临终前,这个案子他心里一直放不下。如果真能重审,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送走周顺,张子麟和李清时,并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坐在破庙的石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但两饶心都是冷的。
“子麟,”李清时打破沉默,“如果周顺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
“就不是简单的弑父案。”张子麟接道,“伤口有控制,布料位置不合理,还有那些‘完美’的证据……清时,我有个可怕的猜想。”
“什么猜想?”
张子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王承祖是肺痨晚期吗?”
“记得。卷宗里有诊断记录。”
“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会做什么?”张子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有一个彻底失望、败家不孝的长子,有一个聪明懂事、可以托付家业的侄孙,他会怎么选择?”
李清时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你是……王承祖自己……”
“我不知道。”张子麟摇头,“但这个猜想,能解释很多疑点。”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数:“第一,伤口有控制:如果是自杀或自伤,完全可以控制力道和角度。第二,指纹清晰:如果是死后被人握着刀柄按上去的,就可以解释。第三,证言整齐:如果是事先安排好的,每个证人该什么,都演练过。第四,王有福突然认罪: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被父亲设计的,绝望之下认罪,也不是不可能。”
“可那是他亲爹!”李清时难以置信,“虎毒不食子!再怎么失望,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陷害儿子吧?而且是用自己的生命!”
张子麟苦笑:“清时,这九年,我们见过的案子还少吗?为了钱财,兄弟相残;为了权力,父子反目;为了名声,夫妻成仇。人性之恶,有时超出我们的想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如果王承祖知道自己必死,用自己残余的生命,为家族‘清除祸害’,为侄孙铺路,在他的逻辑里,也许不是‘恶’,而是‘大义灭亲’。”
李清时不出话来。
这个猜想太颠覆,太残酷。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的真相,就不仅仅是“冤案”那么简单了。
它是一个父亲用生命设计的局,一个完美到连郑寺卿都被蒙蔽的局。
“这只是猜想。”张子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有证据。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真凶已经死了十年,我们怎么证明?”
是啊,怎么证明?
死者不能开口,凶手(如果真是王承祖)已经死了,王有福也病死在狱郑
所有的当事人,都不在了。
只有那些冰冷的物证,那些可能被篡改过的证言和那份“完美”的卷宗。
“走。”张子麟翻身上马,“去上元县,找那三个还活着的证人。也许从他们嘴里,能问出点什么。”
两人骑马向上元县方向而去。
一路上,张子麟都在思考那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真是王承祖设计的,那他的帮凶是谁?
谁能帮他布置现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
王承业?
他是死者弟弟,证言对王有福不利。
如果王承祖要把家产留给他的儿子,他完全有动机帮忙。
还有那个远亲王老五,他的证言最致命,直接证明王有福有杀父意图。
他会不会也被收买了?
甚至……
江宁府的那个推官?
他为什么不让仵作,把疑点写进报告去?
为什么要催着结案?
一张网,一张可能十年前就织好的网。
而王有福,只是网中的猎物。
马蹄踏过青石板桥,桥下河水潺潺。
张子麟望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郑公笔记里的一句话:“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
郑公,您当年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怀疑过,但因为证据太“完美”,因为时间太紧迫,因为压力太大,最终只能选择“相信”证据?
如果是这样,那您这十年,这三年在九泉之下,可曾安心?
半个时辰后,两冉了上元县。
先找的是货郎孙三。
按照地址,在镇东头的一条巷里,找到了他的家。
孙三已经五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睛还很亮。
看见两个陌生人来找,有些警惕。
李清时亮出大理寺的腰牌,孙三立刻变了脸色,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张子麟扶住他,“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关于十年前王承祖那个案子。”
孙三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案子不是结了吗?郑老大人审的……”
“是结了,但现在有些疑点,需要重审。”张子麟尽量让语气温和,“你当年作证,案发当下午,看见王有福在铁匠铺门口转悠,神情可疑,是吗?”
“是、是的。”
“具体是什么时辰?”
“未时左右吧。”孙三回忆着,“太阳还老高呢。”
“你确定是王有福?”
“确定。”孙三点头,“我和他一个村的,从看着他长大,不会认错。”
“他当时在做什么?”
“就在铁匠铺门口,走来走去,探头探脑的。我问他看啥呢,他随便看看,然后就走了。”
张子麟盯着孙三的眼睛:“你当时觉得他‘神情可疑’,可疑在哪里?”
孙三犹豫了一下:“就是……眼神飘忽,东张西望,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以前见过他这样吗?”
“这……以前倒没樱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和他爹关系不好,所以我才觉得可疑。”
问话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孙三的回答和十年前几乎一字不差。
太一致了,一致得不自然。
离开孙三家,李清时低声道:“他像在背书。”
“对。”张子麟点头,“十年了,正常人回忆十年前的事,总会有模糊、有出入。但他记得太清楚了,连‘眼神飘忽’‘东张西望’这种细节都记得。除非……”
“除非这十年,他反复回忆过,或者……有人教他这么。”
下一个找的是赵寡妇。
赵寡妇已经搬到了镇上儿子家,儿子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还不错。
听大理寺来人,她很紧张。
“当年我真的只听见吵架声,”她反复强调,“没听见别的。后来就没动静了,我还以为他们吵完睡了。”
“你确定是戌时过半听见的?”张子麟问。
“确定。”赵寡妇点头,“我当时在哄孙子睡觉,看了刻漏,是戌时过半。”
“吵架持续了多久?”
“没多久,一炷香不到吧。”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了。”
张子麟又问了些细节,赵寡妇的回答也和卷宗记录基本一致。
太一致了。
从赵寡妇家出来,色已近黄昏。
最后一个要找的是王承业,他还在村里住着。
骑马回村的路上,张子麟一直在思考。
孙三和赵寡妇的证言,完美地印证了卷宗。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不安。
十年了,两个普通百姓,能记得这么清楚?
连具体时辰、具体细节都分毫不差?
除非,这些证言不是记忆,而是……台词。
暮色四合时,两冉了王家村。
这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村口的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看见生人骑马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按照地址,找到了王承业的家。
是村里比较好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敲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开门,正是王承业。
看见张子麟和李清时,尤其是看见李清时手中的腰牌,王承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愧疚和绝望的表情。
张子麟心中一凛。
这个人,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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