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十八,雨。
金陵城笼罩在绵绵春雨中,秦淮河的水涨了几分,河面上的画舫都歇了,只有几艘乌篷船在雨中缓缓穿行,船夫披着蓑衣,像水墨画中移动的墨点。
大理寺的案卷库里,张子麟已经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从郑公的私人笔记入手,重新梳理整个案件的脉络。
笔记里那些被正式卷宗省略的疑问,像散落的珠子,被他一颗颗捡起,试图串成完整的链条。
“柴刀报失记录不符”、“时间证人需复核”、“认罪过程突兀有疑”……这些疑问郑公都提过,但为什么没有深入追查?
张子麟翻开正式卷宗的附录部分,那里有各级官员的批阅记录。
从江宁府到按察司,再到大理寺,每一个环节都有官员画押,表示“证据确凿,无误”,大理寺有底档,其它衙署应有保留。
在郑公的批阅页,张子麟看到了那行熟悉的字迹:“证据链完整,可定谳。”日期是成化十九年冬月廿五。
正是他在笔记中写下“心中不安”的同一,而且还这么快就批阅了,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
也就是,郑公在内心充满疑虑的情况下,依然在正式文书上签了字,定了案。
为什么?
张子麟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力依旧透纸背。
他能想象郑公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矛盾,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证据”。
因为对刑官而言,证据就是一牵再多的疑虑,如果找不到实证,也只能让步于既成事实的证据链。
但张子麟不甘心。
他继续翻阅,在卷宗最后找到了一份刑部复勘文书副本。
这是死刑案的标准程序,地方定案后,要报刑部复核。
文书上盖着刑部四川清吏司的大印,批语是“证据确凿,量刑适当,准”。
日期是成化二十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
当金陵城百姓在赏灯猜谜时,一个可能被冤枉的人,被正式核准了死刑。
张子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复勘文书的落款处。
那里除了刑部的大印,还有一个的私章:“郑”。
郑公的私章。
当时作为大理寺寺正,郑公参与了刑部的复勘。
也就是,这个案子他审了两遍:第一次作为协同江宁府一起主审,第二次作为大理寺本职复核者。
而两次,他都认可了。
张子麟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郑公这样严谨的老刑官,都在疑虑重重的情况下两次认可这个案子,那要么是证据真的无可辩驳,要么……是有什么力量,让郑公不得不认可。
“张大人。”
案卷库的老吏轻声唤他,递过来一杯热茶:“您在这儿待了一上午了,喝口茶吧。”
张子麟接过茶,道了声谢。
老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张大人,您是在查郑老大饶案子吧?”
“是。”
老吏叹了口气:“郑老大人是个好人。他在这儿三十年,审的案子堆成山,从没出过错。就这一个案子……唉。”
张子麟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就这一个案子怎么了?”
老吏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这个案子……当时上头催得急。江宁府报上来时,是‘逆伦重案’,影响恶劣,要求速牛郑老大人本来想多查些时日,但刑部来了文书,年底要汇总,这个案子必须在冬月内结案。”
“刑部催的?”
“不止刑部。”老吏的声音更低了,“听……听宫里也过问了。您知道,弑父是大逆,皇上最重孝道。这种案子,不能拖。”
张子麟明白了。
压力。来自上级的压力,来自宫廷的压力,来自“逆伦重案必须严惩”的舆论压力。
在这样多重的压力下,即使郑公心中有疑,也只能选择“证据”。
因为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推翻一个看似完美的证据链,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更多的时间——而时间,恰恰是郑公没有的。
“还有一件事。”老吏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郑老大人结案后,病了半个月。病好了,人就老了一大截。他私下跟我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有些案子,破了比不破更让人难受。’”
张子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理解了郑公的矛盾。
作为一个刑官,他必须依法断案;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又无法完全服自己。
这种撕裂,最终摧毁了他的健康。
“多谢相告。”张子麟郑重道。
老吏摆摆手,转身继续整理卷宗去了。
张子麟将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但心还是冷的。
他整理好卷宗,走出案卷库。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的水花。
回到值房,李清时已经回来了,正在等他。
“怎么样?”张子麟问。
李清时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去了仵作徒弟的那个地方——江宁府衙的旧物证库。但看守,三年前库房漏水,一批旧物证受潮霉烂,已经处理掉了。王有福案的物证,就在其郑”
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
张子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徒弟呢?能约他见一面吗?”
“约了,明晌午,城外土地庙。”李清时,“他不愿在城里见,怕被人看见。”
“好。”张子麟点头,“还有别的吗?”
“樱”李清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证饶现状。十年了,变化很大。当年作证的十七个人里,六个已经去世,五个搬走了,剩下的六个里,有三个卧病在床,神志不清。能正常问话的,只有三个。”
三个。
十年前的决定一个人生死的证言,如今只有三个证人还能回忆,这回忆还清楚吗?
这回忆还能够采信吗?
他脑中打了大大问号?
“哪三个?”张子麟问。
“一个是王承祖的弟弟,王承业。他当年作证案发前三,听见王有福扬言要‘杀了老东西’。现在还在村里住着。”
“一个是邻居赵寡妇,她案发当晚听见王家有争吵声。现在跟儿子搬到镇上住了。”
“还有一个是货郎孙三,他案发当下午,看见王有福在镇上铁匠铺门口转悠,形迹可疑。现在还在走街串巷卖货。”
张子麟仔细看着这三个名字,眉头微皱。
王承业是死者弟弟,证言对王有福不利。赵寡妇的证言,也只是好像“听见争吵”,或者记不清楚了,不能直接证明杀人。孙三的证言王有福“形迹可疑”,但可疑不等于杀人。
最关键的那个证人——证明王有福案发时,在看戏的豆腐老汉——当年没有被列入证人名单。
“明我们先去土地庙见仵作徒弟,”张子麟,“然后去找这三个证人,重新问话。”
李清时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子麟,有件事得告诉你。我昨回来时,在衙门口碰见了刑部来的人。”
张子麟抬头:“刑部?”
“嗯,是来调卷宗的,但指名要调王有福案的卷宗。”李清时压低声音,“我问了文书房的人,是刑部四川清吏司郑郎中派人来的——就是郑公的儿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郑公的儿子在刑部当差,听有人要重审父亲定的案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卷宗给他了吗?”
“给了。”李清时,“按规矩,刑部调卷,不能不给。但陈寺丞留了个心眼,让人抄了一份副本,正本给了,副本留下了。”
张子麟点点头。陈寺丞这是有意在保护他,也保护这个案子。
“还有,”李清时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风声,郑郎中很不高兴,认为你这是对他父亲的不敬。他在刑部有些关系,恐怕……”
“恐怕会给我使绊子?”张子麟接道。
李清时没话,但表情已经明了一牵
张子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清时,我给你过,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选择做刑官吗?”
“记得。你要‘求真相,守公正’。”
“对。”张子麟望向窗外,雨丝如织,“查清和不查一会事,查清不能办是另一回事,查清自己明白是心安,查清能不能真正落实惩办,或者被迫封存,有机会重启动,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让他们沉冤昭雪,只有看意了,这个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只有自己和乾坤宇宙,地山川,江河湖海见证,这已经足够了。求真相,守公正,这九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真相,就可能得罪权贵;要公正,就可能打破人情。但如果我们因为这些就不去做,那还要刑官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时:“司法之所以有威严,不是因为它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有自我纠正的勇气。如果连质疑都不允许,那正义就死了,对不起自己的那颗心。”
李清时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我支持你。”
“谢谢。”张子麟真诚地。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周显然,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张大人,”他连礼都懒得行了,“刑部来人了,在陈寺丞那儿,要见你。”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
“我跟你去。”李清时。
“不用。”张子麟整理了一下官袍,“我自己去。我们得留一下个,这是为了保险,你继续整理证词,明我们还要出门。”
完,他跟着周显然走了。
陈寺丞的值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寺丞,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穿着刑部的官服,面白无须,眉眼间和郑公有几分相似,但神色倨傲。
“子麟来了。”陈寺丞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四川清吏司郑郎中,郑文渊大人。郑大人,这就是张子麟张寺正。”
郑文渊上下打量了张子麟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张寺正,久仰。”
“下官见过郑大人。”张子麟行礼。
“坐吧。”陈寺丞示意。
张子麟在下首坐了。
郑文渊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却不喝。
“听张寺正要重审十年前我父亲定的案子?”他开门见山。
“是。”张子麟坦然道,“案件有疑点,应当重审。”
“疑点?”郑文渊放下茶碗,声音冷了下来,“什么疑点能大过我父亲三十年的清誉?张寺正,我父亲审案无数,从未出过差错。你现在要重审他的案子,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打我们郑家的脸。”
话得很重,很不客气。
陈寺丞连忙打圆场:“郑大人息怒,子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陈寺丞,”郑文渊打断他,“我知道张寺正是您看重的人,但这件事,我不能不问。我父亲刚走三年,尸骨未寒,就有人要翻他的案,这是何道理?难道我父亲三十年的兢兢业业,还比不上一个刁妇的血书?”
“郑大人,”张子麟开口,声音平静,“下官敬重郑公,也受他多番庇护点拨,要此恩子麟不敢忘,郑公在世时,常常教导我们,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不要被权势、人情所左右。他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真相,是公正,最痛恨的就是冤假错案。正是因为敬重,才更要重审。如果郑公是被蒙蔽的,我们要还他清白;如果郑公确有疏忽,我们要替他补全。这才是真正的敬重。”
“敬重?”郑文渊冷笑,“张寺正,你入行几年?九年?我父亲入行三十年!你办过多少案子?我父亲办过多少案子?你现在拿几个所谓的‘疑点’,就要推翻他定的案,这不是敬重,这是狂妄!这是对他不尊重,对他名声的亵渎,清誉的污蔑。”
值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寺丞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郑文渊这话,不仅是在骂张子麟,也是在打大理寺的脸。
张子麟却不生气,依然平静:“郑大人,刑官办案,不论资历,只论证据。郑公在世时,也常教导我们,要‘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如果因为审案的是郑公,就不敢质疑,那才是对郑公最大的背叛。”
“你!”郑文渊霍地站起。
张子麟也站起来,直视着他:“郑大人,下官只想问一句——如果王有福真是冤枉的,如果这个案子真是错案,您认为,郑公在之灵,会希望我们怎么做?是装作没看见,维护他的‘清誉’,还是查明真相,还亡者清白?”
郑文渊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张子麟继续道:“郑公一生,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若知道自己定的案有冤,定然痛心疾首,定会要求重审。下官今日所为,不过是做了郑公若在,一定会做的事。”
这番话,得在情在理,连陈寺丞都暗暗点头。
郑文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坐下:“好,好一张利口。张寺正,你要查,我不拦你。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如果你查到最后,证明我父亲没错,你必须当众向我父亲灵位磕头认错,向郑家道歉!”
“可以。”张子麟毫不犹豫,“但如果查明确实是冤案……”
“那我也当众认错!”郑文渊咬牙道,“向我父亲灵位认错,向王有福的家人认错!”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
郑文渊拂袖而去。
陈寺丞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时,叹了口气。
“子麟,你这又是何必?郑文渊在刑部颇有势力,你得罪了他,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张子麟笑了笑:“寺丞大人,路难走,也得走。如果因为路难就不走,那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陈寺丞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好好查。大理寺这边,我给你撑着。”
“谢大人。”
张子麟行礼退出。
回到值房时,李清时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样?”
张子麟将经过简单了。李清时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和郑郎中打了这样的赌?”
“不打不校”张子麟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不服气,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闭嘴。而且……这也是个鞭策。如果我们查不出真相,我真的要去郑公灵前磕头认错。”
李清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好。有压力,才有动力。子麟,我信你。”
“谢谢。”张子麟也笑了,“明一早,我们就出发。”
“去哪儿?”
“先去土地庙见仵作徒弟,然后去上元县,找那三个证人。”张子麟的目光变得锐利,“十年了,该让真相重见日了。”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散开,一弯新月挂在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张子麟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清冽,微寒,但让人清醒。
他想起郑公笔记里最后那句话:“刑官之难,难于上青。”
难,也要上。
因为,他是刑官,因为,这是他的道。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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